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焦糖冬瓜
“几位大爷,求求你们行行好,这是我娘的买药钱……”
地上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粗布麻衣,满脸血色狼狈,嘴角淤青,蜷缩着身子死死捂着怀里的银钱。
“拿来吧你����”
壮汉弯下腰,硬生生将少年的胳膊掰开,把里面的钱全部抢走了。
少年哭泣不止,对着四面八方的路人叩首。
“求求你们……求求各位能不能施舍我二十文钱,让我给娘亲买药救命……”
路过的人也只是看一眼而已,甚至不敢露出怜悯的神色,生怕被他缠上,甚至离开的脚步都要快上几分。
那少年涕泪横流,严澈正要绕开,他忽然高喊出声:“郎君,这位郎君……”
眼看着少年又要扑到严澈面前,有了前车之鉴,梁椿早有准备,带着严澈连续后撤,让那少年扑了个空。
严澈小声道:“唉,以后出门都得查一查黄历!瞧见没,你家郎君我是个香饽饽嘞!”
梁椿收起了所有的表情,目光冷冽地看着对方。
少年立刻跪着向后退了两步,又开始磕头,“是小的唐突,冲撞了贵人!求贵人怜悯小的……小的娘亲……”
严澈抬起手,不耐烦地说:“停,打住。不用哭了。这是银子,你拿去给你娘买药吧。”
严澈这般爽快,梁椿都愣住了。
你不是怀疑他有问题吗?怎么又给钱了?
不对,你要给钱做善事就算了,为什么要摸我的腰带?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不知郎君姓名,小的他日必定登门还清银两!”
严澈下巴一扬,“不用。”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郎君还是告知小的姓名,小的……”
严澈心里呵呵,接下来就是找上他们严府。
还钱不过借口,真实目的是到阿爹和阿姐面前演一出有情有义的孝子戏码,再哀求留在严府,这细作就算钉进来了呗!
严澈坏笑着弯下腰,调侃地看着对方。
“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要不然我们送你去牙行,你把自己卖了,换一笔钱,既能还你爹的赌债,免得他们总滋扰你娘养病,又能换钱给你娘抓药,说不得还能把我给的银子还上。一举多得,如何啊?”
少年懵了,“去牙行……卖我……小的可以给郎君当书童……当牛做马……”
“郎君我不读书,要书童做什么?进了我府中,那不还得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怎么,卖我家是卖,卖给人牙子也是卖,有啥子区别?喊得有情有义,真要你卖身还钱又不干了。人啊,还是不要那么虚伪了!”
严澈轻笑一声,背着手从他身边经过,扔下一句:“你被揍得挺惨。这就当是郎君赏你看大夫的钱。”
少年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看向严澈的背影。
直到看不见他们主仆二人,少年才咬着后牙槽,露出了不甘的神情。
很显然,严澈看穿了他的伎俩。
这顿打,少年算是白挨了。
梁椿无奈地问:“郎君,还逛吗?”
“逛啊,看看都城里还有多少牛鬼蛇神。椿哥,你不好奇吗?”严澈笑着问。
梁椿叹了口气,“属下不好奇,属下只想郎君平安。”
“口是心非。看热闹是人之天性。”
严澈才刚转过身来,就见到一个背着包袱的妇人昏倒在了路边,她的女儿蹲在她的身旁哭得撕心裂肺。
“娘亲,娘亲你醒醒……娘亲你怎么了?”
梁椿抬手摁了摁眉心,靠向严澈问:“这小女孩的惊慌悲痛似不做假。这一回应当是真的吧?”
路边卖菜的婶子和卖花的大姐都赶紧过去,又是给她掐人中,又是到旁边的酒肆里去讨要汤水。
昏倒的妇人缓慢转醒,哽咽着诉说起自己的苦楚。
她原本是都城人士,父母为了给弟弟凑娶新妇的彩礼,将她远嫁青州换取聘金。
待她生下女儿之后,夫郎对此甚为不满,对她动辄打骂,甚至还动了溺死亲生女儿好节省银钱的想法。
妇人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女儿回到都城,希望能得到父母和弟弟的一点怜惜,无奈他们认定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怎么都不肯收留他们。
小女孩仍旧继续哭,妇人抱着她,“我可怜的女儿啊……若是落到你爹的手上……你还怎么活啊!”
一旁的婶子和大姐也没有办法。
她们家里也是上有老、下有小,还有男人在家,就算能收留她们一两天,日子久了也是会惹闲话的。
梁椿刚想要问严澈打不打算帮忙,侧过脸就发现郎君不见了……哦,不对,是跑前面去买糖葫芦了。
他还朝着梁椿招手,一副等着梁椿来付钱的神气模样。
“郎君,我看这对母女……应该做不了假了吧?”
严澈一边咬着糖葫芦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椿哥,你好好想想,如果是从青州步行而来,要走多少天?”
“短则一个月,长则两个月。”
“嗯,她俩的鞋还挺经穿的。”
梁椿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细细观察。
是了,虽然这对母女从衣着到神态都无懈可击,真的是穷苦人家的样子,但别的不说,那小姑娘跪坐在地,鞋底朝外,竟然没有太多的磨损,说明她压根没有怎么走路。鞋面的脏破很好伪装,但鞋底的磨损却难。
为那妇人找一双磨损的破鞋很容易,但孩子太小,要找一双正好的却很难。
所以这双鞋应该是做旧的,只是鞋底没处理好。
“别这么看着我。我也是吃一堑长一智罢了。”
毕竟当初碰上‘夜行傀’,在溪水边,坏道士砚真就是这么提醒他的。
“稳妥起见,咱们还是得报官,请都城府尹好好查一查,免得这女娃娃并非妇人亲骨肉,万一是被拐来做局骗人的呢?”
