作者:小吾君
卫雁山真恨不得咬死他,更恨不得把这副皮囊之下的魂魄撕碎咀嚼吞进肚子里,说不定这样他就能弄清楚这颗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直至口腔里弥漫着血液的甜腥味,他才松口。
少年将军的薄唇被血染红,与眼眶的红意相应和。
“我与陛下,道不同不相为谋。”
卫雁山失了询问的想法,拿起短楫将舟划出。
谢天音看着他散发着拒绝意味的背影,指尖在船身上轻点。
他知道会是这样,但没关系,他要等的正戏就快来了。
他要品尝的并不是卫雁山此刻的痛苦,而是再稍后一些,那个真正改变他想法的事件出现。
这种远离只是暂时的。
谢天音太了解这个与他相伴数个世界的灵魂,只是指尖点动的动作还是难免焦躁。
424看着,决定安静地在角落里苟着,不敢出声。
宿主和主角之间的气氛好像到了冰点,虽然说这才是正常的主角和反派的相处模式,但不知为何它完全没办法感觉到欣慰。
卫雁山将小舟划回了先前停靠的岸边,他的马还在原处,只是系着的绳子从树上转移到了人手上。
孙宏茂带着数位军卒围在岸边,脸色铁青。
卫雁山第一反应是转身,倒不是为了逃,而是去看君王的衣衫有没有穿好。
纵使要和谢天音分道扬镳,他也不希望他的声名在这方面被轻贱。
谢天音已经整理好了衣衫,看见卫雁山瞥了他一眼又转过头。
“陛下,您好自为之。”
卫雁山留下这句话,跨上岸边,没再回头。
他径直走向牵马的军卒,拿走缰绳打马离开。
“你们怎么不拦着他!”
军卒们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孙宏茂瞪着牵马的那个小卒,小卒讪讪道:“大人,我打不过将军。”
孙宏茂被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但也顾不上这些了,恶狠狠地刮了他们几眼,快步走到岸边伸出手想搀扶天子,然而天子亦身形高挑,并未看他,轻松地跨到了岸上。
“公子,要不要带人……”
谢天音抬手,制止了他的话头。
“回营。”
天黑了小狗会回家。
孙宏茂的怒气被打断,也只好下令回营。
在他看来,卫雁山做出这种冒犯的举动,九族都够消个来回,但偏偏陛下还是这么纵容他。
他得回去给冯相写信,好好地将卫雁山的行为说上一说,打了败仗就算了,居然还敢这么放肆。
今天干不把陛下放在眼里,明日还会把冯相放在眼里么,这种莽夫果然应该狠狠压下去。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卫雁山鬓边的碎发被吹起,一人一马影子被拉长。
他漫无目的地疾驰,眼神空茫。
一时之间,他竟有了天地之大,无处容身之感。
他不会原谅谢天音,他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不仅不解释不愧疚,甚至还说出更过分更不可理喻的话。
这腐朽的王朝、尸位素餐的官僚,行事难测的冷血君王,天下要如何太平?
环绕在耳边的哭号声,何时才能断绝?
他没了方向,跟着他的战马也放缓了脚步,懒洋洋地行走。
卫雁山听见了林子里传来的车轮的声音,上前去看见了一辆装满了东西的板车。
桌椅板凳被叠起,木桶木盆绑在两侧,堆起的东西几乎将板车后的人遮住。
车轮似乎陷入了浅坑里,推车的两人发出了吃力的声音。
卫雁山下马过去帮忙,对上了两双警惕的眼睛。
那是一对夫妇,妇人的面庞涂着灶灰,用木簪子绾起的头发枯黄,旁边的汉子身材精瘦皮肤黝黑,脚上连双草鞋都没有。
显然这是一对穷困的夫妻,正带着家里所有的家伙什离开山林。
卫雁山的手握在板车上,臂膀的肌肉绷紧,将车轮拉了出来。
那对夫妻的眼神顿时变得和善,冲他笑了笑。
“小兄弟,谢了,你这是刚摸鱼回来吧,身上还湿哒哒的。”
“是啊,本来想加餐,谁知道鱼儿精得很,一条都没抓到,”卫雁山怕吓到他们,顺着他们的话说,又道,“大哥大嫂这是要去哪儿?”
