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旁边用草席盖着的,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就是他们的明天。
邵景易骑在马上,将一切尽收眼底,一时间心绪格外复杂。
但押解的粮食不能随意发放,必须等收入官仓之后,按户籍编排赈济。
而且人实在是太多了,哪怕是他们自带的干粮,也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邵景易只能让加紧队伍行进的速度,争取早日抵达渊溪县衙。
正当他勒紧缰绳,继续行进的时候,旁边的草丛突然传来异动。
第247章 粮价
马匹受到惊吓, 扬起四肢便开始乱跑。马背上的邵景易赶忙拽紧缰绳,将马勒停。
随行的官兵也纷纷拔出了大刀,朝那灌木丛围了过去。
十七率先上前用刀拨开遮挡的草木, 突然从中跑出来了一只受到惊吓的野狗,呲着牙朝着众人叫了一声,就夹着尾巴跑远了。
好些士兵都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十七却还在原地,死死地盯着草丛里的东西。
等回过神,其余的人才顺着十七的视线看了过去,里头是一具被啃咬得面目全非,蚊虫漫天的尸体。有几个人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被眼前的情景冲击到了,捂住嘴掉头就开始剧烈呕吐。
已经从马上下来的邵景易也走了过来,十七抽回压住草木的刀,不想让他看到这些。
但此时空气中一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臭味,哪怕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邵景易也猜出来了。
即将迈入九月,天气尚暖,尸体若是掩埋不及时,腐败和蚊虫滋生速度极快。
但在秩序开始崩坏的时候,这些偏远村落往往是最先被放弃和忽视的,根本没人管。
邵景易下令, 让手下在偏僻些的高地上挖了一个深坑,将其掩埋。
后续在官道上看到的尸体, 他们也都就地掩埋了, 但更深处的暂时还没法管, 他们还要继续赶路。
哪怕那场水患已经是两个多月之前的事情了, 但其引发的饥荒和时疫,还在不断蚕食着剩下的百姓。
曾经史书之上,寥寥数语的“饿殍遍野,千里无烟”,就这样不加掩饰的在眼前铺开。
邵景易沉默着站在原地,看着一撮又一撮的黄土将尸体掩盖住,最后变成了一个尖尖的坟堆。
“启程。”
邵景易调整好情绪翻身上马,带着队伍继续行进。他知道,越早抵达目的地,这样死去的人才会越少。
照兰和渊溪是挨着的,骑马一天就能抵达县城,但是因为押解粮食的原因,车马比正常速度要慢些。
他们还在路上过了个夜。
晚上就地扎营,邵景易在各个粮车之间巡视。
突然,他发现不远处一群流民,正争抢着捡拾车辙里散落的谷粒和米碎。一只手抓着混着泥土的谷粒就往嘴里塞,旁边的人又伸出手去争抢。
更多的人只能在后面望着,连抢都抢不过。
而就在邵景易看向前方的时候,他脚边也突然出现了一只枯瘦如柴的手。十七见状拉了他一把,将刀抵向车轮边的人。
邵景易顺着十七的力道往后退了一步才发现,一个流民已经壮着胆子摸到了粮车边。
哪怕十七的刀已经到了面前,这人仍旧自顾自地摸索着扣下车轮上沾着粮食的泥土。
旁边的士兵赶忙上前将其拽走,然后拔出刀驱赶其他流民。
领头的将领也走了过来:“邵大人,尾随的流民越来越多了。”
他们队伍庞大,带着武器的士兵也多,流民不敢干什么,还能走得动的,便沉默着跟在后面,有些甚至已经默默跟了一天了。
邵景易面色凝重地看着后方隐在黑暗中的人影:“别让他们靠的太近,但切记不可伤人性命,驱赶得远些就好。
至于粮袋颠簸,零星撒漏出来的,也不必去管。”
“是。”
流民靠得太近,不仅容易引发疫病,一旦有饿极了失去理智的流民扑了上来,极易引发哄抢和踩踏。
当晚巡逻的士兵也不敢松懈,一直盯着这些流民的一举一动。
第二日,继续上路,身后跟着的流民越来越多。但在带着武器的士兵的威慑下,双方都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流民就靠着沿路不慎散落的碎米和谷粒,硬生生跟了一路。
直到第二日下午,队伍才抵达县城。
县丞刘素带着典史赵由,以及已经不成队伍的衙役,一起在城门外接人。
后面的流民被挡在了城外,邵景易他们的粮车得以顺利入城。
县里的人等了两个多月,才终于等到了朝廷的救济,往常关门闭户躲在家里的百姓,纷纷打开门走了出来,直直地看着这一辆辆的的粮车往县衙去。
县丞刘素看似在跟邵景易说现今县里的情况,实则心和眼神都随着那些粮食飞走了。
不亲眼看着粮食入库,他就放不下心来。
好在邵景易也不想听他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如今渊溪什么情况,一路走来,他都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了。
在等粮食入库的时间,邵景易也没往别处去,就地查看起库房里的其他东西,边看还边翻书吏交上来的账本。
仓库受到洪水影响,部分旧粮已经霉烂不能食用,剩下能吃的也已经开仓放出去了,所剩无几,甚至连维持县衙的正常开销都成问题了。
药材和石灰之类的必须品,存量也非常有限。
等粮食入库完成,邵景易也差不多把仓库的情况搞清楚了。
刚刚来接他的时候,邵景易已经听刘素简单地介绍了一遍县衙的官吏。
所以他又问了一句:“主簿呢?”
