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吾君
然而在马上的少年将军只是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便挥鞭离开。
他不知为何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立刻躬身进主帐汇报。
“朕知道,朕让他去的。”
少年帝王磨起了朱砂一副兴致勃勃准备作画的模样,仿佛卫雁山是给他寻乐子去的。
孙宏茂心下稍安,心想陛下该不会是调兵去请人回来弹琴唱戏吧,这种事实在荒唐,但放在陛下身上,似乎也不是没可能。
可小半个时辰后,看着被丢在军帐前的几人,孙宏茂心神俱震,恨不得眼前的画面是幻梦一场。
陛下还不如请瓦舍勾栏的人来唱曲儿,将钱家的人绑来作甚?
卫雁山和他亲兵的刀上还有血迹,不难想象他们把人绑过来时发生了什么。
“孙大人救命啊,卫都统制带兵强闯我钱家的大宅,不分青红皂白将我们抓来此处,我们就算犯了什么错也当按律法行事,卫大人先是烧了我们钱家草场如今又要对我们行私刑么,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
开口的是钱家分支的话事人,总领钱家在武陵县的事务,他当然见过孙宏茂,甚至不知给人塞了多少好处,还一同饮过酒,此时见了他,和看见救命稻草没区别。
若是以往孙宏茂必然开口训斥,让人速速给几人松绑,但此刻他张了张嘴,额间冒着冷汗,看向主帐的位置。
夜空厚重的云层飘动,露出了半边皎月,白惨惨的冷辉落在地面,并着秋风,让人瑟瑟。
主帐厚重的帘子被掀开,缓步而出的少年眉眼带笑,狭长的狐狸眼被月被镀了一层明光,让人不自觉屏息。
“动作这么快,不过怎么少人了,卫卿,难道真如他们所说,你同贼人有勾结,所以放跑了一个?”
谢天音走到了几人跟前,看向卫雁山。
卫雁山听见陛下对他的称呼,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拱手道:“回禀陛下,那人纠集护院家丁拒捕,被臣就地格杀。”
孙宏茂的瞳孔放大,袖中握拳的手颤抖,陛下怎么忽然表明了身份,他怎么可以突然表明身份!
在谢天音和卫雁山说话时,许多人便愣在原地,等到天子的身份被点破,营中又跪了一地,额头贴着地面,唯恐冒犯了君王。
刚刚开口的钱家人也面色煞白,被捆的几个人两股战战,若不是被绑着早已软倒在地。
如果绑他们是天子的旨意,他们还有活路可言吗?
他们畏惧的并非是眼前少年本身,而是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他们知道当今圣上无实权,一切都被把控在宰相冯��的手里,但那又如何,皇帝就是皇帝,生杀予夺,他们这些草民哪有什么喘息的余地。
“朕观鱼鳞图册,似乎和这武陵县的情况出入不小,若是黄册再统计,恐怕这武陵县十室九空,是也不是?”
钱家人嘴唇颤抖汗流不止,没敢回话。
这些东西若是被查起,就是死罪一条,往日民不举官不究,民举了死路一条,谁会来查,谁敢查,可说出这些要治他们罪的是皇帝呢?
谢天音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扫过,看向卫雁山,语气轻飘飘地下令:“杀了。”
“陛、陛下!依臣所见不若将这些罪人下狱,审问后择日处置,更能平息民愤,彰显陛下您的英明与仁德!”
孙宏茂语气急促地开口,拱手望着天子,说得情真意切。
收监待审情况还有转圜的余地,人要是死了就真的死了,他绝不能让天子这样胡乱行事,真这么做了荆湖路真要变天了。
钱家人低着头不敢往上看,心急如焚地等着皇帝松口。
坐牢好啊,就算是问斩也不是不能偷天换日,难道皇帝还会监斩他们这些升斗小民不成,到时候买通上下找几个贱民顶替便是了。
还好孙大人替他们开口,若是此劫能过,必定要给孙大人送几块长生牌。
“你不说话朕倒是忘了你了,言卫卿或与贼人有勾结,望他出兵的人,是你吧?”
谢天音转头看向他,说起了先前的事。
“惹得卫卿吃了败仗,冲朕发了好大一通火。”
天子语气苦恼,在场所有人皆是脸色一变。
被提到的卫雁山神情僵硬,是,他确实,但……
其他人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皇帝亲临许久已经够让他们吓傻了,现在更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见了什么。
孙宏茂脸都绿了,急忙辩解道:“陛下,此乃事出有因……”
他的依据和流程合法合规,陛下就算不悦也顶多治他个误判战机之罪,他在此前就听闻了陛下为卫雁山外放官员之事,没想到这一出也会落在他头上。
“行了,朕没兴趣听,卫雁山找朕赔他将士的命,便用你的项上人头和这些人作抵吧。”
谢天音不耐地打断,在说出最后一句前,抽出了卫雁山的佩刀。
腥热的血液喷溅在他的衣衫上,他不紧不慢地补充了孙宏茂的死因。
孙宏茂被的喉管被切开,只来得及发出嗬嗬的气音,便轰然栽倒在地。
营地内陷入一片死寂,跪在地上的钱家人几乎吓傻了。
孙宏茂,从五品枢密院检详官兼衔荆湖路监军使,这种他们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就这么死了?
“陛下饶命啊陛下!卫大人饶命啊,您若是要赔命,草民去帮您寻那些水匪,都是他们的错,草民知道他们的藏身处,卫大人可以即刻领兵前去!”
