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最后便还是分开吃的,念念相当给面子地吃了一碗多的饭,吃完还悄悄跟邵景易说:“爹爹,我觉得你做的菜,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邵景易笑着把小娃娃抱在膝盖上坐着,然后亲了一下念念的脸,才道:“我们念念也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朋友。”
念念也学着他爹的样子,去亲邵景易的脸,邵景易又亲回去。
小孩儿被邵景易逗得咯吱咯吱地笑了好一会儿,满室都是孩子的笑闹声。
大年初一,邵景易凌晨就起床了,比往常上班还早,因为他要进宫参加大朝会和百官大宴。
是的,说是放假了,但应酬照旧。
才四更天,大朝会已经准备开始了,邵景易跟随着百官一起入场,照旧对着皇帝拜了又拜,然后静听各种致辞、宣贺。人多,大家却不敢抬起头来,直视坐在上头的人,满满的都是来自于皇权的威压和逼迫。
邵景易就这么在寒风中站了一个多时辰,寒风刺骨,吹得人脸都僵了。
大朝会之后,皇帝赐宴。
殿内,高官、权贵稳坐其中,乐舞喧天;邵景易他们这种低品级的只能在廊下,顶着寒风或站,或席地而坐,冷风一吹,菜很快就凉了。
邵景易转头看了看周围的同僚,这才发现,就连面前的菜色,都根据品级的不同,而有所区别。
当真是层级分明。
邵景易倒是不太在意,只是不能多言,又不能多吃,在这干熬时间,实在是有些难受,他都开始走神想阿竹了。
熬过这繁复又麻烦的初一,初二一早,邵景易又去翰林院值班。
往常还算热闹的翰林院,如今只剩下了邵景易一个人,因为头一日大典的结束,院内显得格外的安静。
下面的人会按时送饭食过来,邵景易白天便在院内整理大朝会的文稿、各处的贺表文书,闲下来便去藏书阁找书来看。
只要皇帝那边没什么事情,邵景易就能安稳又清闲地把这一天过完。
白日的时间倒还好消磨,但是晚上也要继续值班,直到第二天一早有人来接邵景易的班,他才能回去。
入夜之后,只偶尔传来守院小吏在院内各处巡查的声音,翰林院藏书多,巡查的主要目的是严防失火。
邵景易则在值守的室内,点着炭火守夜,旁边还煮着茶。
白日看了一天,该整理的文稿都被他弄完了,这个点了,按理来说不会再有其他人来,也不会有什么事情了。
毕竟皇帝也是要过年的,这会儿说不定正跟皇室宗亲小聚呢。
而白天值了一天班,晚上小憩片刻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只是邵景易在这里实在是睡不着,哪怕旁边就有可以休息的卧榻。
最后他干脆又去隔壁的藏书阁翻了一本书,随手翻看起来,寂静的深夜,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看到有趣的地方,邵景易突然有了些想法,提笔便在旁边空白的纸张上写了下来,顺手把脑海中对应的插图画在了旁边。
自从《童言稚语》刊印之后,先前联系过,或是没有回信的书坊,便又纷纷写信前来,问他有没有继续写第二册的打算,待遇也优厚了很多。
云香书坊也怕邵景易被抢走了,也来信商谈后续合作的相关事项。
邵景易只说,暂时还没有下一部的打算。但每次读书,遇到有意思的,或是有用的,便都记了下来,不仅是出书需要,归纳整理也更有利于他对所看书籍的吸收和理解。
这小半年下来,读书笔记都一大摞了。
正当他沉浸其中,写得正尽兴的时候,微弱的脚步声逐渐靠近,等邵景易反应过来,眼角余光里便出现了一抹明黄色的衣角。
第208章 宿值
“微臣参见皇上。”邵景易几乎是在瞬间反应了过来, 赶忙起身朝着门口的人行了一礼。
“平身,不必拘礼。”
邵景易这才站起了身,又朝着昌正帝旁边一个六七岁, 身穿特制龙纹服饰的小皇子躬身行了一礼。
哪怕年纪尚小,皇子的气度也和普通人家的小孩儿不一样,没有孩子的胆怯和童真, 小大人似得朝着邵景易点了点头。
得到回应之后,邵景易这才后退几步,在一旁垂手站立。
余光里,昌正帝带着那孩子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太监和几个侍从。
昌正帝身后的内侍相当有眼力见地把值房内空着的木凳挪至炭火盆近前,昌正帝便携着小皇子缓缓落座。
“朕带着文晔出来转转,看到这翰林院灯火还亮着,便进来看看。
正是节庆,阖家团圆之际,你还得留院宿值, 当真是辛苦。”
邵景易:“微臣职责所在,宿值乃是本分,不敢称辛苦。”
昌正帝目光落在案台上,扫过上面的半盏茶和整齐堆叠在一起的各种文稿,最终将视线停留在了案台上打开的书籍,以及旁边墨迹未干的一叠纸张上。
“在看书?看了些什么?”
邵景易:“回皇上, 臣在看县志。”
昌正帝朝那本书的方向伸出手来,邵景易适时上前, 将桌案上的书籍双手呈交上去。
值室内一片寂静。
昌正帝翻动着泛黄的纸页, 注意到封面上贴着的一张旧签条, 上面写着“云丰县县志稿本, 未刊”,这才问道:“手写稿本?这么多县志,为何偏偏翻到了这一本?”
