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大灾之后,渊溪小规模的匪乱和趁乱打劫的情况一直存在,所以哪怕听到有人呼救大家也不敢出去看,要不是十七救下了他,恐怕真就要死在那里了。
邵景易:“不过那日想杀害你的人只说是与你有旧怨,不肯指认黄家人,便只能治他一人的罪。”
李大林:“能拿回家里的东西,已经是草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了,也不敢奢求其他了。若不是遇见大人,凭借黄家的势力,草民这辈子都不可能拿得回家里的田地,只能一辈子躲躲藏藏……”
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说着说着便有些哽咽了,剩下的话也没法再说出口。
邵景易没有过多的宽慰,只把桌案上补办的地契和恢复的户籍页递给他:“今后好好过日子便是。”
“多谢大人!”
等送走这不断道谢的人,门口又进来了一个人。
邵景易闻声抬头,发现是卫书吏。
“何事?”
卫书吏拱了拱手:“大人,黄员外对外宣告,黄其在外行事恶劣,败坏家风,遂将其逐出族谱,今日上午已经在黄家祠堂公议了。那我们……”
卫书吏没将话说完,邵景易却明白了他的顾虑。黄家将自己摘出去了,跟这事做了切割,等过了这个风头,重新恢复之后,必然会记恨他们两个作证的人。
邵景易:“这案子还没完,我既然答应了你们,自然也会将这事儿对你们的影响降到最低。”
卫书吏这才松了口气:“多谢大人体谅,小的独身一人倒是不怕,就是担心跟我一起作证的宋衙役今后因为作证一事被为难。”
他那天回去找香囊其实就是故意的,刘石不是第一次帮黄家干这个事情了,所以在卫书吏留心观察之下,也渐渐摸清楚了规律。
那天白日里,他便注意到刘石又偷偷摸摸去了放置鱼鳞册的架阁库。当晚他便以东西掉了为由,找了宋衙役入内一同寻找,就为了抓住黄家的把柄。
因为他跟黄家早就结了仇,黄游的小儿子看上了跟他有娃娃亲的姑娘,大灾之后便以救命粮相要挟。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书吏,甚至连至亲也没有了。两相比较之下,姑娘的家里人便选择把她卖给了那人做妾,以换取家里人活下去的机会。
但那人对姑娘并不好,新鲜劲过去之后便将其转手送给了其他人,姑娘最终因为不堪受辱,自尽了。
邵景易在翻阅兼并土地的案子,甚至在查阅李家的这块地的文书资料,虽然大多绕过了办理李家过户手续的刘石,但卫书吏却注意到了。
只是他不知道邵景易是否值得信任,又是否有这个能力跟黄家抗衡,所以一直没有行动。
直到那封打脸黄家人的告示发出去之后,他才说动了宋衙役去找邵景易说明了当日的情况,做了这个证人。
哪怕不能扳倒黄家,也要狠狠撕下一块肉来,让他们也尝尝痛苦的滋味,为心仪之人报仇。
邵景易说了些安抚下属的话,并承诺,最迟下个月就能把县衙拖欠他们的月粮发下去。
卫书吏这才安心地走了。
一旁的十七见人走后,才开口道:“黄家将之前承诺的三百石粮食送来了,但以族中子弟管教不严,生出祸事,心力交瘁为由,不再接管粥厂和灾民安顿的事务。”
邵景易点点头:“不止黄家,他们这般无声的抵抗,不过就是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县衙这边可用的人手不够,不管是粥厂开设,还是灾民安置,大多还是要靠当地有威望的乡绅富户协助管理。正常来说,在有官员带头的情况下,很多大户也还是乐于干这个事情的。
虽然有担责的危险,但这也是博取声望和官府旌表,掌握基层话语权,以及捞取灰色收入的绝佳机会。
而黄家的案子判了之后,一批大户主动捐赠了些粮食。但紧接着,其中相当大一部分便开始找借口,不再过问灾民安置的相关事务。
乡绅们如此团结,不过也是因为邵景易没有根基,又只是代管,他们也怕黄家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干脆站在了一起,选择了软抵抗。
