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焦糖冬瓜
“再用些点心。”
承德帝就那么看着他,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殷切盼望。
严赋只能拿起一块芸豆卷,尝了尝,“软糯爽口,御膳房的手艺果然不凡。”
承德帝这才笑了笑。
“明日乃是山庭节,御厨会做许多糕点,疏辞不若留下来用晚膳?”
严赋微微一愣,山庭节在大衡是祈祝一家和顺、福泽绵长的,在民间都是阖府同庆,而自己并非宗室贵胄,留在宫中过节并不妥当。
“启禀陛下,微臣乃是外臣,宫中的山庭节有祈愿皇室子孙延绵的美意,若留在宫中,恐不合规矩。”
“你舅父严镇对你有养育之恩,山庭节你理应陪在舅父身侧。”
承德帝虽然失望,但并不生气,因为他知道严赋说的有道理。
“谢陛下体恤。前几日,臣之幼弟年满十八,臣答应山庭节陪他去永安观放孔明灯祈福。微臣若是食言,他恐怕会恼臣。”
这话说完,姚公公笑出声来,让御书房的气氛一下子就活络了起来。
“原来那小皮猴子已经十八岁了啊。他上回给老奴的那包炒山核桃仁又香又脆,御厨都做不出来。”
“哈哈,既然是这样,朕就不留你在宫里了。朕还真盼着严澈快些及冠!他是不是跟骋儿相处得不错?还有郭家和韩家的孩子?”
姚公公又道:“何止呢,连谢大人的儿子也跟他们一块儿玩。”
严赋略微紧张地扣紧了瓷碗的边缘,贺骋是公侯世家,谢大人更是官居正二品,在文官中影响力超凡,郭家和韩家亦是正三品武将世家,严澈和他们混在一起,会不会被陛下认为是结党营私?
谁知道当承德帝的目光扫过,一眼就看透了严赋的紧张。
他抬手拍了拍严赋的手背,笑道:“你啊,同你舅父一样,太小心翼翼了,把朕当成什么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们一群年轻人志趣相投,玩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好?交友并不可怕,营私才罪该万死。他们都是大衡未来的栋梁之材,能劲往一块儿使,朕乐见其成。”
严赋绷着的心弦缓慢松开。
“朕在宫里待着也有些憋闷了,就等山庭节过去之后,让骋儿叫上严澈,还有韩家和郭家的孩子一起,朕带他们去上林苑试一试身手。”
承德帝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对姚公公说:“问问晏儿,他要不要也一起去。别成日就在紫宸宫里待着,还真想成仙啊。正好,有骋儿和严澈在,多给他渡些红尘气。”
“是,老奴一会儿就去问。”姚公公眯着眼睛笑着。
听到这里,严赋多少也明白承德帝的心思,他希望这些少年能成为太子登基之后的助力,也就是说目前承德帝对严家是十分信任的,而且对太子亦是全力扶持,希望将自己信任的贤臣良将留给他。
用完了点心,承德帝又和严赋聊了会儿天,就放严赋下职离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承德帝叹了口气,“疏辞对朕实在是……这般的君臣有别,若放在其他人身上,如此有能力、知进退,守礼法,半点不逾矩,朕应该是喜欢的才对,但是……”
但是承德帝的心里只有失落。
姚公公安慰道:“血浓于水,陛下心知肚明,但严大人需得恪守君臣之道,如今的严家是都城的新贵,树大招风。严大人这般既是为了保护严家,更是为了长久地留在陛下身边,为陛下排忧解难。”
“你啊,贯是会安慰人的。只盼着时日长久,他能与朕再亲近一些。”
严赋回府之后,便将承德帝要带着贺骋还有严澈他们几个去上林苑的消息告诉了家里。
严镇一听,顿时拍了一下大腿,“这两日,要好好教澈儿马上挽弓,可别去了上林苑,什么也猎不着,那可就丢人了!”
“啥?我还得练射箭?”
严澈本来还很期待上林苑狩猎,在他心里这就跟小学生去踏青秋游,但此时他只觉得天塌了。
记忆里,严澈曾经被严镇手把手地教过射箭,严赋也曾骑马带着小弟去山里猎野鸡之类的,但那都是十岁之前的事情,后来被公孙瑕一阵搅和,严澈又放弃了。
严赋一看小弟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没关系,你就在家随便练练,能开弓就成。你跟贺骋说说,说不定他会让你一两只山鸡野兔之类。”
严澈仰着脑袋看向对方:“原来大哥你对我的要求这么低吗?”
