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爷转身离开了,周建平也瞅了眼墙上的钟:“是到饭点了,不能饿着,我下楼买点吃的,你们就在这儿等着。”

陈瓒怔怔看过去,还没说些什么,周建平已经起身走开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淡下去,等候区安静下来,只剩下陈瓒和余沉。

陈瓒收回视线,重新看着急诊室的门。

“周老师是个好老师。”陈瓒忽然说了一句。

余沉愣了愣:“……嗯。”

“救护车、急诊挂号还有检查的钱,这些应该都是李大爷先垫上的。”陈瓒低声说,“不知道外婆情况到底怎么样,如果要住院治疗……手术,后面的开销……我不清楚够不够。”

余沉扣住他的手指:“别想这些,有我在。”

陈瓒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很轻声地说:“我有点怕。”

“会出事吗?”陈瓒皱着眉,眼神散着,“我只有外婆了。”

余沉死死攥住他的手,自己指尖明明也忍不住发抖,却还是用力,使劲把这只手拢进掌心。

“我知道。”余沉顿了顿,低声道,“别怕。”

别怕。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这一秒,他同样害怕,他根本承受不起外婆出事这个结果。

可他不想让陈瓒怕。

陈瓒安静几秒,扯出个勉强的笑,低声开口:“我没事。可能……我就是怕医院。”

他视线落向急诊室门口,慢慢接着说,“我妈走那会儿,是外婆来接我的。现在……外婆要是出事,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会这样。

明明今早一切都好好的。他才跟外婆说了自己喜欢余沉,外婆还笑着说,叫余沉中午一起回家吃饭,怎么转眼就变成这样。

“陈瓒。”余沉咬紧牙,捧住他的脸,把他转过来,手指轻轻擦过陈瓒发凉的脸颊,“陈瓒,看着我。”

陈瓒茫然地和他对视。

“别瞎想,不会有事的。无论发生什么,我会一直在。”余沉说。

陈瓒仍旧望着他,无意识地抓紧了余沉的手腕。

余沉压着心底翻涌的疼,额头轻轻碰了碰陈瓒的额头。

急诊室的门突然“咔”的一声打开,一名医生走出来:“王燕芳家属在吗?”

陈瓒浑身一僵,立刻站起身:“在。”

“病人问题不大,本身有心脏基础病,受了惊吓引发晕厥,送来得及时,没有进一步恶化。”

医生说:“先住院观察两天,待会儿你们就可以进病房探视。另外,老人家年纪大,这次发病时大脑短暂供血不足,刚醒可能会糊涂一阵,认不清人,大多能慢慢缓过来,尽量别刺激她。

陈瓒稍微松下来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认不清人?”

医生点点头:“是暂时的,不用过度恐慌,慢慢就能恢复。”

医生交代完毕,没等多久,一名护士走过来:“家属跟我来吧,可以进去看看病人。”

这时周建平已经拎着盒饭回来了,扬了扬手里一叠单据:“你们先进去吧,我去把住院手续办好。”

病房不大,输液袋挂在一旁。外婆躺在床上,眼睛半睁,脸色看着还很虚弱。

听见余沉和陈瓒的脚步声,她慢慢转头,目光扫过他们两个。

外婆眨了眨眼:“……瓒瓒。”

陈瓒心头一松,以为外婆没有认不清人,但他刚要上前,外婆却伸出手,轻轻扯住余沉的袖子。

她看着余沉,又说了一遍:“瓒瓒。”

余沉猛地愣住了。

陈瓒也愣了愣,望着眼前这一幕,他吸了口气,试着轻声开口:“外婆,我是陈瓒。”

外婆一顿,扭头看向他。

“瓒瓒?”外婆有些怔忡地反问,想了想,虚虚一笑,对着陈瓒点点头,“你是瓒瓒。”

但紧接着,她又摇了摇头,重新看向余沉,表情认真:“你也是瓒瓒。”

陈瓒愣在那里。

后面的护士小声说:“别急,老人家刚醒脑子糊涂,看着你们俩年纪差不多,一时半会分不清,慢慢就好了。”

陈瓒回过神,点了下头。

外婆目光落在余沉脸上,看了很久,轻轻笑了:“瓒瓒。”

余沉心口猛地抽颤,耳朵里嗡了一声,周遭所有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远。

他有多久没听过外婆这么喊自己了?