毕竟也没规定大户就一定要管这些事情,能捐点粮食表明自己乐善好施就不错了,邵景易也拿他们没办法。
而且捐赠的粮食都不算多,又是一次性的,现在粮价居高不下,灾民却不断增多。等粮食吃完之后,他们就可以冷眼旁观邵景易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的手足无措和服软了。
邵景易牵起十七的手:“不过我刚刚算了一下,这批粮食完全够咱们用了。
这些大户不想管事,那咱们就从流民之中挑些忠厚、有威信的青壮年,代为管事,不过就是多给些口粮罢了。只要撑过这十来天,事情就能有转机了。”
渊溪县衙的大牢里。
一个家仆塞了个东西东西到狱卒的手里,拿狱卒掂量了一下,才抬了抬下巴:“一刻钟,不许久留。”
“多谢官爷!”家仆赶忙躬身道谢,然后跟着狱卒到了黄其所在的牢房。
此时的黄其受了一百杖刑,臀肉都溃烂了,只能趴在稻草上,生不如死,他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样的罪。
“三老爷!”
黄其抬头看着熟悉的家仆,皱眉骂道:“赶紧的!快痛死老子了!”
家仆赶忙过去,将带来的食物和伤药一一拿出来,开始熟练地给黄其上药,整个过程疼得他哭爹喊娘的,脏话声不绝于耳。
等上完药,黄其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打湿了,但此时他才有气无力地问道:“我大哥什么时候接我出去?”他可不想去服什么徒刑。
家仆压低声音道:“三老爷放心,老爷已经想到办法了,让您先安心在这里呆几天,等时机成熟就能接您出去了。”
家仆说完又端出饭食,一口一口地喂给黄其吃。
这几天黄其的日子可不好过,这会儿吃着往常熟悉的饭食,都觉得像是什么珍馐美味一般。
边吃还边骂这个家仆,嫌他喂得太慢了。
可黄其还没吃几口,那家仆却陡然间往前一扑,手上的碗都被打翻在地。他被这动静吓得不轻,抬头只看到一个穿着劲衣的高瘦青年背着光站在门口。
青年一挥手,外面的衙役就把这仆人压了下去,黄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懵道:“你们干什么!”
青年没有回答他,很快进来了一个老头将地上散落的饭食拿起查看,却在指尖发现了一些细微的褐色粉末。
老头仔细闻了闻,转头向十七回话:“是□□。”
黄其一瞬间都愣住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就算他不懂药理,也知道这玩意儿有毒。
但他分明还好好地在这里,哪里像是食用了剧毒的样子。
但话音刚落,他却突然觉得舌尖发麻,然后快速蔓延至整个口腔,紧接着胸口也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黄其都顾不得屁股上的剧痛了,捂住胸口在草堆里翻滚,惨叫声连外头都能听见。
老头赶忙上前诊治,问他现在什么感受,黄其痛得只能顺着大夫的话疯狂点头。老头翻出箱子,拿出银针扎了几下,然后又让下头的人拿来早就准备好的催吐药剂给黄其灌了下去。
好一番折腾之下,地上吐得一片狼藉。
十七就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大夫站起身,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总算是救回来了,幸好喝得少,不然大罗神仙都难救。”
十七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带着大夫出去,徒留又陷入昏迷的黄其在大牢之中。
等黄其艰难地睁开眼,外头守着的狱卒也察觉到了细微的响动,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出去了。
没一会儿,邵景易便走了进来。
黄其看着来人,脸上没什么好脸色。
邵景易也不在意,只说了一句:“你可知你如今已经被逐出宗族了?”
