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行诗
“你觉得呢?”关幽衔似是而非地回答,“收到回信了吗?”
伸手要去拿谢禹安的手机,谢禹安猛地往前一撞,关幽衔在沈霜那儿苦头吃多了,反应也敏捷几分,侧身躲开,轻“啧”一声。
“按紧点。”他说。
谢禹安被打手重重压在地上,像一尾被按在案板上的鱼,脸挤压到变形,耳朵能听见鞋底摩擦地板的细微响动,是嗡鸣的。
关幽衔拿出谢禹安的手机,扯着他的头发逼迫他抬脸,用面部解锁,确认沈霜的“晚点再联系”只是安抚的话后,拉黑删除沈霜所有联系方式,又将这手机收缴。
他饶有兴致打量谢禹安涨红的暴怒脸庞和几乎淬毒的仇恨眼神,平和道:“他年纪小,不定性,爱玩些、花心些都正常,大把人愿意为他兜底。没空陪你玩什么有情饮水饱的戏码。”
“你呢?”关幽衔展露一个堪称温柔的笑意,打量一番这逼仄的单间,才说:“父母老来得子,想学艺术家里不肯供,简直天差地别。”
“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一笔足以让你后半生衣食无忧的钱,拿着钱,永远别联系他。”
谢禹安不回话,眼神没有丁点动摇,紧紧咬着牙不发一言,屈辱更多。
关幽衔的眼眸暗了暗,又道:“不愿意也没事,手机钱我会赔你。只是可惜,你才十八啊,和他一样的年纪,怎么能因为这些背井离乡呢?”
谢禹安眼眸圆睁,“你要做什么?!”
“我和他身边那些雷声大雨点小的男人可不一样。”关幽衔晃了晃手中不属于他的手机,“不信你看谁能受理你这私闯民宅的案子。”
“多为自己想想吧,我等你的答复。”
关幽衔看了眼时间,转身朝外走去,路过书桌时抽了三张纸,最上面的一张被随意丢弃在地面,再用下面两张擦去手上沾染的浮灰。
一个打手从口袋里拿出一部全新未拆封的手机,型号、颜色、配置,都与谢禹安用了三年的一模一样。
外面的雨大了些,再过一个小时就是大雨。
第119章 是谁的妻子(10)
关幽衔静静站在门口, 眼神数着着木纹的数量,像兽类计算猎物流出的血,垂下的掌心握着屏幕停留在天气预报的手机, 静默等待最虚弱的时刻。
走廊尽头的镂空花窗被打开,经过的雨不再被琉璃渲染, 将半透的湿冷尽数展现, 一滴滴砸在米白的瓷上, 雨声渐大。
关幽衔掐算着时间, 推开了门。
穿过铺满短绒地毯的厅,床摆在半圆的落地窗旁,紧拉的窗帘将雨夜遮掩, 拢紧的被藏着少年纤细的身躯。
关幽衔听见细细的呜咽,看见软被轻微颤抖的弧度,他一步步走到床旁, 坐在床沿上,问:“哥哥今天不来接你吗?”
往返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沈慈没有来。
是关幽衔在明知故问。
是他说要将心比心,先放任脆弱的却是沈霜,何尝不是各退一步呢。
关幽衔的手从被缝里钻进去, 贴着沈霜微冷的面颊滑下,握着他攥紧被沿的手, 光明正大、理所当然地说上一句,“我在。”
沈霜的声音颤抖,那样细弱, 像一只孱弱的、刚出生就被遗弃的小兽, 却还放不下高傲,“好不要脸……”
明显比关幽衔小上一圈的手掌却握紧关幽衔的手。
为什么会怕雨呢?是曾经历过不好的事吗?
像他与关昭行, 被赶出祖宅那天就下了一场闷热的雨。那场雨下的很短,潮湿却经年蔓延,于是两人选在一个同样的梅雨季回来,直面那场潮湿。
关幽衔的指腹摩挲着沈霜的手背,这是很亲昵的动作。至少不该出现在小叔子和嫂子这种身份的身上,不管嫂子是男是女。
“你怎么总是这样。”
关幽衔用了点力,将沈霜的手从被窝里拉出来,床头柜昏黄的灯映上一层老电影似的凄黄。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祖宅位置静谧,兄弟二人都不怕雨,自然不会特意选择什么顶尖的隔音材料来建造这栋小洋楼。
沈霜被恐惧裹挟,有些顾不上关幽衔的话,只一个劲想要将手缩回被窝,紧紧抓着床单、抓着被子,要牢牢抓住什么,才不会被这场雨带走。
关幽衔不再忤逆沈霜,顺从地让沈霜将他的手一起带进被窝中,继续道:“嘴上拒绝,动作就要放任。嘴上纵容,动作就要拒绝。”
“为什么总是心口不一呢。”
这是你勾人的一种手段吗?以此让人永远心怀侥幸。
沈霜抓得很紧,指甲陷进肉里,要戳破这层皮。是将要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
关幽衔没有说任何一句关于“疼痛”的话,在他看来这也是他自找的,所以疼痛也不能说出。
要彼此拉紧,总要戳破些什么,感受到痛了,才会更进一步。
沈霜主动戳破心理创伤,那么他也要付诸些什么,比如肉/体的伤。
窗外响起一声闷雷,指甲终于戳破了皮,要深入到指骨,沈霜闻到血腥味,才恍惚觉得关幽衔远比身下的床要牢固。
声音还那样可怜,却还趾高气昂,“进来。”
不肯做出二选一的抉择,温暖的床也代表雨漫不上他的身体。
“不合适。”关幽衔的声音明显苦恼:“哪有小叔子和嫂嫂躺一张床的。”
沈霜的声音尖锐一些,并不刺耳,像只高亢的鸟正在喧闹,“这本来就是你的房间!”