“不是你自己说的,以后要大哥养你吗?”严赋好笑地回答。
“哦,我知道了!”严澈拍了一下大哥的胸膛,“我会表现得废柴一些的!”
“啊?”严赋顿了顿,一下子没跟上小弟的脑回路。
“哎呀,现在阿爹想要在禁军里选人训练一支骑兵,已经被许多人看着,多少朝臣都盼着他失败呢。大哥你又在御前,天子近臣,多少人眼红啊。我如果还能文能武,那些公侯世家还不把严家当眼中钉来看啊?还是给都城子弟留条活路吧!我就勉为其难……废物一点吧!”
严赋闭上眼睛,捏了捏眼角,“你说的好有道理啊……”
“本来就是这么个理!”
严澈叉着腰走开了,他要继续当一条快乐咸鱼。
承德帝还当真是君无戏言,过完了山庭节之后,宫里就来人传了旨意,说是三日后上林苑出游。
听闻太子会跟随,齐王也让娴贵妃去当说客,娴贵妃煲了汤,特地送去御书房。
“陛下,霁儿也许久没去上林苑狩猎了,不如让他同去,陪伴陛下左右,以尽孝心。”
承德帝将奏折收起,他没有接过娴贵妃递来的汤,而是拿起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小口。
“你啊,身体不好就在宫里好好歇着,净想些有的没的。”
“臣妾这是怎么惹陛下不快了……”娴贵妃露出委屈的神色,当真是我见犹怜。
“你不就是觉得太子常居紫宸宫,不似齐王在封地经常骑射,次次都能满载而归。此次去上林苑,齐王可以好生表现一番,出一出风头。但你别忘了,太子的骑射师承老安定侯,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臣妾惶恐,臣妾不是那个意思。臣妾只是觉得跟随陛下前去的都是将门之后,跟他们一起打猎自然更有意思一些。”
“呵,那自然更有意思。可朕怎么听闻,骋儿请了严澈他们几个在什么什么楼小聚……”
承德帝看向一旁安静的姚公公,姚公公开口道:“是仙阙楼。”
“仙阙楼……这是发生什么了?”娴贵妃一脸疑惑,陛下好端端提起宫外的酒楼做什么?
“陈太师之孙陈骁把严澈给灌醉了,还是太子给送回府去的,齐王就在旁边干看着,他可曾约束过自己的表弟?不就是输了个马球赛吗?陈骁如此小肚鸡肠,何堪名门之后?”
“这……臣妾不知啊,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也许是严家郎君不擅饮酒,齐王不知其深浅,所以并未阻拦。”
“嗯,兴许是这么回事。不过爱妃既然身子不好,还是回去好好养着,就别操心这些事了。”
娴贵妃欲言又止,她一抬头就瞥见姚公公朝她摇了摇头。
她只得转身离去,到了殿门外,见到了跟随姚公公的宁含,便朝他招了招手。
宁含低着头,来到娴贵妃的面前。
“本宫问你,陛下是如何得知仙阙楼之事?”
“仙阙楼……”宁含露出不解的表情,“娘娘所指,可是临江修建、号称可登星观月的酒楼?”
