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怕丢……程颂一愣,略加思索便很快明白过来,一声叹息中还夹了几分心疼。
他自认是个和气的东家,却还是没能让孩子们产生足够的信任,连难受都不敢与自己说。
“颂弟无需自责。院子里工钱高,家中自然少不了叮嘱,让他们不可贪玩躲懒,未必是怕你才不敢说。”
“黎兄说的是。”
程颂无奈苦笑道。
都吃这么多天了,现在也不好禁止。好在这季节水果多,第二天,程颂就让王止代购了几筐胭脂桃,每日都洗好不少放在笸箩里。又给孩子们普及了一下杏干吃多了容易肚子疼的常识,告诉他们谁馋果子了就去取个桃。
绢花作坊开工后一直是黎仁宁管着,除了开工当天去露了一面,后面几天程颂就守在制糖院了。
白天他力劝黎兄留在屋中安心读书,自己应付谭家兄妹顺便做饭,晚上回秀才院讲算术,忙得一直没空再进城。
送走谭家商队后程颂终于有空进城了,黎仁诚也陪着走了一趟。
木簪和花枝的供货充足了不少,绢花作坊的七十多名雇工被黎仁宁分成了裁剪和粘贴两个大组。灾民中几个不擅手工的则被分去熬浆糊和打扫院子整理废布。
做绢花不像做衣服能出那么多布头,废掉的那些顶多称得上碎布。黎仁宁把这些碎布也都收集了,太碎的女工们拿回家也能做个布扣,稍微大一点儿的就拼接粘成彩色的小绢花,配上竹簪效果也不错。若是方四爷那边不要,就把价格定得低些,就让王止挑出去卖。
黎仁宁和程颂说了作坊的进度。经过几日勤练,手巧些的工人一天能做个二三十支绢花,等再过几日更熟练了,估计人人都能达到这个速度。
为了赶工,刘实和陈卓家,甚至连学田的几个佃农都各自找了帮手,拆解分工后每日都能做出几百个木簪花枝。
程颂没问过他们怎么分账,只要能照着黎仁宁的要求保证供货就行。
收货的银子程颂都会提前交到黎仁宁手上,让她每日验货收货后就把钱付了。是些穷苦人家,买原料雇人帮忙都要花钱,账期太长怕他们撑不住。
黎仁宁也识些字,按照程颂列的条目记录每日做好的绢花数量与各项支出,晚上回到学田,梁言再核对誊抄。
程颂和黎仁诚谁有空就会帮梁言检查一遍。这孩子以前也帮家里干过类似的活儿,几天下来不管记录还是算账,一点儿错都没出过。
“两旬?那进不了七月就做完了?”
听黎仁宁说再有两旬,他们手里的绢绸就能全部做成绢花,程颂惊讶道。
“应是,等工人再熟练些可能还要早几日。”
黎仁宁下唇微收,一脸专注。
如果没搬来学田,杜四搅出的闹剧即便澄清了,也会伤到她的名声。但娘和几个弟弟肯定会为她不平,甚至心生愤懑。
不放心家里、推迟嫁人是她自己选的,从未埋怨过任何人。相反的,她很庆幸全家人没有在逃难迁徙中失散病亡,一直很珍惜这几年贫困但安稳的生活。
来到学田后,短短几日内自己就成了这绢花作坊的管事,天天带着一群女工做绢花挣工钱,更是让她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畅然,整个人都明亮了许多。
黎母这几天也在作坊帮忙,自然将女儿的变化看在眼里,没少对大儿子感叹搬到学田真是来对了。
与黎仁宁谈完,程颂当晚就给方四爷写了信,讲明了绢花预计六月底甚至可能更早交货,请他再去南边进货时多挑些颜色鲜艳的绢绸。没有瑕疵品也无妨,正品他也要,否则作坊的生产就要中断了。
“这次去合杉,照方四爷所说,六月十日前他的商船应是能再到合杉。”
誊写完程颂给方四爷的书信,放下笔,黎仁诚说道。
“晚几日也无妨,若是赶不及月底运来绢绸,就给作坊放几日假,让大姐也歇歇。”
这大姐的称呼,程颂如今喊得比黎仁诚还要勤快。
“大姐的事,还未好好谢过颂弟。若不是听你建议来了学田,我也不知她还能管好一间作坊。母亲见大姐精神极好,也是十分欣慰,日日跟着去作坊也不觉太过疲累,身体都似好了不少。”
“黎兄,你我之间无需说这些。打从搬进学田,黎兄对小弟更是照顾有加,大姐与仁平仁安于我而言也是姐弟,自当照顾关心,谈不上谢字。”
说罢,程颂取过信纸,心不在焉地看了一遍。拐了八道弯上赶着认亲,也不知黎兄能不能听懂,但再直白的话他是不敢说的,怕吓着对方,只能先憋着!
