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而随着冰雪的融化,河水也开始缓慢地上涨,大块的浮冰从上游顺流而下,冲撞到了新修筑的缕堤上,为了防止意外险情的发生,堤坝上的民夫日夜不停地巡堤、抢护。
到了三月,大块浮冰才尽数排尽,水位也缓缓回落。
尚未完全完工的堤坝经受住了第一波凌汛的考验,部分民工被分批遣返。
邵景易和十七也在渊溪忙着春耕的事情。
虽然乡间小渠和其他的田间水利之前便修整好了,但洪水冲过的田地要重新勘合,孤老残弱名单里的人还要继续赈济。
百姓没有粮食,官府这边要提供低息借贷的种子和农具,本地的好种子不够,邵景易还特意派人去外地采买了一部分。
不时还要下乡去巡查各村下种的情况,督促百姓不要误了农时。
而堤坝上没有放回的民工,却还在进行着收尾工作。
缕堤和遥堤中间的格堤、月堤还没修筑完,外围的遥堤因为冬日土冻,只做了土方主体,剩下的堤面修整、堤脚护埽、栽种柳树等工序,也需要慢慢补齐。
这一忙,便忙到了五月。刚好踩着伏汛之前,将工程彻底收尾,并开始验工。
但这时却没有人放松了分毫,反而更加紧张地在堤坝上查漏补缺。
因为真正的考验还在五月底到六月的伏夏大汛。
邵景易也一直在关注那边的情况,一出什么问题,湛文瑾找他,他便放下手头的事情,骑马连夜赶过去。
甚至可以说,来渊溪这大半年时间,他一直都在两边跑。
这堤坝不仅关乎着沿岸的百姓,也关乎着他能不能带走阿竹。
不仅湛文瑾他们在焦急的等待着,京城的朝堂上也在关注着这边的情况,但一直到了六月中旬,这场迟来的大雨才倾盆而下。
上游连日大雨,河道的水位逐渐抬升,而原先宽阔的河滩也被洪水淹没,河水夹带着泥沙滚滚而来。
待流至收紧的缕堤处,河道陡然变窄,水流也越发湍急,河水裹挟着泥沙翻滚,水流过堤坝的同时,也带走了河床淤积的泥沙。
虽然不是很明显,但眼尖的河工还是看出了端倪,兴奋地互相交谈着。
但冲掉泥沙的同时,堤脚也在被洪水不断冲刷着,短暂的喜悦之后,便是神经紧绷的继续巡查,生怕哪段堤脚被洪水掏空了,出了什么意外。
水位继续上涨,并逐渐朝着缕堤的坝顶而去,邵景易也暂时放下了渊溪的事情,到了坝上去。
他和十七站在湛文瑾身后,看着滚滚洪水从缕堤之间流过。
洪水撞上堤坝,形成小小的漩涡,又继续夹带着从上游夹带下来的断枝草木等杂物,往下游流去,肉眼看着,比去年秋汛时守堤看到的场景,还要汹涌壮阔。
水位上涨到了预警高度,便漫过滚水坝,逐渐流入减水河之中开始分流。漫出的黄水最后流入了缕堤和遥堤之间的滩地,被一道道横亘的格堤阻拦,关在了一个个的小格子里面。
有了这部分的分流,哪怕洪峰从上游滚滚而下,但终究也没有漫过缕堤的顶部。
不时也会出现堤身渗水散漫,民夫和河道官员四处奔走勘察,一旦发现便赶忙在坡背挖导渗沟,将堤身中的水导出,不让其继续侵蚀堤土,引发更大的祸患。
暮色四合,坝上仍旧点着绵延不断的火把,无论是官员还是湛文瑾都没离开,民夫们喊着号子挑土、下埽料的声音此起彼伏,彻夜不曾停歇。
整个六月中下旬,到七月初的伏夏大汛期间,坝上的人手便没有消减过,每个人都准备着随时待命。直到最后一波洪峰流过,河水回归正常的水位,众人那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才彻底松了下来。
“抗住了!”
坝上一片欢呼之声,邵景易却什么都没说,只转头看向一旁的十七。
十七也侧头看着邵景易,只一个短暂的对视,两人便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此时无论是沿岸看着的百姓还是坝上的民工、官员,每个人都在欢呼雀跃,甚至有人想起去年带走了不少人性命的大水,笑着笑着又不禁泪流满面。
所以两人的笑意混入其中,也并不显眼。
眼看着这边没什么事情了,邵景易便悄悄拉起十七的手想退下去,结果没走两步又猛地被人给叫住了。
“邵大人!”侍从加紧脚步赶到了邵景易面前,“康王殿下有请。”
邵景易捏了捏十七的手心:“你先在这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十七:“好。”
邵景易得到了回答,这才跟着侍从走了。
侍从带着他走向了坝上的主营帐,掀开帘子便看到湛文瑾在里面写着什么。
邵景易进去拱手行了个礼:“殿下。”
“嗯。”湛文瑾将手上的笔放下,抬头看向邵景易,“渊溪新任知县已经在赴任的路上了,待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你有什么打算?”
邵景易沉默了一瞬,心说您可算是想起这回事了。他这代管县令,代着代着就管了快一年了,要是再等等,都能等到秋收了。
但邵景易还是规规矩矩地拱手回道:“回殿下,待回京之后,臣便自乞外补。只是十七和十九的事情……”
“本王答应你的事情,自会办到。”湛文瑾从一旁的折子中抽出了两张纸,递给了旁边的宋贺,然后由宋贺送到了邵景易的面前。
邵景易接过东西只看了一眼,便赶忙拱手道:“多谢殿下。”
湛文瑾却继续道:“回京之后,我自会将你的功劳如实禀报父皇,无论你离京赴任还是留在京城,都会更上一层楼。
不过京里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了,本王还是希望你能留下……”
第260章 户籍
“京城所能得到的东西, 自然不是地方可以比拟的。”湛文瑾说完又补了一句,“本王希望你好好想想。”
营帐的帘子再度被掀起,十七听到动静也朝这边走了过来。
“接任县令已经在路上了。”邵景易主动解释道, “我们可以回去了。”
十七:“好。”
两人来到马厩,翻身上马,准备回渊溪把县衙那边的事情交接了。
“驾!”
