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然后他就接到了好几起豪强趁火打劫,兼并土地的诉状。
他察觉不对,又让人将水患之后,积压的旧案都拿了出来,果真翻出了一沓类似的案子。
而且全都是刘素压下的。
邵景易问起他还说:“彼时灾情肆掠,流民四起。下官怕激怒乡绅,再生事端,便想缓一缓,等局势安定再行处置。”
但这位刘县丞所说的缓一缓,就是直接束之高阁,完全当不存在,连证据也不收集。
灾时的证据极易丢失,秋后算账,根本掰扯不清楚。
湛文瑾之前说刘素威望不足,难堪大任,这还是委婉的说法。邵景易来了之后才发现,这位刘县丞坏简直是和稀泥的好手,息事宁人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奖的最佳得主。
他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之前的两个月里,也一直尽力在维持县衙的运转,救济底下的百姓,就是起的作用不是很大就是了。
不过还是比丢下烂摊子跑了的主簿强多了。
可一但涉及到难啃的骨头,他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
之前开设粥厂的时候,这位刘县丞就曾经因为底下差役人手不足,而对两个书吏克扣赈灾粮一事轻拿轻放。后面还是邵景易发现了,将人给撤换了,然后从主动前来帮忙的几个读书人里,选了两个顶了上去。
邵景易捏了捏眉心,就是因为这位县丞太会和稀泥了,连底下的人勾结豪强,伪造契书都不知道。
邵景易也知道那些人不配合,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原因。
他们笃定自己会息事宁人,平稳地把这段时间熬过去,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所以哪怕上次邵景易刚敲打完,让他们管束好自家的人,有些人却丝毫不收敛。
可是他们同样也忘了,正是因为邵景易只是短暂地在渊溪代管,所以得罪人的事情,他干起来也不用考虑太多。
正在他思索的时候,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邵景易侧过头,便看到十七进来了。
邵景易:“怎么样了?”
“还在发热,没醒。”十七回道,“大夫说,只要能熬过今晚,人就能活。”
邵景易点了点头:“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黄游那边说好的粮食没给吗?”十七最近也在忙着粥厂那边的事情,还是看到衙役刚刚拿出去张贴的告示才知道的。
“嗯,给了五十石发霉的米粮,我退回去了。”
十七一听这话,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那咱们还能撑多久?”
邵景易之前跟十七说,那些粮食还能撑十来天,但实际是,随着粥厂的开设,去往外地的流民也在逐渐回流。
米粮消耗速度逐渐加快,原本预计的十来天,可能也撑不到了。
但他面上还是没有什么异样:“别担心,只要那个人能醒,咱们不仅能帮他申冤结案,还能把粮食的问题一并解决了。”
十七:“那我再去看看他。”
“我跟你一起。”邵景易起身牵住了十七的手,跟他一起去了县衙的一个小房间。
里面一个汉子正躺在床上,身上缠着的绷带上,还能看到渗出的血迹。
第249章 升堂
这日, 县城外的粥厂就近期流民的管理和安置等事宜,召集了乡绅富户,以及各村落的里正和有威望的族老, 共同商议。
商议结束,众人散去。
“黄员外。”黄游正往外走,突然被当日一同劝捐的一个乡绅叫住, “今日张贴的榜上,怎么没见到黄员外的名字?”
黄游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粥棚外张贴出来的东西,看清之后脸色僵了一瞬。
他倒是没想到邵景易这么快就把捐赠的名单公示出来了。
不过既然他敢这么做,自然早早就做好了准备,垂眸思索了一瞬,便苦笑一声道:“我倒是让人将粮食运过去了,可惜没人肯收。”
那乡绅颇有些好奇道:“哦?这时候粮食还能没人收?”
黄游:“家中仓廪被洪水侵扰,不少存粮返潮受损,虽说味道欠佳, 但总归能填饱肚子。我本打算尽数捐出,奈何大人嫌粮色不佳,不肯收纳。
家中余粮还要供族中上下,以及家仆、佃户开销,实在拿不出多的粮食来了。”
黄游说完又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榜单:“不过曾翁当初许诺捐出两百石粮食,怎么榜上的数额也对不上?”
那乡绅也从容不迫地笑了笑:“家中余粮也不多, 暂时周转不开,特求邵大人宽限了些日子。”
话毕, 两人对视一眼, 便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一同边走边说起其他的事情来。
两日后。
“邵大人, 不好了!外面……”刘素匆匆忙忙推门进来,看到邵景易之后,又有些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说。
邵景易从案卷中抬头看了他一眼:“何事?刘县丞不妨直说。”
刘素:“就是……哎……外面百姓在传,说大人您不近人情,逼人太甚。”
闻言,邵景易本来在写字的手突然停住了:“何出此言?”