刘素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回道:“陈主簿先前染上了时疫,好在诊治及时捡回了一条命。之后他便以年事已高,愈后身体也大不如前为由,递交了乞退表。
不过知府大人并未批复,陈主簿便自行在家中养病,县衙中一应事宜,暂时由下官看顾着。”
邵景易听完只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追问,转而问道:“如今这县衙里,能用的还有多少人?”
刘素准备了一肚子的腹稿,结果什么都没用上,一时间都有些怔愣住了。
但等他对上邵景易询问的目光后,还是快速反应了过来,转头便翻出了一本册子:“大人,这是现有的名册。”
邵景易接过名册,上头叉掉的名字比留下的还多,但他连惊讶的情绪都没有了。
毕竟一个县衙里,连主簿的跑路了,县令也早就没有了,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情况自然可想而知。
要走的也留不住,最重要的还是眼前的事情。
邵景易快速将其翻完,心中也有了数,然后一点弯子都没绕地直接道:“人手不够,还需要招募才行。”
“招募?”刘素有些惊讶。
邵景易:“如今县内饥民遍地,时疫肆掠。粥棚开设、尸骨收敛,流民登记,桩桩件件都不能搁置。”
如果不尽快遏制住时疫的蔓延,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刘素:“可县衙的钱粮如何能撑得起这么多的事情?”
“不给钱,只给吃的。”邵景易说完又拿起了渊溪的舆图,“周边往来便利的大集镇有哪些?”
刘素脑子还没转过来,就在一问一答之间,就跟着邵景易一起把粥厂的选址定下来了。
县城作为资源最集中的地方,也吸引了最多的流民。
所以最大的粥厂设置在了县城外,其余的粥厂则设在了周边交通便利,人流密集的几个大集镇里,让他们同时兼顾周边的小镇和村落。
这样既避免大量人流往县城涌来,又能更好地划分责权,减少人手不足带来的不便之处。
因为粥厂不仅得施粥,后续的人口登记摸排,时疫病人的分流、诊治,以及尸体掩埋,水源清理,都要以粥厂为根基,划分地界,
许多村落的里正已经逃亡,无人主事。只能由官吏牵头,在这个区域里推举有威望的乡老、或者是殷实乡户做粥长,去实际地执行。
而邵景易说要招募的,不是衙役,是负责掩埋尸体、诊治病人、清理水源,和其他打杂的人。
虽然不给钱,但包吃。不是施粥那种吊着命,一天一两顿的稀粥,是更稠些,能吃饱的。
县衙有限的差役和官吏,只用在粮食、账本、督查、摸排这种关键的地方上。
邵景易起身的时候,窗外夜色已深:“告示就按我刚刚说的写,明日尽快贴出去。”
刘素连忙应声。
第二天一早,这封招募的告示就贴在了渊溪城门及县衙外,誊抄的几份告示也由衙役带着,策马奔赴各集镇。
这告示上写了各大粥厂铺设的具体位置,管辖范围,以及负责人。
城外的粥厂由县丞刘素牵头,典史带着老成的书吏和差役一起,负责周边各大集镇的粥厂。
这场招募也是以各大粥厂为单位进行的,各粥厂招募到的人,就负责各粥厂辖内的区域。做得好的额外给予本人粮食的激励,做不好的,进行追责。
考虑到石灰不够用,邵景易还让人避开水源和村庄,选择了统一掩埋的地方,这样可以只需要在坑底和面前盖上石灰就行,也能避免底下的人胡来。
告示一贴出去,无数人前来应聘,来得最多的是清理水源和打杂的,最少的是掩埋尸体的,大家都不想碰死人,招惹污秽和不详。
但各个岗位招募的名额有限,报名的人越多,也会越挑。在吃饱饭的诱惑下,每个岗位还是很快招好了人。
县城外的粥厂是最快建成的,从开设到正常运转只用了三天。每天外面都有望不到头的流民在排队,县衙的人手不够,还有两个识字的读书人,自发过来帮忙登记,核查灾民身份。
到了第七天的时候,三个大些的集镇的粥厂也逐步开始运转,更远些的则还要花费些时间。
邵景易这几天也没闲着,不是在县衙处理各方事宜,就是不停往各个粥厂跑,查粮、查账册、查防疫隔离到不到位,尸体掩埋达不达标。
夜已经很深了,邵景易屋里的烛火还是灯火通明的。
十七推开房门给他又添了些茶水,邵景易都没注意到,还皱着眉头在伏案写着什么。
十七倒完茶就在旁边静静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好半晌之后,邵景易才边盯着账册看,边去摸茶杯,但摸了好几下都没摸到。
刚想转头,那茶杯却被人递到了他的手边。
邵景易顺着茶杯抬眼望去,看到来人脸上才露出些笑意:“阿竹,你什么时候来的?”
十七:“刚来。”
邵景易将喝完的茶盏放到一边,一把抱住了十七的腰,闭眼靠在了他的胸口处。那样子看着像是累极了,什么都没说。
十七也抬手摸了摸邵景易的头:“是因为粮价上涨的事情吗?”
邵景易:“你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