随着一声吆喝, 两匹马甩着蹄子开始在路上疾驰,所到之处只余下飞起的灰尘。
马上要秋收了,也不知道湛文瑾说的在路上还要多久,所以邵景易把后面的事情,都详细给刘素和赵由他们交代了一番。
“刘大人?”邵景易看刘素正拿着手上的册子在发呆,不由得调侃了一句,“这么困?昨晚干什么去了?”
刘素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笑道:“没,我就是想着大人您要走了,颇有些不舍, 这一想便愁绪满心头,一时入了神。”
邵景易:……
他差点被这话酸掉牙,这刘素干事马马虎虎,拍马屁的功夫倒是一流。就怕舍不得是假,担忧新县令来了之后日子不好过才是真的。
邵景易是个爱折腾的,这一年刘素也没少吃苦头, 好不容易习惯了,渊溪也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田地里的庄稼都已经结了穗子, 邵景易却在这时候要走了。
这下一任县尊还不知道是个什么脾性, 合拍倒还好, 要是不合拍就麻烦了,叫刘素怎么能不愁。
刘素说着说着,自己也有些多愁善感起来,甚至感觉马上就要掉出两滴泪来了。邵景易见状赶忙又说起了正事,岔开了话题。
在渊溪的最后一天,他们给县衙内宅打杂的妇人结了最后一笔工钱。晚上的时候又只有两人,邵景易便也不装模作样的分开睡了,直接赖到了十七的床上。
十七明面上还是邵景易的侍从,加上又是个哥儿,所以平日里邵景易都注意着分寸,拉个手还得看看旁边有人没有。
他不想十七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和打量。
所以算起来,两人也好些日子没有怎么亲近了。
十七洗漱完看到邵景易大咧咧地躺在自己的床上,也分毫不意外,连停顿都没有便走了过去。
邵景易看到十七进屋,眼睛都亮了几分,赶忙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了些位置来。等十七坐上床铺,便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人抱住了。
“阿竹。”
“嗯?”
“给你看个东西。”邵景易说着便从身上掏出了个东西,递到了十七的面前。
十七将一张叠起来的纸打开,刚看清上头的第一排字,便顿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邵景易,邵景易也正带着笑意看着他。
十七又低下头来,缓慢又仔细地将上面的每个字都一一看清,最后用手指轻轻在这“边竹”二字上不断摩挲着。
这上面还有一个人的名字����“边玖”。
这是他和十九的户帖,是以兄弟的名义,落在了永泾府的近郊。
邵景易:“这几日我托人去了一趟府城,帮你们在永泾府那边买了几亩荒地,托给了本地一户老实佃户代管,地里的收成除了交赋税,便都是他的。
有了这地,赋税照常缴纳,你和十九的户籍也会更稳妥些,就算以雇工的名义跟我一起去京城或者任上,也不会被人怀疑。”
邵景易伸手轻轻抚过十七有些发红的眼睛:“等过了这阵风头,我们再成一次亲,好不好?”
“嗯。”十七扑进邵景易的怀里,将头抵在了他的肩上,一只手仍旧捏着户帖,另一只手却紧紧地攥着邵景易的衣服下摆,久久没再说出其他话来。
邵景易也揽住十七,轻抚着他的后背,感受着肩膀处逐渐蔓延开来的湿意。
他知道这对十七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也理解他这样的情绪波动。
但他的阿竹,每次连哭都是静悄悄的,让人察觉不出分毫的动静,却让邵景易的心像是被人抓了一把似的难受。
这是十七有记忆以来,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身份,能堂堂正正行走于世间的身份。
有了户籍,他们便在这世上有了落脚点,不用再顶着别人的名字,也不再是见不得光的黑户。
邵景易在京城浮沉这么久,为的也只是这薄薄的一页纸而已。
他想他的阿竹能走在阳光下,正大光明地站在他的身边。
过了好一会儿,边竹才直起身,眼睛却还是有些红。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东西,将其小心地叠好,然后起身放到了旁边的包袱里面。
等再回到床上之后,边竹一声不吭地钻进邵景易的怀里,抱着他也不说话。
平日两人的相处,多是邵景易主动凑上去黏着人,阿竹便都顺着他。邵景易都没怎么见过阿竹这般依赖着人的模样。
他垂眸看着怀中的人,只有不时眨动的眼睫证明阿竹并没有睡着。邵景易低下头,轻轻吻在了他的眼睛上,然后又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十七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直冒,想刚刚看到的户帖,想念念和曾经暗卫营的同伴,又想起那熟悉又遥远的小河村。
入眼的一切就像是梦境一般,有些不真实,也让他感觉有些莫名的不安。而邵景易收紧的怀抱又倏地将他拉扯了回来。
熟悉的体温和怀抱将他紧紧包围着,心绪也慢慢平静了下来,随之而来的就是无穷无尽的困意,眼皮都沉重到有些睁不开了。
最后一丝清明消失之前,他感觉额上传来了一丝柔软的触感,随后又听到邵景易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他努力地想听清,却怎么也听不分明,随后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第二日天还未亮,邵景易和边竹便将收拾好的包袱栓到了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