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夜宵南瓜饼
再然后,就是最后那个晚上。
鲜红的血,垂下的手腕。女人神色平静放松,崩溃地落着泪,用最后的力气跟他说:“瓒瓒,是妈妈对不起你。”
陈瓒深吸一口气,把思绪从那个画面里拽出来,看着眼前的余沉。
“直到我五岁那年,”他说,“她自杀了。”
余沉没说话。他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瓒看着他,心里说不清什么感觉。他接着往下说,有些出神,忽然就感觉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我妈走了之后,我爸也死了,车祸,跟他新老婆一块儿。”
“再后来,我就跟着外婆生活了。”陈瓒停了停,看向身后那片老居民楼,“就在这儿。”
“我爸……”他皱了皱眉,这称呼让他不舒服,可老说“那个男的”也很别扭。
他很快跳过去,继续说:“其实他死之前,给了我抚养费,很多,意思大概是一次结清,在一张卡里,我妈不在了,这卡就到了我手里。”
“只是我拿到手就给扔了。”陈瓒笑了笑,但那笑意有点冷,“我不要他的钱。”
“不过坐在那个小广场,我突然在想,那时候还是太小了,什么都不懂。”
“以前觉得,扔掉的就是一份脏了的钱,是跟过去一刀两断。现在想想挺可笑的,要是留到现在,外婆或许也就不用纠结这些了。”
“如果那时候懂事一点,或者……”陈瓒忽然顿住了,不知道为什么,没再说下去。
余沉没有应声。他看着陈瓒移开视线,看着他低下头,喉结滚动。
风里空荡荡的。
余沉不知道自己这一秒在对方眼中是什么表情,他说不出话,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狠狠攥紧了,牵扯着五脏六腑都跟着痛。
他看着眼前十七岁的陈瓒。
可脑子里轰然炸开的,却是二十四岁的自己。
两个陈瓒。
一个站在风里,一个倒在血里。
中间隔着两千五百多天。
那些后来长进骨头里的疼,其实在这么早的时候……就已经硌在这里了。
硌在这副单薄的胸膛里,蛰伏在这双清亮的眼睛后。
一年,两年……七年。
直到最后,把眼前这个单薄干净的少年,彻底磨成了血泊里一声不吭的成年人。
余沉忽然就觉得喘不过气。
陈瓒在风声里闭了闭眼。
对面的人仍在沉默。
也对……这样沉重又无解的话,任谁听了,大概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不该冲动地说出这些。
陈瓒试着想扯一下嘴角,想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但嘴角刚动,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突然涌了上来。
“……我好像,”他轻轻皱眉,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总是做错选择。”
“别说了。”余沉突然打断他。声音又低又哑。
他咬紧牙关,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陈瓒的手腕,“……别说了。”
陈瓒怔了怔,抬眼看他,还没看清,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拽了过去。
抓住陈瓒手腕的瞬间,余沉眼前再次闪过黑拳场后台的血泊。
那时他其实想过:要是有人能拉我一把就好了。
可是没有。
谁都没来。
但是现在,陈瓒就在他手里,手腕冰凉,脉搏却贴着掌心,一下一下,跳得清晰有力。
余沉手臂猛地收紧����他转而扣住陈瓒的后颈,用了许多力气,把陈瓒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也许是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动作做得自然又利索,仿佛有一种本能的熟稔。
陈瓒撞在他肩上,怔了一下,却没动。
“陈瓒。”余沉喊他,声音裹在滚烫的呼吸里:“听好了,那些事,不管是什么,没有一件是你的错。”
“听见了吗?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认,你他妈是不是傻?”