钱家人慌到立刻求饶,争先恐后地对卫雁山投诚。
卫雁山看着孙宏茂的尸身,头皮一阵发麻,怔怔地看着持刀的天子,心神恍惚。
他惊骇的自然不是谢天音杀人这件事,而是他的手段。
天子怎么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掉看起来无大错的朝廷命官,没有宣布他的罪证没有按律法处置,这种罔顾法度公然破坏政治规则的行为一定会得到反扑,那些拥护他的构成他的存在必然会对他反噬。
此事之后他的名声定然与夏桀商纣一般,以残暴狂悖流传于世,在文人刀笔鼓动下,必然为天下人不容。
这是他都明白的事,谢天音不会不明白。
他到底要做什么?
卫雁山感受到了一种让人惊惧的可怕的疯狂,然而被他望着的少年君王却还在慢悠悠地擦着手上的血迹,感受到他的注视后,冲他露出了一个愉悦轻快的笑。
这笑意如同一条绳索,狠狠将卫雁山的喉口勒住。
他回头看向亲兵,吩咐道:“把守军营,谁都不能进来,谁也不准出去。”
“是,将军!”
跪地的亲兵们立刻起身,上马奔向几处营口。
卫雁山看着跪伏在地的其他军卒,大步向前,手臂勒在君王身前将他带回主帐。
谢天音被力道顺着向后踉跄,丢出手中的佩刀,笑道:“谁先割下他们的头,朕重重有赏。”
第322章 暴君
厚重的帐帘落下,帐外立刻传来了一声惨叫。
影子落在篷布上,原本跪着的士卒们争先恐后地往前扑,用陛下丢下的将军佩刀、用自己的刀兵砍向跪着的人。
拉长的瘦影鲜血飞溅,随着倒地与其他人影融合成臃肿的一团。
“我割下来了,我割下来了!爹娘,我把他的头割下来了!”
有人压低声音狂笑如哭,将钱家管事的头颅高高举起,又宝贝似的抱在了怀里。
其他人都去抢钱家二老爷他们的脑袋,唯独他直奔着这位管事而来。
他家的田在五年前因为交不起税卖给了钱家,但地主的盘剥比官府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了给家里省口粮,他进了军营,三年前邻居托人捎信来,说地里遭了灾,他家交不上租子,让他快点带银两回家去。
他东拼西凑了一些,仍是不够,钱家管事说让他爹娘去淤田作抵,爹娘一趟趟地运土下水,脚都被泡烂了,他娘没多久就病倒了,他爹在管事面前磕头求情,却被一脚踹进了泥里。
他接到第二封信,便是叫他回家奔丧。
他冲到了钱家管事面前,只是还没能碰到他,便被钱家的家丁打了一顿。
他捡回了一条命,却如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
钱家在荆湖路势大,官府与他们蛇鼠一窝,他想报仇此生是不可能了,没想到、没想到今日竟有如此转机!
军帐里烛火幽幽,卫雁山听着外边混乱的动静,双手按在谢天音的肩头,声音近乎从齿间挤出来般:“陛下,你疯了?”
“你怎么能直接动手杀了孙宏茂,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怎么了,你不开心么,不是要向朕讨要说法吗,朕给了,总不能你只怪朕这个下令的,不怪外边那个请旨的吧?”
天子笑盈盈地看着他,回答的神态无辜极了,好似全然不在意他做了怎样惊世骇俗的事。
“这根本不能混为一谈!这件事绝不能传出去,我会下令封口,陛下你要先一步传信出去,将孙宏茂的罪名定下,再说是臣动的手。”
卫雁山语速极快地想着怎么善后,心想这件事绝对不能传到外头去。
早知道他把人压到帐中来了,这样就算陛下杀了孙宏茂也不会被其他人亲眼目睹。
谢天音心情颇好地问:“卫雁山,你要干什么,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我才要问陛下要干什么!”
卫雁山的情绪再也压不住,接连的精神重压让他心力交瘁。
看见少年将军眼里重燃的火焰和焦躁的眉眼,谢天音抬手触碰着自己的面颊,唇角上扬地感叹:“好头颅,谁当斫之。”
“谢天音!”
卫雁山听不了这话,头一次直呼了天子名讳。
他这般失态,却换来身前人哈哈大笑。
笑声里,天子问:“卫雁山,你觉得这天下还有救吗?”
卫雁山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艰涩道:“难道就不救了吗,总有什么办法……”
他要救,可他不知道要怎么做,心里的想法模模糊糊,一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不止是因为眼前帝王的荒唐与难测,更是一种无能为力或无可奈何。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得偿所愿?
“荆湖路的田地被钱田李三家瓜分殆尽,水上更是不止荆湖水寨一处据地利谋私,放眼天下皆是如此,朕杀了一个孙宏茂还有无数个张宏茂李宏茂,就算杀了冯��还有其他人,就算你我杀个人头滚滚尸横遍野,这天下依旧还是这个模样,因为它已经烂透了。”
“纵观史书,变革无不以流血始,又以流血终,人亡政息转瞬成空,朕想,既然要流血,索性流得畅快些。”
“不破不立,今夜之事,你不光不能封锁消息,反而要宣扬得人尽皆知,你问朕为何要下那道谕旨,这就是答案。”
“卫雁山,初见时你同朕说,为天下苍生,你万死不辞,如今朕再问你,为这天下,你可有胆子谋逆,与朕一同,遗臭万年?”
天子狭长的眼眸里盈着明亮的光,浅色的眼瞳里有着一如既往的轻慢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