“我……”余沉张了张嘴。

外婆就那样笑着望他,跟上辈子一模一样。两辈子深埋的东西,在这一刻快要破土而出,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困难,他眼眶发烫,不敢再看外婆的脸。

“你在这儿陪着外婆,我……出去上个厕所。”余沉别开视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稳住声音的,说完就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

第102章 破绽

门在身后合上,把里面所有声响都隔在另一边。走廊的灯晃得人眼涩,脚步也跟着发飘。

余沉脑子是乱的。

他知道,就这么出来,怎么看都突兀,大概谁看了都会觉得奇怪。

可他没办法,不能回去,连一秒都不能再待。

他甚至不敢回头,怕自己真的会在那间病房里,失控做出点什么。

其实现在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想。

外婆的身体,还有刘明辉,如果上门的人真是他,目的是什么?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压在他身上。

可所有这些,都抵不过病房里那两个字的冲击。

瓒瓒。

或许只是像那个医生说的那样,外婆现在意识混乱,认不清人。

按理说,这才是最稳妥,最该庆幸的结果。

但有一瞬间,他居然希望不是,他贪心地希望外婆能认出他。希望隔着这张不属于他的脸,外婆看见的还是陈瓒。

这念头刚出来,冷意就漫了上来。

不行。假如真得能分清,所有的谎言就兜不住了。

他还能是陈瓒吗?

怎么可能。

他已经撒了那么大的一个谎言,瞒着所有人,尤其瞒着陈瓒,自私地谈了一场真相根本见不得光的恋爱。

余沉使劲晃了晃头,低着头径直往楼梯间赶。

他没看前面,往前两步就撞上一个人。

“……不好意思。”他疲惫地说。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余沉?”

余沉一愣,抬头看过去,是周建平。

“怎么了?咋跑这么急?”周建平有点担心地看着他。

余沉还没太回过神:“我……去厕所。”

周建平愣了下,先看向走廊那头的卫生间,又看回余沉脸上,更加疑惑:“去楼下?这层没有吗?”

“我顺便下去透透气。”余沉说。

“……去吧。”周建平没拦他,了然地叹口气,“今天陈瓒家里这事确实突然。”

余沉“嗯”了一声,抬脚准备往下走。刚绕过周建平身边,周建平忽然想到什么,又开口:“陈瓒这件事,我打算回去跟同学们说说,搞个捐款。”

他叹了口气:“他家这个情况,就算医疗费不是高额,也是不小的负担。”

余沉猛地一顿,立刻说:“不用。”

周建平一愣。

“……不用。”余沉吸了口气,继续说,“他不会要的。”

“这不是他要不要的问题,”周建平慢慢说着,语气无奈但温和,“就是同学们一点儿心意。你年纪还小,很多事还……”

“真的不用。”余沉打断他。

“不需要,周老师。”他喉咙发紧,咬了咬后槽牙,“真的不需要……他不会愿意这样的。”

顿了一下,余沉又补了一句:“我会想办法的。”

“你?”周建平怔住了。

“嗯。”余沉回头看他一眼,眼神认真,“您别搞捐款了,也别往外说……麻烦您了。”

不等周建平回应,他匆匆补了一句:“我先去厕所了。”

说完后余沉转身快步离开。

身后周建平没再出声。余沉一味往前走,一直走出楼道,站到医院大厅里,才终于停下脚步,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

平复好情绪,余沉看向那头亮着灯的分诊台,走了过去。

“你好。”余沉开口,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想问一下……”余沉报了病床号,“王素芳,她刚住进病房,我想知道大概要准备多少钱?”

护士温和地摇摇头:“小伙子,我这边查不到具体费用哦,明细要家属去住院收费窗口,或者去病区护士站问,我只能跟你说,这个病前期预交,大概要这个数。”

她小声报了一个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