黄其愣了一下,然后不可置信地反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不止是你,还有你的妻儿。”
第253章 最终判决
“不可能!”黄其大声反驳道。
那可是他的亲大哥, 他还帮他做了那么多事情,怎么可能……
想到这里,黄其突然顿住, 骤然想起了先前毒发时濒临死亡的痛苦,所以这是想灭口吗?
但他还是不敢相信,执拗地喃喃自语道:“他不会这么做的……”
也不知道是想说服外人, 还是说服他自己。
邵景易听他说完,又继续着刚刚的话题:“乌、头、碱中毒之后,会出现胸闷剧痛,倒地猝死的情况,跟心疾发作的症状尤为相似,唯一的不同是,中毒还会引发口舌、四肢发麻。”
“而且这毒哪怕用银针也测不出,若今日计策成功,那仆人给你吃完东西就会将剩下的吃食带走,到时死无对证, 众人又都知道你自小有心疾,一百板子打下来,没挺过去也是正常的。”
到时候真要如了黄游的意,将人打死的邵景易自然也要遭受非议,事后流言会怎么传,自然可想而知。
灾年本就人心不稳, 黄家再卖点惨,士绅阶层也会觉得唇亡则齿寒, 从而引发其他的事情来。
实际上, 黄其昏迷这两日, 邵景易就已经把黄其心疾发作去世的谣言散播出去了。这短短两天, 坊间传闻便隐约朝着邵景易不近人情,不体恤病者,刑罚过重的方向发展了。
黄家派了好几次人过来询问情况,县衙的人一律紧闭口风不回应,但这一幅严阵以待,做贼心虚的状态却让黄家人信了。
可邵景易早在审案之前,就了解到了黄其有这个毛病,所以当时执行杖刑的时候特意跟衙役交代了,不要伤到要害,要留待审讯。
县衙里面的这帮衙役,对于不同的人怎么打,早就得心应手了。很多时候犯人家属多塞点钱,衙役便会使点巧劲,看着打得震天响,实则伤得并不重。
若是真下狠手,很多人可能连这板子都打不完,便没有了。
黄其这一百打下来,还有力气在那大呼小叫地吼家仆,邵景易的特意交代还是起了很大的作用的。
邵景易越说到后面,黄其的脸色便越白。
因为他知道,这杀人于无形的计策确实像是黄游能干得出来的,可曾经觉得妙极了的法子,突然落到了自己身上,还是让他不肯相信。
所以黄其还是咬着牙,不肯松动分毫。
邵景易朝旁边的衙役点了点头,一个十多岁的半大孩子很快被带了上来。
“爹!”
那孩子一上来看到黄其便朝他扑了上去,抱着人开始痛哭流涕。
黄其显然没料到这孩子会在这,直接愣在了当场。
等那孩子哭了好半天,终于哭够了,才抽泣着跟他爹讲近来的遭遇:“大伯将我们赶到祖宅去了,只给我们留了十五亩薄田和几石粮食……”
那祖宅听着还挺好听,实际早就年久失修,到处漏雨,很久都没人住了,田也是薄田,并不肥沃。
在外人看来,有遮风挡雨的地方,够吃一年的粮食,甚至还有十五亩地,完全够他们生活了。
甚至对许多灾民来说,这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望。
但黄家家大业大,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完全是九牛一毛。黄其的妻儿也早就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好日子,如今这般,对他们来说跟受难也没什么区别。
这孩子哭得这么伤心,除了他爹出事之后,感受到的世态炎凉,还有就是真过不惯现在的日子。
他外祖早就没了,现在是舅舅当家,除了分家那天闹了一场,帮他们争取到了一部分的利益,接下来也不怎么管他们了。
好在他娘还有陪嫁和陪嫁丫鬟,但是这日子过得也是相当不容易,买什么都得计划着来。喜欢的东西不能买了,学也不敢去上了,往常随意挥霍的纸笔,现在写完一面还得翻过来在背面写。
甚至于连吃食都比不上往常给下人的。这段时间他娘天天抱着他们几个抹眼泪。
这孩子给他爹说着说着,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扑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