“还是郎君想得周到。”
一番周折下来,等到他们二人回到严府的时候,都已经到了晚饭。
饭桌上,严凝听了小弟和梁椿的遭遇之后,也起了几分戒备。
“哼,这也太凑巧了些。看来有不少人觉得我们严家的院子太大,仆从太少,想往府里塞人呢。”
严澈笑着往小米窝窝头里塞着咸菜,笑着说:“阿姐,这要是你肯定心软,无论是卖身葬父的孤女,还是替母抓药的少年,又或者是那对逃离黑心男人的母女,恐怕都会被你带回家里来咯!”
严凝叹了口气,“还好,我不像你那样,成天就想出去晃悠,没机会遇上这些算计。”
到了亥时,紫宸宫里的君晏放下道经,即将就寝。
谁知道轻舟兴致勃勃地来到静室门前敲了敲,“殿下,属下有事情禀报……”
君晏听出了轻舟声音里的幸灾乐祸,笑了笑道:“进来吧。”
“殿下,属下今日打探到,今日严家的小郎君出门闲逛,遇上了好些精彩的人和事儿呢。”
“哦,说来听听。”君晏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范丞相那边派了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在严家小郎君去书坊的路上演了一出卖身葬父,估摸着以为这姑娘生得我见犹怜,严小郎君会心软呢,谁知道人家头也不回就走了,连扑过去抱住腿的机会都没给呢!”
“嗯。”君晏点了点头,“他看了那么多的话本子,这种戏码还骗不到他。然后呢?”
“然后就是齐王那边,也不知是不是公孙瑕的主意……找了个少年假装成为母抓药的孝顺孩子,被几个催赌债地狠狠揍了一顿,严家郎君刚给了钱,那少年就说要报恩……主人,你知道严家郎君是怎么说的吗?”
轻舟一副“快问我”的样子,让君晏唇上的笑意更浓了。
“哦,他怎么说的?”
“他说那少年如果要报恩,就去人牙子那里把自己卖了。既能还了亲爹的赌债,还能凑出给娘买药的钱。主人,你说绝不绝?这让人无从反驳,彻底堵上跟他回严府的借口!”
君晏的眸光暗沉了下来,手指碾过茶杯的边缘,“那少年应当长相不错,甚至还有几分肖似齐王吧?”
“这……属下就不清楚了,我们安插在公孙瑕身边的探子没有细说。”
君晏冷笑了一声,“公孙瑕是觉得,比起柔弱的女子,严澈更喜欢男子,再加上之前严澈曾经救下被亲生父亲抽得差点送命的吕夙,就以为严澈会对这样的少年心生怜悯,于是便做此安排。那少年的长相应当不错,公孙瑕想要安插一个书童在严澈的身边。可惜了,严澈的眼光高得很。”
轻舟还真好奇了,“高得很?能有多高?”
“如今,严赋严大人可是都城里人尽皆知的美男子,他自小就看着严赋那张俊美的脸,你觉得寻常姿容能入得了他的眼吗?”君晏反问。
“啧…… 真要是那样……恐怕就只有主人能与之一较高下了。”轻舟自觉失言,“殿下万金之躯,怎是区区严赋能与之媲美的……”
“无妨。”君晏撑着下巴侧着脸,低垂的眼眸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严小郎君可还遇到其他事?”
“还有就是,一个妇人带着女儿晕倒在严小郎君面前。郎君虽然没理睬她,但是却报了都城府尹。府尹哪敢轻慢啊,派了人审问了那对母女,果然什么丈夫要溺死女儿的事情是假的,就连那女娃娃都不是女子亲生的。”
“这妇人又是谁派的?”
“是陈太师,有人给那女子带话,属下跟踪,发现带话之人来自太师侧室经营的绸缎庄。”
君晏笑了笑,“陈太师还是老了,编的这些戏码打动不了严家郎君了。”
“可不是嘛!”轻舟笑得幸灾乐祸。
“轻舟啊,如果是你呢?”君晏忽然问。
“属下……怎么了?”轻舟一时间没明白君晏的意思。
“我记得你还没有在严家人面前露过面,外出办事你也戴了面具。那一次我送严澈回府,你也是和静阑师兄在马车里待着。如果是我想要你留在严澈的身边,你可有什么办法?”
轻舟傻了眼睛,“主人……是轻舟烦着主人了,所以主人要赶轻舟走吗?”
“非也。”君晏摇了摇头,“是我担心严家,特别是严小郎君。他是严都统的儿子,是严赋捧在手心里的弟弟。他如果有什么闪失,就相当于诛了整个严家的心,折了父皇的这把利刃。所以,严澈不能有事。”
轻舟的神情变得沉重了起来。
麒麟军在边关的战绩让轻舟对严镇也心生钦佩,要他去保护严家,他是愿意的。
只是,他总不能张口就说自己是太子派来的吧?
严家人肯定会忌惮,想着是不是太子也想安插人手在严家啊。
“无妨,我和严小郎君有盟约。你去了,就直接跟他说是我的人。他应该会让你跟随在他身边的。”君晏淡声道。
“啊?”轻舟摸了摸后脑勺。
就算有什么盟约,也不代表严家的郎君会信任他啊。
“要不……主人还是安排一出戏吧。比如寻些地痞流氓去找严小郎君的晦气,再由属下出马将他们一一摆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