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原来如此,高价赔偿就能让工人不敢泄密了。”
梁言默念。
“再高的赔偿也无法限制所有人,就如再严苛的律法也不能制止所有的犯法行凶。我们能做的,就是用规程协议管束好多数人,为自己多增一层保障。”
说罢,程颂起身去了厨房。黎兄的茶都凉了,得沏壶新的。
他和黎仁诚都清楚,这个保密协议的实际效用很小。真有人把绢花做法泄露出去,他们也很难把人抓出来。就算抓得到人,闹上衙门,能讨回的赔偿也有限。
一些有家传秘技的工坊,核心技术的保护多靠家族传承。传儿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甚至连文字都不留,只依赖口口相传,就是无法相信外人学去了能保密。
绢花制作简单,即便不从他们这里买手艺,出现仿品也是早晚的事,要想持久做这个生意,最终还得靠不断提升品质创新样式。
道理讲得过于清楚,协议便显得愈发无力。孩子还小,程颂和黎仁诚如此耐心地讲解,是不希望他们从初始就丧失了对律法规矩的信赖。毕竟这是正途。学好了怎么走正路,才能分辨出什么是偷巧,之后才是锻炼如何应对。
赔偿数额定得离谱还有一层考量,他俩都没说。三千两银子于普通百姓而言是巨款,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卖手艺时必然会要个高价。
但钱越大,收钱时就越要掂量。这钱对方会不会真的给,真给了自己能不能保住。万一消息漏出去,还要防着钱财被盗抢。那种境地的滋味定能将人煎熬得寝食不安,未必比坐牢好受。
只是这个道理现在讲给几个孩子有些早,等他们长大些再学不迟。
……
听程颂讲完,所有女工都按了手印。那保密协议是严苛,但遵守起来到也容易,只要不泄密就行了。
比起那虚无缥缈的高额泄密钱,眼前每月八百文的工钱才是实实在在的。
按完手印,就该上工了。
试工时没有说明作坊具体做什么,如今协议都签了,黎仁宁拿出提前做好的样品,给女工们讲解做活儿的步骤和要求。
绢布早上已经运来了,木簪和花枝也送来了,只是数量远远不够。前几日的做工重点都是裁剪绢布,制作花瓣和叶子。
黎仁宁听程颂讲过,要想将绢花做得更逼真,可以给绢布上浆,浆过的布料更易裁剪塑形,做成花瓣也更挺括。
不过第一批货的几个款式简单,用不上浆的绢布就能做好,这步就先省去了,等以后添了新样式再试。
见工人们都开始干活儿了,黎家大姐的管理也很有几分架势,程颂心里踏实不少,和黎仁宁打过招呼后就带着梁言往回返。
早上送孩子的骡车是衙门租的。程颂问过车夫,说骡车都是他们自家的,常在县里拉人拉货。
既是如此,那就多付一份车钱,每日一早送完养济院的孩子,再把黎家母女和村里的九个女工送进城,下午是先将村里的女工送回学田,再接孩子们回养济院。
顺道的事,又是衙门订车,三个车夫先是客气拒绝,但程颂坚持付,申明和养济院的接送各算各的。
骡车跑一趟用时约一刻,一来一回要价二十文,三辆车一天一共六十文,车钱每日一早到制糖院子找梁言结算。
耗时一样的买卖收入翻了倍,车夫自然心喜,对着程颂连番道谢。
只是现在骡车已经离开了,程颂和梁言只能走着回学田。
昨日听谭家兄妹的口风,离开长宁前可能日日要去学田拜访他们。现在巳时都过了半,保不准那谭四娘已经到了秀才院。
买卖都谈明白了,还有什么可拜访的,不是监工就是对黎兄有了想法。程颂越琢磨越起疑,脚下也加了紧。
被程颂拉着小手,梁言不明所以,以为少爷是急着赶回去安排杏干杏仁的制作,跟得费劲也不说,两条小腿紧��饬。
一路上孩子累得呼哧带喘的,不但没有任何埋怨,还对程颂愈发崇敬起来,他家少爷,可真勤劳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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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画砚:少爷,采摘小队不用签保密协议吗?
程颂:不用,一群娃娃,越不让说越想说,哪个能保得了密。
画砚:我啊,我就能保密,少爷不让我说,我就肯定不说。
程颂:嗯……过来,咱俩商量一下。
画砚:何事啊?
程颂:以后能不能少提钱夫子?
画砚:不提钱夫子?那有何难,除了黎秀才,我都没和外人提过!
程颂:……
第53章 小课堂
回到学田, 谭家兄妹果然已经到了。接下来的几天,这两人也是日日准时来秀才院拜访,带着生猪肉。
“程颂, 你想不想去西边看看, 这几个月路最好走, 去我家可以请你吃烤鹿肉,还有甜瓜和西瓜。”
谭四娘没像程颂担心的那样缠上黎仁诚,反倒像个卖旅游套餐的,抓着空就邀请他跟着自家商队一起走。
可惜程颂不是哪家的厨子, 否则她一定求大哥花大价钱把人请走。
听了画砚建议, 她今日买了不少纯瘦肉过来, 这糖醋里脊也是酸甜口,比第一天吃的锅包肉口感软嫩些, 还有能拌饭的汤汁,好吃!