余沉死死咬着牙,胳膊收得更紧,像要把怀里这个人,连同他那些沉重的过去,一起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世界安静下来,停顿很短的半秒。
“别怕,”余沉声音终于低了下去,落在耳边,落在风声里,像句滚烫的誓言,“以后……我在这儿,有我在。”
第58章 谁在保护谁
一天之内,第二次把这个人摁进怀里。
余沉闭上眼,鼻腔里那股酸劲儿还没散干净。
那些他本以为早已遗忘的事,现在正被怀里这个人重新说出来,一字一句,敲进骨头里。
他本该专心体会这份迟来了多年的疼,可手臂刚收紧,脑子里就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回抱着,跟不久前在家里那次,感觉不太一样。
第一点很明显,手法熟练多了。
那股冲动退去后,尴尬没有如约而至,反倒有种就该这样的踏实感,他甚至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拍抚后背的节奏。
第二……余沉愣了愣神。
姿势不一样,这次他们两个人都站着。
但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改变,拥抱的格局全变了。
上次陈瓒坐在椅子上,他俯身下去,能把人整个罩住。那架势像老鹰抓小鸡,是一种居高临下,不容拒绝的保护姿态。
可现在两人胸膛相贴,腿抵着腿,某些客观事实就藏不住了。
陈瓒比他高。
虽然就高那么一点儿,但他需要扣紧他的后颈,稍稍压一下,才能让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乖乖靠进自己肩窝。
就在这个用力的过程里,余沉清晰地感觉到,掌下覆盖的肩膀,比他记忆里的,或者说比他预设里的,要宽。
原本顺理成章的拥抱,因为这个发现,莫名就多了点微妙的……抗衡感。单方面的庇护,忽然间变成了一种需要相互校准的贴合。
余沉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脑袋也跟着无意识地偏了偏。
而这个细微的调整,让他的侧脸完全贴上了陈瓒的颈窝。
陈瓒的大脑一片空白。
也不算完全空白。黑暗里反复回响的,只剩下一句话,带着那个人沙哑而沉稳的调子:
别怕,以后有我在。
有他在。
这话能当真吗?
“瓒瓒,别信别人说的,说得再好听都是假的。”他妈离开前,眼角噙着泪,反反复复跟他念叨这句。
他一向觉得承诺最不可信。可这会儿,心底所有翻腾的惊惶,自厌与茫然,突然奇异地沉淀下来。
他想,这一秒,就这一秒。
鼻尖充斥着对方的气息,他闭上眼,额头抵着对方肩膀,放任自己沉进这个拥抱里。
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
踏实,却也陌生。
太近了。
近得能感觉到对方胸口每一次起伏,近得呼吸都缠在一块儿。这距离早超了安全线,踩进了一片他从来没让别人踏足的地方。
他该退开的,可心里那点刚平息下去的那片废墟,太想要这点温度了。
纠结矛盾间,箍住他后颈的手臂突然收紧了几分,微凉的指尖划过他颈后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麻。
紧接着,余沉偏了下头。
一声轻得跟叹气似的呼吸,又热又准地拂过他耳后那片最敏感的皮肤。
所有绷着的弦,在这一刻被一根记忆的线猛地一扯����
陈瓒想起上次那个意外的,蜻蜓点水的吻。
他猛地睁开了眼。
“嗯?”余沉察觉到怀里人瞬间的僵硬,顿了顿。
是不是刚才的力气有点大了?
而且,“别怕,有我在”这种话,哪怕是哥们之间说,现在后知后觉,好像也过于腻歪了。
余沉怔了怔,这句话……他是不是之前也说过?
恍惚间,再结合刚才拥抱时那点奇怪的不对劲,他忽然有些词穷。
“去买东西吧,”陈瓒哑着嗓子开口,率先移开了视线,“你不是说要赶回家?”
余沉是想亲他吗?
这个念头让陈瓒脑子更乱。他还在“考虑”……这种事,他可能暂时无法回应。
“哦……对,”余沉松开手,后退了半步,让开距离,“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巷口走,中间隔了半步,谁都没说话。
陈瓒盯着自己鞋尖,脑子里那点怀疑跟残存的温度搅和在一起,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