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而他作为黄家人,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哪怕受到了如此严重的指控,也并未把李大林放在眼里,只侧头看了一眼杨柳村的里正。
原本瑟瑟发抖,心虚不已的里正只能强装镇定,高声喊道:“大人冤枉,草民村子里确实有这么一家人,但这家人还未逃出渊溪,就遭遇了流匪,一家人根本没有活口。这都是同路侥幸逃回的村里人可以作证的,他们就在县衙外,大人尽管召人过来询问就是。
而且此人面上这么长一道疤,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长相,草民倒是觉得是他借此故意冒充的。”
黄大林脸上确实有一道很长的疤,从太阳穴起,中间穿过眉头和鼻梁,终止于下颌,看着颇为吓人。
邵景易准许了里正的请求,把那几个一同出逃,又因遭遇流匪返回的村里人叫了出来。
这几人站在李大林的面前,都被他如今这模样吓得够呛,连正眼都不敢多瞧。只能看看李大林,又互相对视几眼,眼角余光却不断地在瞟一旁的里正和黄其。
邵景易将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最后只有一个胆子稍微大些的村民站了出来:“回……回大人,这人不是李大娃……李大林。”
听到这话,李大林脸上连一丝意外都没有,当日他回去找黄家人说理,根本没人敢替他说一句话。
真正难过的还在秋冬时节,到时候天寒地冻,野菜都不好找了,大家还得指望周边的地主大户能行行好,给一点活路。
如何能为了他得罪了人?
但他看着往日熟悉的兄弟和邻居,还是红着眼睛说了一句:“狗娃,就因为多了这道疤,你就认不出我来了?”
他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脸上的疤是当日被流匪伤的,但相比家中其他人也算幸运,好歹捡回了一条命。
被叫到名字的汉子脸色一变,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黄其趁机道:“大人,这人前几日想来借粮,家中下人根本不认识他,就一口回绝了。没成想就此被这流民记恨上了,竟然还冒充李大林胡乱攀咬。”
“你胡说!”李大林吼了一声,“我何时向你借过粮食?”
“砰!”
邵景易再次将手里的惊堂木拍在案桌上,巨大的声响让众人都静了下来。
“李大林,可还有其他人能证明你的身份?”
李大林死死地捏着拳头,胸口尚未痊愈的伤口此时又渗出了血迹,但他毫不在意,在邵景易问出口之后,他才努力冷静下来,回想起了正事:“有,草民的姑母嫁到了隔壁府城,但她每年过年都会带着表弟妹过来,他们都认得草民。”
邵景易:“可在堂下?”
“在!”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忙,码字的手感也不好,一直卡文,所以停更了几天。
第250章 地契
“把人带上来。”
邵景易话音刚落, 底下的衙役就将一个妇人和两个半大的孩子带了上来。
妇人忐忑地跪下,还没忘记拉着两个孩子一起:“民妇王李氏参见大人。”
“参见大人。”
邵景易:“王李氏,你认得你旁边的人吗?”
妇人转头看向旁边的李大林,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他脸上横贯面中的疤痕。
哪怕先前已经见过一次了,妇人眼里的泪水还是陡然落了下来。
“大林……”
“姑母。”李大林也没忍住落下泪来,短短几个月间, 一大家人都没了,最后只剩下了他一个。如今再见到熟悉的亲人,委屈和心酸一并涌上心头,心中百感交集。
两个半大的孩子也边擦着眼泪,边轻抚妇人的后背。
“你可认得此人?”邵景易又重复了一遍,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了大堂之上。
妇人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赶忙回道:“认得,这是我大侄子,李大林……”
邵景易还没说话,黄其就骤然间打断:“大人, 此妇人定然是这流民从别处收买来的。”
杨柳村的里正也赶忙应和道:“是啊大人,李家的小女儿远嫁之后,多年都未曾回来过,如何还能认识李大林。”
妇人:“民妇每年过年都带着孩子回了渊溪县城的外祖家。之所以不回杨柳村,只是因为我爹娘住在二哥家,我在娘家的时候就跟二哥二嫂合不来, 不想回去找不自在。
但每年初二我们都会在外祖家碰面。大林小时候也是我亲自带的,我还记得他耳后有一颗痣。”
妇人怕邵景易不信, 把自己的路引和户籍证明都摸出来了。
邵景易接过衙役呈交上来的妇人的证明, 没说这个妇人的事情, 反倒抬眼看向下面紧张得凝神屏息的众人:“本官手里还有一份证据, 可以证明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李大林。
而根据本朝律令,作伪证同样会被惩戒,希望各位三思而行,莫要因为一时的贪利畏势,自取刑罚。”
底下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个被李大林称为狗蛋的汉子却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满脸决绝地抬头看向邵景易:“大人,草民刚刚看走了眼,再三辨认之后发现,他确实是李大林!”
一起作证的村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怔愣在当场,但迫于旁边脸色青黑的黄其和里正,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邵景易也拿起一份文书:“这是李大林早几年外出探亲的路引存根,上面清晰地记录着他的年龄和外貌,其中就有写,面上多麻点,耳后有痣,刚好跟王李氏说的能对上。你们还有何话说?”
