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家小超市规模很小,与何文秀的店相去甚远,但买瓶醋绰绰有余。

“在后头那排,帅哥自己挑啊。”看店的大妈揣着暖水袋,正津津有味地对着手机屏幕嗑瓜子。

陈瓒脚步顿了下,侧身经过余沉时,偏头扫了他一眼。

“……”余沉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莫名。

想了想,他没跟过去,过道太窄,而且就买瓶醋,没必要跟着去挤。

他百无聊赖地扫视着柜台。

玻璃底下烟盒码得齐整,余沉看了一会,屈指敲敲玻璃,点着那包玉溪:“姐,拿包这个。”

大妈抬头打量他,乐了:“小伙子嘴挺甜,但你这岁数……抽这个早了点吧?”

余沉顿了顿,才从乱糟糟的思绪里拔出来,想起自己现在是张十八岁的脸。

“……帮人带的。”他含糊了一句。

陈瓒拿着醋过来时,余沉正掏出钱,他递过去一张五十:“一块儿算吧。”

陈瓒握着醋瓶,视线在余沉脸上和那包烟上来回扫了圈,目光深了深。

余沉没注意他的视线,接过找零和烟,先推门出去了。

冷风迎面糊了一脸。

余沉倚在墙边,用手挡着风,按下打火机。火光“嚓”一声亮起,短暂地照亮他低垂的侧脸。

站在超市门口的陈瓒,看着这个画面,脚步一顿。

烟头猩红明灭,青白的烟雾与呵出的白气纠缠着升腾。余沉眯起眼,看向走到身边的陈瓒。

外婆的牙疼,前世未察的细节,接连出现的变量……乱麻般的思绪,随着尼古丁一起被吸入肺腑,又缓缓吐出。

“陈瓒,”他开口,声音微哑,“牙疼这事,我觉得你可以先别急着问外婆。”

陈瓒愣了下:“什么意思?”

“那药……也许是你多想了。”余沉接着说,声音让人不由自主想相信,“外婆可能就是觉得没那么严重,不想让你操心。也可能……压根儿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再等等,观察一下,”余沉弹了弹烟灰,语气放缓,“看看外婆接下来牙怎么样,要还是疼,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别自己瞎琢磨,也别急。”

陈瓒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余沉说这话时的样子,太稳了,稳得像早就想好了怎么说,稳得……不像在安慰,像在安排。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他眼里有什么闪了闪。

“嗯。”陈瓒最终还是应了,声音有点干。

余沉笑了笑,隔着烟雾看他的眉眼。

小孩儿真好糊弄。

“行了,回吧。”他说,“先别跟外婆说。我也走了。”

余沉摆摆手,可陈瓒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余沉咬着烟,被看得一愣。

这又怎么了?

“怎么突然抽烟?”陈瓒盯着他问。

“嗯?”余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就……有点想抽了。”

陈瓒抿了抿唇:“你心情不好?”

余沉更愣了:“……还行。”

陈瓒不说话了,他能看出来,余沉的状态不太对。是因为听了自己那些事?还是因为……自己躲开了那个可能的吻?

“那也给我一根。”陈瓒忽然说。

余沉有些诧异,随后失笑:“你抽什么烟?你会抽吗?”

“那你为什么能抽?”陈瓒说,“不会的,等抽完也就会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余沉手里的烟,又移到他脸上。

“我成年了,”余沉夹着烟,挑眉看他,“你成了吗?”

十八岁。

余沉想,还好,比他大整整一岁。

就这一岁,自己能理所当然地抽烟,理所当然地说“以后有我在”,理所当然地……把他当小孩儿哄。

陈瓒沉默下来,余沉勾勾唇角,移开眼。

可接着,陈瓒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很轻,却清楚:“我不喜欢烟味。”

余沉愣了愣,捏着烟的手指收紧,一截烟灰簌簌落下。他转过头,撞上陈瓒平静却固执的目光。

“你之前不是说,”陈瓒看着他,“你也不喜欢烟味?”

夜风从两人之间钻过去。

几秒后,余沉很轻地笑了下,笑里有点认栽的意思。

“……对,”他说,“不喜欢。”

余沉默然,将没抽完的半截烟拿下来,摁灭。

“行,”他点点头,“不抽了。”

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里,又把剩下的烟和打火机一起塞回兜里。

结果发现陈瓒的视线跟着下移,落在他鼓起的口袋上。

陈瓒挑了挑眉。

“行。”余沉叹了口气,又笑了。他举起手,表示投降,“我直接扔了。”

他转身,利落地将还剩大半包的烟和打火机一起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了,快回去吧,早点休息。”他摆摆手。

“……再见。”陈瓒看着他转身。

余沉迈开脚步,却不知为何,步伐一顿,他突然转过身。

陈瓒愣了愣,注视被抓个正着,心跳猛地空了一拍。但余沉面色平静,往回走了几步,然后用手重新搭上他的后颈。

他用指腹很轻地揉了揉那片温热的皮肤。

“别瞎想,”余沉说,声音低低的,“有事给我发消息。”

别再一个人躲着哭,陈小瓒。

说完,他手间力道一转,将人轻轻翻转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好了,晚安。”

不再看他,出了巷口,余沉看了眼时间,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坐进后座时,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唰唰往后退的街景,有些晃神。

他和陈瓒,自己和自己,骨头连着筋,血脉里淌着一样的疼。

本以为这辈子,别让陈瓒掉进那个矿坑就够了。

可他弄错了。陈瓒早就在坑里了,从五岁,或者更早。

上辈子没人朝他伸手,他自己也没信过任何人。

想改变什么,靠得住的只有自己����这话他对自己说了十几年,也信了十几年。

但现在,这句话得改改了。

虽然内核没变,这世上,真想扭转什么,最后发力的还得是自己。

但在那之前……

既然真的能重来。

在你真能自己站直之前。

别怕。

我拉着你。

我会帮你。

因为陈瓒有他。

因为����

我就是你。

有我在。这才是这辈子,最大的变数。

下车的时候,余沉站在楼门口,先抬头看了一眼。

家里灯黑着,再看时间,超市应该才关门不久。

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在他身后一层层灭掉。

开门,开灯,冰箱运作的嗡鸣。

他从厨房柜子里翻出何文秀说的那包银耳,一朵朵干瘪瘪的,不太大,都挤在塑料袋里。

该放多少?

他跟外婆都不爱吃这种东西,没有泡这些的经验。他犹豫了下,凭感觉拣出三朵,扔进盛了温水的盆里。

应该差不多。

他点点头,目光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那台落灰的烤箱上,忽然停了停。

然后他收回视线,坐到桌边,摸出手机开始搜牙科诊所和相关的病因。

诊所不能是附近的,附近的外婆都问过价,再去就骗不过她了。

他手指划拉着屏幕,也不知道外婆具体是什么原因的牙疼,他脑子里算着大概要多少钱,怎么跟外婆说,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