他紧紧扯着关幽衔的手掌,小臂被扯进被子里,被缝更大,让关幽衔看见沈霜凌乱的额发贴着脸颊。
眼前发疯露出的黑瞳泛着濡湿水汽,身后却恰有一阵阴风袭背。
又是一声惊雷,沈霜紧紧闭上眼,眉间因此皱褶,让关幽衔还没琢磨透心惊就抛之脑后。
皮和肉的贴近也会有亲密的错觉,两人挤在狭窄的被窝里,暖意那样漫上来,熏得头脑昏沉。
彼此的心跳盖住外面的雨声,每一次惊雷沈霜都会攥紧他的手,血染红白被,关幽衔也从不说一句痛,贯彻落实自己的理念。
关幽衔另一只手轻轻抚着沈霜的脊背,感受着骨骼的缝隙,幽幽地念,适时诉出一些脆弱,让沈霜不会生出不公的心思。
“我没了父母,现在没了哥哥,要说世界上还有谁和我最亲近,只有你这个我哥哥的,半生不熟的未婚夫。”
又展露自己的真诚,“沈霜,我说要和你将心比心是真的。”
关幽衔足够耐心,一下又一下顺着沈霜的背脊,两只手都没空,只能用脸蹭去沈霜的泪,滚烫的泪也落在他的脸颊,像分担了部分恐惧。
他们蜷缩在一起,共享悲喜与心跳。
关昭行耳边偶尔会响起心跳,声音是看不见的,地下室太静谧,他就默认那是自己的心跳声。
脸上偶尔有湿润错觉,抬手去擦,应该会有隐隐水渍,却只看到干燥手指。
屏幕上方的时间毫秒上涨,涨到分和时,涨到黑转白,就那样一整夜,关幽衔仍没有出来。
建这栋小洋楼时,关昭行就有假死的计划,所以备了这样一个三层的几百平地下室。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都是他和关幽衔约定俗成的,除了卫生间及关幽衔的卧房,他自己的房内都安了无孔不入的电子眼。
两人的身影在他眼中共同消失七个小时,在卧房里共处一室七个小时。
身体偶尔的暖热格外烘托内里的冷意。
关昭行不用去想为什么。
他从小就明白,一切多余的心跳和体感都归结于弟弟。
就好比幼时父亲养的狗被毒死,分明与它更亲近的是关幽衔,自己却也感到悲伤,路过楼梯时,才发现关幽衔躲在楼梯下哭泣。
早上八点半,七个小时三分十八秒,关幽衔终于从房内出来。
看着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看着关幽衔下楼,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加三块方糖,再走回楼上。
即使看了二十八年,如今隔着屏幕,尤其他鼻尖也嗅到了牛奶的甜香,手心感受到玻璃杯里液体的温热,这种奇妙感更加明显。
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是自己也在亲历,是自己所作所为。
关幽衔端着那杯热牛奶进房,房门关上,隔绝了视线,关昭行闭上眼去体会。
他闻到眼泪的咸涩,闻到那股从未真正闻到,却早已嗅过无数次的草木香。
关昭行手心朝上,有发丝像风一样凉凉滑落。
是在抚摸沈霜的头发吗?
应该是正在哄着沈霜喝牛奶吧。
他在一场酒会上见过沈慈亲自端起一盘甜点,慢慢地一块块喂进正玩手机到乐不思蜀的沈霜最终。
两个人都无比自然,仿佛天生该如此。
自己的弟弟也会这样喂沈霜吗?
肯定没有别人哥哥那样熟练。
吹去牛奶的热气,笨拙地哄着。
关幽衔喂得很自然,这又不是什么技术活,有手都不会差。
沈霜的眼皮还有些肿,眼睑泛着红,半眯着眼,小口小口喝着牛奶,有些心不在焉回消息。
关幽衔用余光去扫,回的是沈慈的消息。
笼统概括就是: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你不能总那样守着我,要不然我一辈子都怕雨。
实在是让兄长寒心的话,关幽衔却没有多嘴劝诫什么。
人有太亲密的关系,旁人是很难插进来的。
一杯牛奶喝完。
关幽衔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沈霜还在回消息,他又偷摸看了几眼。
发现沈霜回的语句与之前截然不同。
【骗你的。】
【哥哥就要一辈子管着我、护着我,谁让你只有我一个弟弟。】
【嘻嘻。】
关幽衔:“……”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哥哥昨天怎么没来,是很忙吗?”
如愿以偿让沈霜放下手机,看向他。
只是沈霜表情戏谑,反客为主回问:“你说呢?”
关幽衔先前答应沈霜要说话坦荡,从心开口,“是因为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