汉子叹气道:“去别的地方看看能不能讨口饭吃,你应该知道,朝廷打了胜仗,荆湖水寨都被灭了,听说梁王雷仲都受伤了,我们得赶紧跑了。”
卫雁山一顿,道:“为何要跑,外面的生活也不好过,我听说官府说了归顺的寨民无罪。”
他以为这些百姓是怕自己被打入匪类中,却见汉子面露不屑。
“呸!谁信他们的话!那新来的厉害的不得了的小将军,叫什么,卫雁山的,也是个杀千刀的东西,有点本事就知道往我们小老百姓身上使,梁王要是死了,水寨散了,谁知新接手的人会怎么盘剥我们。”
卫雁山听着这些话,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僵在原地。
“我和我婆娘本来是前边村种地的,但是交了春种税又有夏长税,秋粮一交又所剩无几,前两年就交不上了,只得卖地给钱家当佃户,钱家要求十税七,我们真是活不起了,怕婆娘被钱家抢走,我就想带她投奔梁王。”
“梁王收渔税,但只收两成,这就是活菩萨,还时不时给我们卖些便宜的盐,要不是水性不够好,我早就去寨子里了。”
“花了钱找师傅带我走船打渔,好不容易要学成了,那卫将军来了,把梁王打的落花流水,师傅也被官军杀了,师傅一死,他的婆娘孩子也活不下去跳水自尽了。”
“怎么办,只能跑了,我们村里的人也是这么打算的,以前怎么样还能逃到水上,现在寨子没了去处也没了,说不定到外边,还能有口饭吃。”
汉子从愤慨到无力,旁边的妻子也用袖口擦泪。
“该死的官兵,该死的将军,小兄弟,不说了,我们得趁晚上赶路了,免得白天被瞧见,就得被抓走了。”
汉子摇摇头,又卖力地推起了车,和妻子一起往外走。
卫雁山伫立在原地,久久地看着他们干瘦的背影,脑海里突然浮现了谢天音那句话。
����卫雁山,这场仗没人希望你能打赢。
他以为他赢了,荆湖路的百姓就能过安生日子,原来,他想守护的百姓,也不希望他赢。
那些唾骂犹在耳边,怨恨他断了他们的生路。
他斥责陛下让十几条人命葬送,原来他竟也手染鲜血,断绝了良民生路,让他们绝望自尽吗?
他错了吗?
那什么是对的?
第321章 暴君
是夜,云层厚重,无星无月。
谢天音坐在主帐桌案前翻看着奏报,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了失魂落魄撩开帐门的卫雁山。
他的发丝和衣衫早就干透,可神情相较吃了败仗上岸那会儿更加苍白。
少年的意气在他眼眸中全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缓的痛苦,那双总是燃着明亮火焰似乎对世间不公有诸多不满的眼眸黯淡,似被风雪掩埋。
卫雁山掀开帘子时便和天子目光相对,他直直地走过去,可站定在君王跟前,又久久无言。
他有太多困惑,一时之间却不知如何开口。
傍晚时分,他和谢天音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可不过短短一会儿,他便迷失了。
他的道在何处?他坚持的意义是什么,他要做什么才能看到他的愿景?
少年将军似有千言万语要诉说的眼眸内里情绪挣扎,踟蹰时,看见了眼前的君王开口。
“卫雁山,你答应朕的事还没做到,就算要分道扬镳,也该践诺。”
谢天音目光在狗狗龙面上流连,合上奏报。
他没问卫雁山这样的原因,因为他心知肚明。
他抬手去拿笔架上的狼毫,指尖因兴奋而轻颤。
他要看的就是这个,他要等的就是这个,他要好好吃掉卫雁山这种自我怀疑产生的痛苦与迷茫,让主角原本就会走的那条路打上他的烙印。
袖口处的布料随着天子的动作微微下滑,露出手腕上结痂的咬痕。
卫雁山脑海里纷乱的思绪微凝,没有立刻答话,视线略有些迟缓地顺着君王的手腕向下,看着晕开的墨迹书就的文字。
上面是几个名字,无一例外都姓钱。
卫雁山知道他们是谁,钱家分支的家主、涉及私盐的钱家二房,负责淤田的钱家管事……
他们是荆湖路本地的豪门望族,占据了荆湖路近半的土地,鼎州城大多都是钱家的私产,武陵县更是除官田外都在他们名下,饶是如此,他们还在偷偷淤田。
夏末时天子因鸾河三度决堤命冯��彻查,原因是本地的豪强陆家借此隐民,他查到钱家的私盐甚至运到了那里,只是还没找到钱陆两家勾结具体的证据。
“去把他们绑来,有违抗者,格杀勿论。”
谢天音轻轻搁下笔,将死亡名单递到卫雁山面前。
他早对卫雁山说过,他是来杀人的,这个时机,终于到了。
卫雁山接过,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他应该要去做什么,但知道这件事可以做。
不一会儿,帐外便传来了点兵的动静。
孙宏茂听见动静,连忙出帐篷查看,怒喝道:“卫雁山,你何故带兵夜行……”
他身为监军,卫雁山调兵遣将去何处他理应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