云丰县偏僻,在大兴朝大大小小的县城里并不起眼。
邵景易:“臣查了藏书阁的目录,看到上面标注着'稿本仅存',便想看看这种未曾刊印的县志跟普通的县志有什么不同,便借了出来。”
邵景易作为一个穿越者,要想以最快的速度熟悉这个陌生朝代的情况,看县志便是最好的方式。
县志所记载的内容广泛,从地理风俗,到历史人文,几乎都能涵盖完全。而手稿版往往比刊印版本更能窥见一地的真实情况。毕竟刊印版本都要经过层层审核筛选,再在原有手稿的基础上进行删改。
昌正帝:“那你说说看,从中读到了些什么?”
“微臣发现,这县志里面有两年记载是空白的,便又去查找了府志,这才发现那两年里,云丰县接连换了四任县令,不是调离病故,便是革职。
府志的兵防条目下,却有一句简短的记载,'县境匪乱,剿之。'”
“微臣在想,或许这两年的空白不是遗漏了,而是修志之人有所避讳,不知道该怎么写才好。”
云丰县地处偏僻,离京城也远,有匪乱也不足为奇,可一旦写了,就不得不涉及谁镇压的,死了多少人,朝廷如何问责的。
写太简略了不合适,写详细了又牵扯许多事情,倒不如就留白,保留一点体面。
县志好几十年才修一次,这上面的记录距今已经五十多年了,邵景易提起这事儿倒也没什么好忌讳的了。
昌正帝沉默片刻道:“依你所见,这段旧事该不该写上去?”
“臣不敢妄言从前的得失,只是依修史本心而言,觉得应该写上去。
县志是写给后人看的,越是不想写上去的东西,才越该让后面的人知晓。以史明鉴,可以知兴替,教训往往比功绩更能警醒后来者。”
昌正帝倒是没再说什么,又随手翻看了几页才道:“你叫……邵景易?”
“回皇上,正是微臣。”
算上殿试,邵景易跟昌正帝一共才面对面见了两回,难为这位日理万机的帝王还能顺畅地叫出他的名字来。
“父皇,这画跟儿臣先前读过的那本书好像!”
邵景易跟昌正帝在这边闲谈,这位闲不住的小皇子便把注意力投在了邵景易的草稿纸上。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汗毛都立起来了。
昌正帝接过湛文晔递过来的一张纸,看了一眼,便道:“是有些像。”
邵景易:???
只是一本童书而已,还没火到连皇帝都看过吧。
昌正帝:“先前文晔拿着一本书爱不释手,朕也看了两眼,确实新颖,爱卿可认识著书作画之人?”
邵景易垂眸思索了两秒,还是上前两步拱手道:“臣不敢欺君,这书……是臣写的,里面的画作也是臣画的。”
“原本只是为了哄家中的孩子,才写下来的,后来有人看了喜欢,便传出去了。 ”
总归事情已经到了眼前,主动交代比查出来之后发现欺君要好得多。
但具体是谁传出去的,怎么传的,邵景易便没有细说,总不能直接说是他自己找的书坊吧。
正当邵景易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便听小皇子道:“父皇,儿臣觉得这画有意思,想让邵编修教教我。”
这事情的走向,确实有些出乎邵景易的预料,他低着头道:“臣才疏学浅,恐会耽误了殿下……”
昌正帝却抬手制止了邵景易的话:“难得文晔喜欢,你要是得闲,便教教他。
要是能教出些名堂来,你这书的事情,朕就不追究了。”
邵景易怔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立马躬身回道:“臣遵旨。”
昌正帝没再说什么,从板凳上起身,身后的太监赶忙上前扶了一把,心里却暗暗将刚刚发生的事情以及邵景易的名字记下。
等昌正帝一行人走出了大门,脚步声渐行渐远,邵景易才直起身来,这样冷的天气,背后居然都有些出汗了。
如果他没看错,那小皇子有腿疾,乍一看,和正常人也没什么区别,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湛文晔的步伐节奏不均匀。
根据他这些日子的见闻,宫里确实有一位皇子满足这个条件,而且年龄也对得上����十八皇子。
这位皇子是昌正帝的最小的儿子,因为先天的腿疾,加上年龄又小,基本上可以说跟皇位无缘了,毕竟他的哥哥们,个个身强体健,正当年。
这几年,昌正帝年岁也上来了,更加注重父子亲情,对这位先天不足、又没有政治威胁的幼子,自然是更加地疼爱。
所以这对邵景易来说也算是好事情,至少他不会因此被牵扯进皇子之间的斗争,也不会涉及站队的问题了。
就是不知道,这教小皇子的活儿好不好干,昌正帝所谓的“名堂”,到底是个什么标准。
今天确实是有些失策了,谁能想到在这样一个节日氛围浓厚的大年初二,昌正帝能放着后宫的嫔妃,以及前来贺岁的皇室宗亲不管,大半夜到处跑呢?
夜班还得继续上。
清早,接班的人来了,邵景易才收拾东西往家里走,回到家沾上床,迟来的困意瞬间把他席卷了。
再次醒来,邵景易是被一巴掌拍醒的。
等他艰难地睁开眼睛,便看到念念四仰八叉地睡在他旁边,四周都是散落的蒙书和玩具。
这孩子睡着了,四肢就跟有了自己的想法一样,一会儿一个姿势,没个安稳的时候,刚刚那一巴掌就是念念甩上来的。
看这场景,应该是孩子拿着玩具在他旁边玩儿,玩着玩着却玩儿睡着了。
正当邵景易想把念念的爪子扒拉下去的时候,脸上却突然一轻。
邵景易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去,便看到了坐靠在床边的十七。
“什么时候来的?”邵景易的睡意猛地退散,翻身就爬起来了,“怎么不叫我?”
“来了一刻多钟了。”十七看着满脸带着惊喜笑意的邵景易,也难得地勾起了嘴角,“看你们睡得熟,就没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