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焦糖冬瓜
堂倌正在给他们倒茶,茶香四溢,那是最上等的春茶,也只比御用的成色差一点点了。
君晏朝对方颔首一笑,然后看向静阑,“你方才对严统领的儿子胡说那些干什么?”
静阑回道:“师兄我没有胡说啊,而且我还认真得紧。我看了好一会儿,想着师弟你到底最中意他哪儿呢?第一眼,师兄就看出来了,是那双眼睛亮得跟琥珀琉璃灯似的,好看得让人想要藏起来,独照自己的方寸暗室就好。”
君晏没有说话。
“后来我觉得,没准儿是他的腰,看着细,但是个练家子,挣扎起来肯定很有劲儿。”
“师兄。”君晏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再想想,其实应该是他这个人。他说话你就想听,生气了你就会想是为什么,何止是想他的眼睛只看着自己,能搂着他在怀里不松开?应该是连根头发丝都想要。”
“是师兄说想要看飞天舞的,如今却在这里拿严镇将军的儿子来调侃我。”
“我是说要看飞天舞啊,但我没说得是今天啊。严镇将军的儿子……”静阑摸了摸下巴,“那晚在南风街,你忽然夺窗而下,就是看见他了吧?”
“师兄,一会儿的临江阙你还饮吗?”君晏问。
“饮啊。缺了临江阙,这飞天舞还有什么意思?”
君晏就这么看着他,一句话不说。
“啊,师兄明白了。师兄这就闭嘴,不再戳你的心窝窝了。”
谁知道才安静了不一息,静阑又开口了。
“你要不要坐我这儿?瞧他瞧得清楚。”
“师兄。”
“你不过来看着,那就亏了。我瞅对面的齐王看得可仔细了。”
君晏答道:“我看着师兄就好。”
“别,师兄心里已经有松梦了,装不下你了。”
又过了一会儿,韩念还有郭恕也到了,他们俩也是第一次来仙阙楼,被这里的富丽堂皇惊呆了。
他俩都跟随父亲参加过宫宴,有一说一,宫宴有一种端庄的氛围,让人放不开手脚。但仙阙楼不仅仅够华贵,更能让他们随心所欲。
四个少年先行落座,喝茶吃瓜果,聊天说八卦,到了尽兴的时候不约而同地缩着肩膀嘻嘻笑。
反倒是隔着几丈远的东面雅间里,陈骁看着他们几个笑成那样,气得想要拂袖而去,可偏偏他的齐王表哥却端坐如松,陈骁只能忍着。
“齐王表哥,他们肯定是看我们陈家的笑话!”陈骁盼着齐王能去喝止对面。
但齐王却抬起眼,只见到严澈笑得眉眼弯弯,还将两只手比在头顶,胳膊肘撞了一下旁边的贺骋,两人竟然一起比划兔子。
“他们没有说陈家的笑话,而是在玩最近坊间流行的游戏。陈骁,如果你总疑神疑鬼,不如就此回家?”
听到齐王这么说,陈骁只能闭上嘴,如果他真的被齐王表兄赶回去,他祖父陈太师恐怕真的会叫他去跪祠堂。
又过了一会儿,谢鞅来了。
他有官身,和这群未及冠的少年不同,还是先行朝着君晏的方向行礼,接着向齐王行礼,这才落了座。
人到齐了,一碟又一碟精致的凉菜被端上了桌,造型别致,比如糯米藕夹以荷叶垫底,荷花花瓣点缀,看着就像一出荷塘月色。
还有紫陶小盏盛着的酒酿冰渍小番茄,冰润清甜,严澈一口气吃了三个。
青笋塔也是明翠欲滴,切得薄如蝉翼,其中裹着枸杞制成的甜酱,非常开胃。
小菜上完之后,就是严澈和这群少年们心心念念的大菜了。
首先被端上来的便是雪浪翻金鳞,就是将鲈鱼去骨,切成薄片,以滚烫的鸡油淋在上面,再佐以陈年花雕和火腿、山菌等熬煮而成的汤。
确实很鲜美,但严澈觉得自己还是更爱水煮鱼。
还有什么鹤鼎衔珠,就是在整鸭的腹部塞入干贝、虾仁、笋丁还有些许糯米,刷上蜂蜜在炉中烘烤,上菜时放在铜鹤展翅的熏炉上,果木香味的烟气从鹤嘴里流泻而出,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堂倌为他们分了鸭肉,严澈用鸭肉裹着馅料送进嘴里,跟小伙伴们互相对视,眼睛里写满了:这可真好吃啊。
很快,赤玉金灯也上了桌,这道菜以猪前肘去了骨,里面塞了板栗碎泥、春笋丁、红枣还有羊肚菌,以贡菜捆成圆柱状,再以黄酒和冰糖炖煮,然后是赤酱油烹,端上来的时候香得严澈快要流口水了。
对面的齐王一边和其他人谈笑敬酒,一边瞥向对面,看看严澈到底在吃什么。
渐渐的,就连陈骁也意识到了什么,因为他看见齐王抬起杯子饮酒的时候第三次瞥向对面,而他视线的位置……是严澈?
因为君晏的口味一向比较清淡,他和静阑的菜色几本都是什么秋水芙蓉盅,就是豆腐、松茸、蛋清做成的羹汤。
再不然就是雪衣鎏珠,说白了就是虾仁、马蹄和莲蓉做成的丸子。
再加上几盘没有什么味道的小菜,静阑砸了砸嘴。
“我要加个冰渍小番茄。”
“你又不爱吃那种酸甜的东西。”君晏淡淡地说。
“可对面严家的小郎君一口气吃了三颗,要不是玉碟里已经没有了,他肯定能吃第四个、第五个的。”
静阑勾着唇角看着自己的小师弟,都到了仙阙楼了,还不狠狠搓他一顿?