见程颂说着说着有些蔫了,黎仁诚以为他累了。
“今日颂弟早些休息,算学明日再讲不迟。”
那算术之法,黎仁诚越学越心惊。比起现有的算学简便太多,还不易出错,而且这些基础的加减乘除,不识字的人都能学懂。
他相信只凭这算学本事,程颂将来取中院试甚至乡试会试都大有希望,仕途也是可期。
按说他应替颂弟骄傲喜悦,可不知为何,每次一想到两人会因仕途而分开,心中就会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无妨,讲点算学算不得累,一会儿就唤梁言画砚过来。对了黎兄,如今院子里孩子多,咱们开个小课堂吧。”
告白实现不了,程颂也不想让黎仁诚担心,提了提精神说起了自己的打算。
如今制糖院大小孩子加起来五十多个了。为便于管理,画队长把他们分成了四个小队,还提拔了于超、牛娃、虎子和许正四个副队长,让他们以小队为单位轮流干活休息。
他还给程颂解释过没安排仁安弟弟当队长的理由。
“仁安弟弟才来学田,与大家刚认识,一下就当队长似是不太好。”
“那是自然,无妨,谁当队长你说了算,若是谁不服众可以再换。”
程颂给了队长绝对的支持。
许正十二岁,是养济院这群孩子中年龄最大的,性格有些没心没肺,家里受了灾也没日日苦着脸,到了学田很快就和画砚他们熟悉起来。
这孩子耳大脸圆,生了一副挺有喜感的外貌。见着小东家也不打怵,经常笑着和程颂黎仁诚打招呼。每次见他顶着占比过大的招风耳跑来,程颂都得乐会儿。
四个小队活儿干得都不错,就是识字率太低。除了画砚,读过书的就只有梁家兄弟和黎仁安。
但梁言每日忙着收杏果、结账和记录作坊生产情况,给程颂省了不少事,却是没工夫教其他孩子识字。
黎仁安和四岁的梁文识字量都不大,已经是采摘小队的学历天花板了。
为了把这俩文化人划到自己小队,四个副队长还整了个抽签仪式。后来还是画砚拿了主意,给他俩定了个流动队员的身份,每天轮流归属不同小队。
程颂知道后问画砚为什么要抢人,才知道娃娃们最近都是趁休息时间让梁文和黎仁安教他们识字。
程颂和黎仁诚已经不知不觉中成了采摘小队的偶像,会读书是这俩人最大的共同点,所以这些孩子现在的识字热请也是相当高涨。
听完缘由,程颂没觉得自豪,反而特别不是滋味,之后就开始惦记办个识字班了。
“小课堂?”
黎仁诚能明白程颂是想教这些孩子读书识字,只是觉得这说法有些新鲜。
“就是在制糖院的墙上挂上黎兄的字,或是直接在那墙上写字。每日开工前读一读,散工前再读几遍,乘法表也背一背。尤其是养济院过来的孩子,就这几月时日,能学多少算多少吧。”
程颂越说越觉得有必要尽快展开教学,于是扯开嗓子找孩子:
“画砚,画砚,研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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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程颂:鹿脯,羊��,干果脯……这是什么?
画砚:采买清单,给谭四娘的,请她下次来给我捎带些,少爷要吗?
程颂:你和谭四娘都有这交情了?都和人家要上特产了?
画砚:没有啊,我请她捎带,付银子呢。
程颂:你要了多少啊?
画砚:一样十斤吧,采摘小队这么多人呢。少爷要吗?
程颂:啥?这十斤里没我的?
画砚:有啊,每样给少爷一斤,黎秀才一斤,小溪哥哥一个人,给他半斤吧。剩下的我拿去制糖院再分。嗯,少爷若想多要,我再加,再加二斤?
程颂:……加加加,加二十斤,少爷给钱。
画砚:嘻嘻……好!
第54章 回青寿
“没见过谁家这样研墨……”
叹着气蹲在院中, 看少爷把自己翻出来的旧墨条放进盆里又砸又搅,画砚拧紧了小眉头,哪有读书人这样糟蹋墨的。
“这样快些, 去屋中, 把我炕上那把小笤帚取来。”
程颂束紧了袖口, 搅得满头热汗,看着颜色还差些,把最后的两块墨条扔了进去。
等程颂搅好了一盆墨汁水,黎仁诚接过笤帚, 端走木盆, 按程颂的指挥, 蘸着墨汁水开始涂刷制糖院西屋的两面墙。
他个子高力气大,没一会儿就刷出了两米见方的黑墙。
“早上日头足, 面西而坐,背光识字不伤目力。”
“黎兄思虑周全。”
端着酸梅汤坐在院中, 程颂边休息边欣赏黎兄刷墙。
……
这一日,采摘小队的娃娃们一个不落,全都早早到了制糖院,在队长的指挥下, 搬好各自的小凳, 按大小个儿排排坐到了被刷得乌漆墨黑的墙壁前。
片刻之后, 晨光的笼罩下, 平日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的院子里, 第一次传出了整齐的读书声, 软糯清亮,字字铿锵。
小课堂每日三段。早饭前由程颂或是黎仁诚带着孩子们学习新知识,午饭和晚饭后画队长带着他们再读几遍巩固复习。
在现代的二十年, 程颂查阅过很多书籍,没有找到过任何与大��相关的记载。他甚至怀疑过自己对于大��的记忆只是个过于完整的梦。好在,他又穿回来了。
虽然可能是两个平行宇宙,但大��与现代历史书上记载的古代社会相似度极高,就连蒙书的内容和思想也差不多。
这些内容程颂早就学完了,但穿越得太久,有些已经记不清了。
小课堂开启后,他也不赖床了。搬了张矮凳,坐到最后排,随着黎兄的教学一起朗读。
节奏悠扬,十分惬意。
黑墙角落上有块单独区域,是留给画砚的。程颂让他把一些日常会接触到的人事物画出来,比如杏果辣椒西红柿,锅灶盆碗和筷子,旁边配上文字,起名看图识字角。
小课堂首讲结束后,黎仁诚给每个孩子发了张字条,上面写的是他们的名字。
第二天起,孩子们的工作服上就被陆续绣好了自己名字。休息时大家最新鲜的娱乐就是辨认和学写其他人的名字。
“吴虎子?”
一个娃娃指着虎子衣服上的名字念道。
“不是吴虎子,是吴大虎。”
“啊?你不是叫虎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