“宁小公公,在本宫面前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姚公公把你当半个儿子养,这些事情还能不提点你?你就告知本宫,本宫也好叫侄儿多安分些,本宫会念着你的好。”
娴贵妃能在后宫如鱼得水,自然不是靠位分压人,她面容温软,和颜悦色,若是其他的宫人早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宁含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回禀娘娘,奴才知道的也不多。兴许是昨日国师辅元真人来宫中与陛下论道、下棋,还带来了一幅飞骏图与陛下共赏。那幅飞骏图便是严家的郎君在仙阙楼所作。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幅画,陛下才偶然得知仙阙楼上发生的事。”
宁含的回答,意思是自己既不知道贵妃所指的是什么事,也不知道是谁向陛下告了状,但严澈的画得了陛下青眼,自然多偏爱几分。
“多谢。”娴贵妃素来大方,身边的宫女直接取了一个锦囊给了宁公公。
宁公公推却了一番,还是收下。
但待到娴贵妃离去了,宁含便将锦囊交给了姚公公,把自己与贵妃之间的对话也一并说了。
“无妨,既是贵妃所赐,你便留着。”姚公公笑着拍了拍宁含的肩膀。
娴贵妃回宫之后,思前想后还是传了口信回陈家。
陈骁本在外面和一众官宦子弟饮酒作乐,顺带嘲笑了一番韩念和郭恕在书院小考中垫底的成绩,谁知道刚回家就被告知祖父陈太师要见他。
他赶紧换了身衣服,还漱口洗脸,但来到陈太师的面前还是遮掩不住口鼻喷出的酒气。
陈太师冷冷地看着他,沉声道:“不过一场马球赛,实力不济,输了你就要认!更遑论当日陛下微服观战,你怎么输的、使了什么手段,陛下都一清二楚!你还不知收敛,在仙阙楼上,太子面前你还给严澈灌酒?多少达官显贵也在楼中,众目睽睽,你非要将自己的器量狭窄、睚眦必报表现得淋漓尽致,生怕外人不知晓?”
“祖父……这算是什么大事?不就是让他多喝了两杯吗?他严澈就如此金贵?”
陈太师扣紧了椅背,“我陈家怎么生出来的都是这般眼皮浅薄之辈?那严澈父兄,就连他自己都救驾有功,你认也好,不认也罢,他就是比你金贵!你在他严家最风光的时候、大庭广众之下给严澈使的那点小心机,你以为别人看不懂?还是你觉得所有人都会让着你,捧着你?”
“祖父,你怎么能这样说……孙儿只是觉得齐王殿下也在,他应该给齐王殿下面子啊。”
“你不提齐王还好,齐王有你这样的表弟真够倒霉!太子都知道要与严澈交好,你却非要唱反调,显得你能耐!陛下都看中的人你却看不起,你都可以给陛下打脸了是吗?陛下带着太子去上林苑,贺骋、严澈他们几个同行,娴贵妃想给齐王也请个机会,陛下直接借着你的所作所为给拒了。”
“啊……什么……”陈晓低下头来,没有料到自己不过想出口气而已,灌严澈几杯酒,醉了就醉了,怎么到陛下那里就成了这么大的错处?
陈太师起身,一把拽过陈骁的衣领,冰冷地看着他,“你想要在官场上走得远,爬得高,就得放下你那点出身太师府的优越感,你要看明白哪些人得结交,哪些人不能得罪,至少是不能明面上得罪。”
说完,陈太师将他扔开,转身道:“你在齐王身边,不曾成为他的助力,反倒成了阻力。去祠堂领三十个板子,禁足三个月吧。”
陈骁看着祖父的背影,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本以为所谓的家法也就是做个样子打给贵妃和齐王看,谁知道每一板子落下都让他骨骼内脏俱震,疼得他鼻涕眼泪落了一地。
今天他刚嘲笑完韩念和郭恕,转头自己也成了都城官宦子弟中的笑话。
那一天,严澈起了大早,几乎是被游迢和小厮推着起身,闭着眼睛漱口净脸,换上了一身猎衣,窄袖收腰,脚蹬短靴。
等到完全醒过神来,严澈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我好像又帅气了。”
“郎君就没有不帅气的时候。”游迢笑道。
“哇!游迢你有品位!”
作者有话说:
君晏:果然断片了,感觉自己被辜负了。
严澈:唉,想开点。人生除了恋爱,还有诗和远方。
君晏:你再扯下去,我就要黑化了。
严澈:请问你黑化之后,我还能当晒太阳的咸鱼嘛?
君晏:嗯。
严澈:那你黑化吧,我继续吃喝玩乐啦。
第60章 严澈:他笑得我心痒
严赋已经入宫去见承德帝了, 而游迢则驾车带着严澈去上林苑与他们汇合。
走之前,爹和阿姐千叮万嘱,什么见到了圣上要守礼法、不可争强好胜与人伤了和气、狩猎的时候不要落单云云。
严澈不断地点头, 脖子都要断了, 还好游迢聪明,提醒说就快赶不上时间了, 爹和阿姐才赶紧放了严澈离开。
马车里一摇晃, 严澈就靠在一边睡了个天昏地暗, 他是被人捏着鼻子、掐着脸颊弄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