“你还要什么?一并说了吧。也省得堂倌进进出出。”
“嗯,我要那个塞了馅料的鸭子,还有那个大蹄膀。”
“师兄,我们吃不完。”
“可对面严家的小郎君吃得可欢了。师兄我太好奇到底是什么味道了。”
君晏语气平淡地回答:“浓油赤酱的大鱼大肉,他都喜欢,你……”
话还没有说完,君晏意识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静阑眼底的得意之色更加明显,“是啊,连人家喜欢吃什么都知道。你不委屈他,就来委屈我这个为你舍身在南风街打探消息的师兄?”
“你最好把自己点的这些菜都吃下去。”
“唉,凡事无需太尽,得留有余地。”
静阑开心地喊来堂倌加了菜。
随着楼下的一曲终了,忽然之间楼下散客们的交谈和敬酒的声音都停了下来,不约而同地仰起了头。
韩念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严澈,“开始了!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
“飞天舞开始了!”
这可是仙阙楼最大的卖点。
只见六名飞天侍女胳膊挽着彩带,从最顶端悬身而下,裙裾飞旋,被琉璃宫灯染映衬得流光十色。
正中的主舞就是沉鱼姑娘,她身形挺拔却又姿态柔婉,眉眼精致中暗含情愫,和她对视一眼,严澈就有些害羞地端起茶水来掩饰。
她抬起手来,拖拽着彩带在酒楼的半空中飞旋,裙摆轻纱如同流动的霞光铺开,宛若仙女踏云而来。
周围的人都看得目不转睛。
环绕着沉鱼的五位伴舞也是姿容绝色,她们忽上忽下层叠飞转,要么轻扬如浮云,要么垂落若轻瀑。
趁着贺骋他们看得目不转睛,严澈赶紧夹了好几块排骨给自己,连鸡翅膀都掰走了。
君晏只需微微前倾,就能看见严澈,他那左看右看确定没有同伴注意自己,然后把羊排扒拉到自己碗里的样子,让君晏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静阑觉得明日的太阳估计要从西边出来了,他那对所有情绪都克制的小师弟竟然笑了。
第一轮飞天舞到了精彩的时刻,沉鱼姑娘凌空轻旋,五人同时散开,如同一朵绽开的花,引来了阵阵掌声和赞叹声。
确实很美。
只是当贺骋他们低下头的时候,发现桌上菜肴的精华部分已经不见了。
这时候,拽着彩带的沉鱼姑娘停在了三楼,接过了堂倌递来的一壶酒,又是轻轻一跃,衣裙翩飞,划过虚空,竟然来到了严澈他们的雅间门前,笑意盈盈地走到了他们面前,倒了一杯酒。
从上到下的宾客们都惊讶不已,想要知道沉鱼姑娘选中了谁。
而对面雅间里,陈骁不满地说:“酒楼掌柜明知道齐王殿下在此,怎么不让沉鱼姑娘来给齐王殿下敬酒?”
齐王倒是笑了,“你怕是忘了,太子殿下还在南边的雅间呢。按道理,太子为尊,就算他只是以紫宸宫上师的名义过来,这东面的雅间也该是他的。你可让了?”
陈骁一听,顿时明白自己失了礼数。
“如今沉鱼姑娘敬酒,到底是先来东面敬本王呢?还是该先去南面敬太子呢?既然两难,又要顾忌太子殿下的清静,那就只能去对面敬安定侯了。”
陈骁豁然明白其中的考量。
同桌的其他人也附和“还是齐王想得周到”。
只是陈骁身边的文渊阁学士之子忽然笑了起来,“有好戏看了。大家还记不记得仙阙楼的规矩?”
“啊,对对对!谁接了沉鱼姑娘的敬酒,谁就要依照沉鱼姑娘出的题赋诗词一首。”
“如果做不出来,就得自罚三杯玉潭春,那酒可烈,一杯就能倒。”
“哦哟,对面的好像没几个能作诗的吧?如果我没记错,都是武夫?”
“那也未必,谢鞅好歹是中书令之子啊……耳濡目染,做一首诗词总该不成问题吧……”
一时之间所有视线都聚焦在了西面的雅间。
就在韩念他们都以为沉鱼的酒是要敬贺骋,而贺骋本人也知道对面的人等着看他们的笑话,他可不是作诗的料所以悄悄往谢鞅的身后躲的时候,沉鱼姑娘却狡黠一笑,将那白瓷酒杯递向了严澈。
严澈睁大了眼睛,不是很确定地问:“我吗?”
沉鱼点了点头,“是的,郎君。”
那声音婉转,听得一众少年心神荡漾。
“我不是安定侯。”严澈告诉他。
谁知道贺骋挥了挥手背,不要面皮地说:“你想当,也可以当一个时辰。”
严澈:……
沉鱼姑娘说:“应是沉鱼的舞跳得无趣,郎君才不肯多看沉鱼几眼。”
哦,严澈算是明白了,自己吃得太明目张胆,没有欣赏对方苦练多年的舞蹈,这位沉鱼姑娘在嗔怪他。
“那个……我还没有及冠,饮酒不好。”
“我朝没有未及冠不能饮酒的传统。”沉鱼又笑了一下,“况且这杯临江阙,价值不菲呢。”
严澈心想,果然一百八一杯的酒来了!
贺骋还是知道规矩的,他赶紧说:“我们几个读书都不大行,他更是从南川来的,姑娘要出题别出太难了。不然本侯和本侯的朋友们都不敢再看沉鱼姑娘的舞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