程颂客套地推拒了。坐半天车他都晕, 往返一次谭家不得去了半条命。
烤鹿肉他也不想尝试,尤其是野生的鹿,甜瓜西瓜他挺感兴趣。
听谭四娘描述,这甜瓜应该是哈密瓜近亲或者就是哈密瓜, 西瓜也是后世的西瓜, 只是个头小些。
瓜果不好带, 程颂拜托谭大郎七月再来时帮他买些种子过来。按长宁的气候, 兴许能赶上种一波秋西瓜。
他家冰箱还有半个大西瓜呢。每次穿回去都是急吼吼的, 耽搁久了怕被画砚发现, 没工夫吃。
半个西瓜也不能带回大��,个大还好说,缺半个怎么解释?
……
刚转学算科时, 程颂就与黎仁诚说过要教他算学,还说是从胡商处学来的。后来又想着让梁言一起学,却一直忙忙碌碌地被各种事情耽误。
这两日除了应对谭家人,晚间终于有了空闲,几个人一起聚到了堂屋。
画砚和黎家兄弟跟着旁听。见大家都学,梁文也挤到哥哥身边坐下了。
教学之前,程颂先做了叮嘱。说他教的这些是从胡人处学来的秘法,用来记账算账都十分便利,但大��的商人是不用的。
他们学会之后只能自己用,说完又特别交代了梁言,提醒他与人合作往来的文书上也不能用。
梁言点头应是,说自己明白了。
讲完了前提,程颂端正地写下了十个阿拉伯数字以及加减乘除的符号,开始了算术入门教学。
扩编之后,采摘小队的效率嗖嗖提升。衙门送来的杏子也是一天比一天多。为多带些杏干杏仁,谭家商队又多等了两天。
五天后,约定好七月再见的日期,谭家兄妹整顿好商队出发了。
扫空了秀才院的库存,加上五日的赶工,他们一共买走了八百多斤杏干和三百斤杏仁。
绢花簪子和插花他们也看到了,打算再来时就把这买卖谈下来。正在做的这批货都被方四爷包下了,他们也不好插手,只能先等等。
除了瓜种,程颂还和谭大郎订购了一批西边产的胡椒孜然小茴香。这几样调料本地人很少用,售卖的商铺不多,一斤都要卖到四五百文,直接从谭大郎的商队买能便宜三成。
与谭家的买卖入账一百四十多两,程颂的现金流宽裕了不少。
黎仁诚带着梁言算了一下这批杏干杏仁的制作成本。收购山杏只用了不到三两银子,饴糖贵一些,好在是自己做了,比买来还是便宜不少。
干柴和炒杏仁的调料价钱与饴糖相近,算上工钱和制糖院每日的吃吃喝喝,全部成本也不到售价的四成。
而且随着每日收杏量的增加,成品出得也多,人工和吃喝成本的占比还要下降。这个季节性的买卖,利润高得相当喜人。
赶工数日,连采摘小队都要忙到天黑,赚钱了自然得庆祝。除了多开工钱,程颂还订了二十个肘子,烧好后放入陶釜,灶膛里放了根粗柴,微火焖了一宿。
“买上几斤肥肉做顿包子一样庆祝,这么多肘子得费多少钱哦!”
见程颂一个接一个的往外捞肘子,一旁帮忙的吴婶子不住地叹气,替小东家心疼银子。
“包子平日也吃,这几日大家辛苦,东西卖出去了,犒劳一下吃顿肉也是应当。”
肘子炖得软烂,捞好装盘,程颂又舀出汤汁挨个淋上。
算上调料干柴,红烧二十个肘子不到二两银子。现在制糖院大人孩子算下来六十多号呢,根本没花多少钱。
“哎呦,这些孩子可不亏嘴。没听过哪家作坊铺子让伙计随便吃的,亲爹娘也不能这么舍得。既是做工,等日后挣钱多了让他们自己买去。”
在制糖院,帮工们日日干得起劲吃得痛快。只是吃饱了就要忧心小东家,总这么大方,把自己花穷了可怎么好!
“同样的吃食,幼年尝过和长大之后再吃,总不是一个味道。”
程颂笑道。他理解吴婶子的好意,一点不嫌��嗦。
若是去到千年后,这些娃娃那都是祖国的花朵。小小年纪出来做工就够可怜了,要不是原料贫乏,他恨不能天天给孩子们弄些好吃的。
……
肘子出锅前又用大火烧了半刻,浓稠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几十个娃娃活儿都干不动了,一个个小馋猫般望着厨房,着实可爱。乐得程颂愣是磨蹭了多半刻,看够了才舍得把肉端出来。
吃饭的孩子多,他特意多炒了糖色。肥肘子白米饭看着就腻。放现代,这么不健康的饮食,程颂指定不敢让他们多吃。
采摘小队成立不过两旬,童工们肚子里油水还有限,偶尔大吃一顿也无妨。
饭菜太香,孩子们把筷子甩成了风车,吃得小脸都快埋到饭碗里了,除了夹菜,根本舍不得抬头。
……
新来的灾区儿童没两天就被老队员影响了工作作风,日日都是边干边吃。
“老这么吃,胃中不会泛酸吗?”
轻拧着眉心,程颂担忧道。
说也奇怪,从做杏干开始,就没听见哪个孩子喊胃疼,
是肠胃结实还是这杏干里糖放多了?
“颂弟无需担忧,不好受了他们自己就会少吃,难过上一两次就知道分寸了。”
“黎兄知道有人吃得不舒服了?”
“不知,他们就是难过,也不会告诉你我。”
“为何啊?”
程颂眨眨眼问道。
“自然是怕丢了这份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