刘素:“就是黄家捐粮的事情。”
“百姓都说,粮食只是受了潮气,如何不能吃。大人如此行事,这是要寒了各位乡绅富户的心。
要是众人都不愿再捐粮,粥厂的米粮难以为继,百姓就要挨饿了……”
刘素还在那絮絮叨叨地传达这些流言。
反正话里话外都是在说邵景易太过苛求,毕竟灾年大家都不容易,有得捐就不错了。
实则,渊溪水患频发,真正的高门大户不仅院墙高大坚固,地势也是特意选过的。储存粮食的仓库选址更是慎之又慎,所以真正受到水患影响的粮食是不多的。
更别说像黄家这样的老乡绅,地主大户,仓中至少存着两三年的余粮。
而且当日黄家运来的米粮,都拿麻袋装着,百姓们估计都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更别说详细到粮食发潮了这样的细节。
要不是有人刻意制造舆论,煽动民间怨气,怎么可能会传成这样。
刘素脸上都是焦急的神色:“大人,这该如何是好?若是放任流言漫天,势必会造成人心动荡,可……”可若真因为一点口舌牢骚就追究到底,也会将乡绅们推到官府的对立面去,影响后续的救灾。
邵景易倒是没想到,这个黄家当真是肆无忌惮,一点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没有回答刘素的话,反而提笔在纸上开始写了起来,把旁边的刘素急得够呛。
等写完之后,邵景易才把这纸交给刘素:“有人将一点小事,刻意渲染成我苛待渊溪本地的乡绅,挑动士绅富户与官府生出嫌隙,从而迫使我做出让步。
当真是一番好算计,可我偏不愿遂了他们的心意。”
刘素快速看了一遍这纸上的话,是很官方的对外告示,大意是说,粥厂米粮充足,暂时不至于断赈。若当地的乡绅富户愿意慷慨解囊,捐出洁净可食用的粮食,官府照旧收纳,并会登记成册,上报府司嘉奖。
前面倒还是挺正常的,一篇很正常的安抚百姓的话,偏偏结尾的时候,邵景易加了一段,说若是像筐中这般受潮霉变,不堪食用的粮食,则不计入捐赠数额。
刘素猛地抬头看向邵景易:“这……”
邵景易:“我当日验收黄家米粮的时候,特意让人留了样,把这告示贴出去的时候,顺带把这粮食拿出去给大家看看。”
告示当日就被贴了出去,考虑到不少人不识字,还让差役给大家宣读,读完又耐心解释这筐里的粮为什么不能吃。
因为这不仅仅是受潮颜色不好看了,而是已经发霉了。
百姓受疫病所扰,还长期挨饿,身体本就虚弱,吃下这种发霉的米,很容易加重病情,甚至诱发死亡。
而整篇告示看似在安抚百姓,定官府收捐赠粮的标准,顺带劝解各位乡绅富户继续捐粮,实则稍微一联想便知道在说什么。
很自然地就把其他乡绅富户和黄家分开了,毕竟别家也没这么缺德捐霉变粮。
百姓边听差役说,边看着筐里已经起了霉斑的粮食,也有些恍然大悟地窃窃私语起来:“这怎么都发霉了。”
“发霉了谁还捐出来?”
“诶?那官府上一次拒收的粮食,该不会也是这样的吧?”
流言虽然没有立刻熄灭,但在告示贴出去当日便消了大半的势头。
“啪!”
一盏茶杯被猛地摔落在地,溅了一地的水花和碎瓷片。
黄游怒不可遏道:“不是都退回来了?如何又让人悄悄扣下了这些?”
他亲自去看了告示,只一眼就认出来是之前运去县衙的那批粮。
而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封告示,以及看似用来当做反面示范的粮食,既没指名点姓,又没当众揭短,却让他感觉自己脸上像是被打了一般,火辣辣的疼。
百姓或许不清楚,但当地其他的乡绅富户又如何能不知道其中隐含的寓意?
到时候黄家又如何在这个圈子里抬起头来?
当日送粮食去县衙的管事弓着腰,诚惶诚恐地回道:“当日查验粮食的差役众多,邵大人也在,小的实在不知道是何时取走的。”
他将所有注意力都用在了如何应对邵景易身上,根本没注意旁的事情。
“老爷不好了,三爷被官府的人带走了!”
“什么!”黄游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以什么名义带走的?”
“砰!”
邵景易拿起惊堂木在案桌上拍了一下,才朝下首的人道:“堂下所跪何人,有何冤屈,速速禀来!”
此刻的大堂外,围满了百姓。
渊溪县衙停摆许久,这还是大灾之后,头一回升堂办案。并且涉事人员还是百姓亲眼看着衙役从黄家带走的。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百姓们敏锐地捕捉到了有大事发生的信号。
口口相传间,大街上一改往日的萧条景象,都陆陆续续往县衙这边来了,没一会儿大堂门口就站满了人。
堂下跪着的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汉子,顶着众人的视线叩首回道:“草民李大林,是渊溪县杨柳村人。前两月村子遭逢大难,草民一家走投无路,只能远走他乡寻找活路。
可里正却无端上报了草民一家身死户绝的消息,还伙同黄家人一起,捏造田地买卖契书,将草民一家的田地占为己有。”
“等草民听说渊溪得到赈济,匆匆返回时,家中田产已归他人所有。草民去找黄家人说理,不仅被当场赶了出去,晚上还有歹人摸到草民的住处,想取草民的性命。
草民的家人都在大灾之中没了,如今剩下的唯一指望也被黄家人强行夺走,再没有了其他活路,还请青天大老爷为草民做主!”
门外的百姓一听,全都窃窃私语起来。
另一旁跪着的黄三爷黄其在看清旁边的人之后,脸上的震惊和怒气就没消下去过,但他还是强忍着没出声。
黄其的父亲是举人,在其他地方当过县令,告老之后回了渊溪。后辈中,他大哥黄游和黄游的大儿子也是秀才。近些年,家中的田产、农庄越扩越大,还有旁支做起了买卖,已是渊溪有头有脸的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