衙役拿着妇人的身份证明和李大林早年的路引存根,一一给了堂下的其他人看。
几个作证的村民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这会儿证据摆到了眼前,哪怕不识字,也被吓得双腿一软,跪都跪不住了。
当场便有几个村民翻供说看错了,但到底不敢指认旁边的里正和黄家人。
黄其:“大人,这人面上这么长一道疤,已然破了相,旁人一时看走了眼,也实属常事。
但李家的田地,早就在外逃的时候,就卖给了我们,白纸黑字都写着,他如何还能抵赖!”
李大林:“你胡说!这地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想过拿去卖。”
邵景易拍了拍惊堂木:“都安静,你们二人都说这田地是你们的,契书可在?”
“在。”黄其从身上把地契拿了出来。
李大林有些不安地看着差役拿走的契书:“回大人,契书已经在洪水中损毁了。”
听到这话,黄其脸上骤然浮现一抹得意的笑来。
邵景易接过差役递来的地契。
这是一份盖了官府印章的红契,上面还有黄其和李大林他爹的指纹、画押,而且末端还粘贴着官府下发的尾契。
反正需要的要素一应俱全,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份相当合格的地契。
如今李大林的爹已经死了,官府也不会系统地留存普通百姓的画押印记和指纹,在旧契丢失的情况下,画押的真伪已经辨别不了了。
而契书办理需要的中间人有三个人,一个是里正,剩下两个也跟刚刚作证的邻居名字对上了,显然早就被黄其收买了。
看黄其如此胸有成竹的样子,明显也是有备而来的。
灾年大乱,县令身死,官府约束力全面下降的空挡期,竟然让这些盘根错节的乡绅,肆无忌惮到了这般地步。
邵景易快速扫完这张契书,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写明田地四周边界的文字上,这里和他之前翻阅卷宗和鱼鳞册时,看到的记录不太一样。
“去把此田号的鱼鳞册原本取来,当堂核验。”
“是!”
差役快步前往架阁库,将一大本厚重的鱼鳞册送上了公堂。
邵景易翻开鱼鳞册,找到这一大块田地对应的位置,两相比对之后,才抬眼看向了下首的黄其:“鱼鳞册上记载,六年前山洪冲毁东边三分田地,地界由原先的东至李三田,改为东至官沟。
为何你的地契上,四周边界却还是写的东至李三田?”
黄其显然是没想到还能出现这样的问题,短暂怔愣之后,赶忙道:“民间白契,常沿袭古旧边界,未及时更改。”
“可在白契四周边界未及时更新的情况下,为何田地的亩数不是旧时的十亩两分地,而是重新丈量之后的九亩九分地?如此明显的错误,为何户房书吏没有按例驳回,竟直接入档,附上了契尾?”
邵景易接连两个问题,将黄其问得目瞪口呆。他张了张口,半晌都没有回答上来。
邵景易没再管黄其这边,又将视线落在了杨柳村的里正和几个作证的邻居身上。
这几人看黄其这边吃了瘪,也猜到马上要轮到他们了,一时间忐忑不安,不知道这位大人到底想干什么。
“李大林一家是何时从杨柳村离开的?”
里正皱起眉头思索起来,好一会儿才道:“回大人,记不太清了,约莫是七月中旬吧。”
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村子里一天一个样子,谁还能记得村里不起眼的一家人是何时离开的。
被叫狗娃的那个汉子却道:“是给大娘办完丧事第二天走的。”
里正这时候也像是突然想来了似的,赶忙点头回道:“对对对,大林的娘染病没了,一家人草草将人给埋了,第二天一早便走了。”
邵景易:“办这场丧事的时候,都有谁在场?”
里正:“那个时候村子里去世的人多,也怕染病,去世当天就下葬了,没有正经办,就周边有空的邻里去搭了把手,狗娃和我也都在。”
邵景易点了点头:“下葬当日有发生什么反常的事情吗?李家人走后再回来是什么时候?”
里正已经被问得一身冷汗,但还是只能老实回道:“回大人,都是照常办的,这再回来嘛,就是眼前的事情了。”
邵景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这才停止了询问,转而将桌上的一张纸拿起:“这是几个差役和书吏,去李赵氏的坟头的木桩上抄录的,上面写着‘先母李赵氏之墓,子李大林,昌正二十八年七月初三立’。
按理来说,三年孝期满才会立碑,为何你会在走之前立下这个木牌?”
李大林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草民也不知道这一走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所以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决定折中立个木桩。”
灾年逃荒,能平平安安回来的少之又少,但无论怎么样还是有一个渺茫的希望在前方吊着,比原地等死强。
邵景易问里正:“他说的可属实?”
里正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属实。”
邵景易这才拿起那张地契:“既然李赵氏是在七月初三下葬的,李家人初四走的,为何你这张地契的签订时间却是在七月十一呢?”
里正脸色骤然变得煞白,他之前一直觉得不对,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邵景易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根本不容他思考。而且契书的签订时间他也没留心过,因为根本不是他写的,更没有所谓的签订流程,他只是做了个伪证而已。
如今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一切都完了。
门外的百姓一片哗然,对着堂下的几人指指点点。
“肃静!”邵景易拍了拍惊堂木,收住了众人的议论声,“将经办此地契的书吏带上来。”
书吏一被带上来就跪在地上喊道:“大人,此次田地纠纷,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灾后事务繁多,人手紧缺,黄家拿着白契过来,小人手上还在忙其他的事情,一时核对不仔细,这才出了这样的纰漏。”
书吏在堂下喊冤喊得响亮,其中不少说辞确实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