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沉愣了愣,低声说:“好……谢谢。”

他沉默几秒,然后按着护士指的方向找到住院收费窗口。

“麻烦,我想问下601床王素芳,大概费用还要准备多少?”

窗口里面的人抬眼看他:“家属?带身份证了吗?”

余沉顿了一下,他什么都没拿。

“我是她外孙。”他把情况又说了一遍,“我就是想知道个大概。”

里面的人迟疑几秒,打量他两下,最后没要证件:“先预交六千左右吧,这两天大概要准备八千上下,后面要看检查结果,有可能多也有可能少。只是预估啊,不是最终数。”

这个数字比分诊台说的还要再高一点。

“谢谢。”余沉低声说完,退开一步。

八千。听着不算太高,可连城现在这时候,普通人一个月也就挣两千,特别是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后面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就算这次没什么大事,外婆的心脏始终是个隐患,以后总得做手术。

连城这边医院水平不够,到时候要想办法带她去省会。

而眼下……

八千块。

还好,暂时还不算太大的问题。

余沉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环顾周围,大厅里,有人朝着一个方向走得很急,有人在来回踱步,什么样的神情都有,每个人好像都有赶不完的事。

无声地看了一会,他移开视线,走出大厅,出了楼,走向大门边那家亮着灯的小超市。

“要点什么?”超市老板看他站在自己面前,开口问。

余沉暂时没回答,视线落在玻璃柜台里摆着的烟盒上。

“你……”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扫了眼他身上的校服,立刻指了指旁边贴着的牌子,“我这儿不给未成年人卖烟。”

“……我成年了。”余沉说。

超市老板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学生也不卖啊。”老板继续说。

“……”余沉抬起头,“我不是来买烟的。”

老板看着他,明显不太信。

“来瓶矿泉水吧,有冰的吗?”余沉说。

老板怔了一下,没回答。

余沉抬起脚就往外走。

“哎哎哎,”老板忙不迭喊住他,“有。”

余沉回过头。老板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好几眼,没再多问,走出柜台,找了瓶冰水递给他:“来吧。”

余沉伸手接过来,目光扫过柜台边的糖罐:“棒棒糖……有草莓味的吗?”

“有。”老板看着他,“要几个?”

“一个就行。”余沉说。

老板“嗯”了声,又拿了糖给他。

余沉付完钱,拿着东西走到门外台阶坐下。

瓶子攥在手里,凉得指尖都有点发麻,他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冰水一路向下,胃里瞬间被刺激得一缩。

他又拆开棒棒糖塞进嘴里。

身后忽然传来动静,是超市老板走过来,到门边靠着。

“孩儿,啥事啊,整这么苦大仇深的?”老板瞅了瞅他,看向不远处医院亮着的大门,“家里人生病了?”

余沉含着糖,低声应:“嗯。”

老板看着他。

“事情太多了,”余沉说,“……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啥过不去的,只要人活着,啥事都不算事,慢慢解决呗。”老板瞥了眼他手里的冰水瓶,“冰的少喝点,伤胃。”

余沉没应声。他坐在冷风里,慢慢嚼着棒棒糖。

嚼碎最后一小块,他伸手摸了摸裤兜。哦,对,没有手机,当时直接跟着来了医院,东西就那样落在学校了。

“老板,手机能借我一下吗?”余沉说,“我想打个电话。”

老板二话没说,直接把手机解锁递了过去。

余沉接过来,手指却在按键上顿住了。他静了几秒,把手机递还给老板:“谢谢,不用了,我等下自己回去说吧。”

余沉准备起身,老板拍了拍他肩膀,扔过来一包纸巾:“拿着吧。”

“擦擦眼睛。”

老板没再多说,转身回店里去了。

余沉愣了一下,然后抬手碰了碰眼角。

指尖沾到了一点凉凉的湿意。

风刮过来,凉飕飕的,扫过他的手背,余沉把东西往校服口袋一塞,重新往住院楼走。

他打算先回去跟陈瓒聊聊后面怎么办,可越走近,脚步越慢。

病房门还关着。他抬手,慢慢推开一道缝,里面的声音先飘了出来。

“瓒瓒?”先是外婆很轻的声音,“怎么了?”

“我没事,您醒了就好。”陈瓒说,声音很低。

陈瓒很少是这个声音。

余沉还没看见陈瓒的脸,听见这个调子,心口猛地一堵。

他停在了门外。

陈瓒蹲在床边,手被外婆攥着。

外婆的脸色比刚醒的时候好了一点,医生说意识混乱是暂时的,没什么大问题,但他还是不放心。

外婆刚刚喊他瓒瓒,说不定现在已经清醒些了?

陈瓒试着问:“您再看看我,认识我是谁吗?”

外婆看看他,笑了一下:“陈瓒啊。”

陈瓒松了口气。可紧跟着,外婆看着他的脸,突然又问:“瓒瓒呢?他去哪了?”

听见这句,门外的余沉浑身一僵。

病房里,陈瓒也怔住了。他回过神:“……外婆,我在这儿。”

“我知道,”外婆因为着急咳了两声,摇摇头,“我问的是那个瓒瓒,他刚才还在这,他什么时候回来?”

陈瓒又懵了一下,眉头慢慢皱起来。

外婆好像又忘了余沉说过要去厕所,只记得刚才还有个人在这儿。而且在外婆眼里,还是跟那会一样,就因为年纪差不多,分不清他们俩?觉得余沉是第二个他?

意识暂时模糊,居然会有这种情况吗?

“那个瓒瓒什么时候回来?”外婆又问了一遍。

“他……等会儿就回来了。”陈瓒说着,想到余沉方才匆匆出去的模样。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余沉去厕所的时间,好像太长了点。

心里突然一紧,像是抓不住头绪,但莫名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陈瓒下意识抬眼望向门口,然后愣住了����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条小缝。

紧接着,门被推开,他正在想的人走了进来。

“外婆怎么样了?”余沉语气自然地问,仿佛他正好才回来。

陈瓒看他走近,一时没说话。

“瓒瓒。”外婆的声音打破安静,她看向余沉,嘴角弯了起来。

余沉看向外婆,喉结滚了滚,又看向陈瓒,用气声问:“外婆还没好?”

“……嗯,”陈瓒缓过神,“应该还没有。”

余沉点点头,走过去,握住外婆的手,蹲下身子,轻声道:“是我,外婆。”

“回来了啊……”外婆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瓒瓒,你怎么才回来?”

“嗯,”余沉笑了笑,“……走错路了,回来得晚了点。”

外婆嘴角的笑意又舒展了一点,她拉着余沉东一句西一句继续说了些话。

陈瓒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说话。

大概是刚醒过来,身子还发虚,外婆没什么精力,没聊一会儿就睡着了。

余沉蹲得太久,腿有些发酸,他小心地慢慢直起身子,怕弄出动静吵醒床上的老人。

他侧过头,目光撞上陈瓒的视线。

“出去说。”他对陈瓒用口型说。

陈瓒点点头。

到了走廊里,余沉先开口:“外婆检查结果暂时还可以,先观察几天吧。”

“嗯。”陈瓒应道,“我等下回去准备陪护的东西。”

“不知道外婆怎么会突然晕倒,”陈瓒眉头一点点拧紧:“如果我早上出门前多留意一点就好了,是不是我����”

“别瞎想。”余沉迅速说。

刘明辉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又闪了一下,但他不能跟陈瓒说这个猜测。

“……周老师呢?”余沉转开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