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锤子塔塔
“……这个想法是假的。”
他一字一顿：“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是假的。”
时霜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惊住了，眨了眨眼，唇瓣微启，又紧紧合上。空气凝滞了几秒，他才找回声音：
“怎么突然����”
话音未落，砰地一声，病房门猛地被推开。带着十足的劲，远远隔着都能感觉到门板推开时带起的一阵风。
时霜直起身回头，对上一双被滔天火焰烧红的双眼。
闻熠锋利俊朗的五官本就极具攻击性，此时线条紧绷到了极致，反而呈现出不同寻常的冷锐。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一路狂奔而来，又像是有满腔的情绪无处安放，只能化作这副随时会爆发的模样。
时霜被看得莫名心头一虚，移开了视线。
这一移，不亚于火上浇油。
闻熠心头的火窜上天，烧得轰轰烈烈，滚滚浓烟，烤黑了脸，熏红了眼。他站在门口，死死盯着时霜，指节攥得咯吱作响。
他刚出来就迫不及待来找时霜。上次在隔离区，太过兴奋，大脑一片空白，都没有追着时霜问个明白。
回去了之后冷静下来，就开始忐忑不安。
是他会错了意，还是时霜看他可怜，应着氛围骗骗他，不是真的想负责。或者是亲着亲着，荷尔蒙作祟，就像喝了酒，之后断片立马不认账。会不会明明记得又故意说不记得，会不会反悔，会不会突然之间有了别的更喜欢。
外面群狼环伺，善变的时霜，晚了一天，就能把他踢出局。
但同时他又止不住激动，粗粝的指腹抵着唇，麻麻的，口腔里好像还残留着甜香。
一颗心狂热地跳。
不是咚咚，咚咚。是咚咚咚咚咚咚咚！
没有停顿的，胸腔都要破开。
那几个日日夜夜，他就满怀着这样狂躁的、馨甜的、不可言宣的心情，把那几分钟的混乱，重复了数千万分钟那么长。
时霜会不会也怀着这样的心情在等待着他呢？
他做梦做得最美的时候，偶尔会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随即会迅速被自己否决掉。
……但万一呢？
有些事，你一旦想象了那亿万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就如同野火连天，泼再多盆冷水都灭不掉。痴妄烧成了热望，他急切地想见到时霜，要一个答案。
然而飞奔向着答案而来时，被告知了时霜的去向，急急忙忙赶过来，果然看到了让他血压飙升的一幕。所有的无需问出口，什么都清晰明了了。
没有万一。
时霜永远不会怀着这样的心情等待他。
烈火扑灭了。原来只需要时霜一个躲闪的眼神。一滴冷水都用不上。
从他的角度看，时霜微微俯身，手撑在莱因的肩膀上，凑近了要和他接吻。被打断了，不冷不淡来一句：“你出来了？”
听听，多平淡的四个字，甚至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遗憾。
像是老公在坐牢，去探监的时候，泪眼朦胧说着“老公我好想你”。把老公本人心疼得不行，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减刑，早日出狱和老婆团聚。
费劲千辛万苦提前出来了，想给老婆一个惊喜。回到两个人的小家，却发现说着想他的老婆，在他们的床上，穿着他买的蕾丝内衣，和一个小白脸翻来覆去。看到忽然出现在床边的老公，讷讷道：“你出来了……”
尾音还带着余颤。
这样想着，闻熠扯了扯嘴角，自嘲道：“出来早了，不然我再回去呆几年？”
说话跟吃了枪药一样。
时霜挑起眼尾，冷冷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凉丝丝的，像冬天里的一捧雪，不重不轻地拍在脸上。
被这样瞧上一眼，闻熠心口又震起来，知道这时有再大的气，都一定要压住。不能教时霜有半分不开心。他立刻收敛了神色，摆出一副正经严肃的样子，“知道他当时发生什么了？”
时霜被问住，看看他，又看看莱因。
即使做了心理建设，闻熠还是被这意料之中的反应给气得够呛，暗暗咬牙，额角青筋直蹦。
卿卿我我了半天，正事一句不说！
莱因被打断，不满不比他少。他靠在病床上，脸色冰冷苍白，那双向来淡漠的蓝眸因方才未尽的话还残存着未散的执念。
又因发现二人之间与以往不同的一些微妙的反应，心中总有些惴惴不安。
但对上时霜看过来的视线，还是淡声回答道：“我们意外发现了真正的旧实验地址，里面遍布机关，有大量机甲。都是有异能的实验体，战斗力惊人。我们当时刚遭遇过一轮异变精神体的攻击，难以敌过。后来是那些机甲自爆，才侥幸逃脱。”
这话一出，时霜眼神一凛，“记得具体时间吗？”
“在接到通讯那天。当时通讯器突然接上信号，我们请求支援，但那个实验室在地下深处，信号很差，没有听清那边的声音。不久之后，实验室就发生了爆炸。”
闻熠和时霜对视一眼，“我们那边当时也发生了爆炸。”
“你们？”莱因很快反应过来，皱眉看向时霜，“你也去了A-3星。”
他加入行动是保密的，时霜大概率不知道他的所在。所以，他是来找闻熠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不深不浅地扎进胸口。莱因垂下眼，面色不变，指尖蜷了蜷。
“嗯。”时霜没有多解释，直接问下去，“你记得那些机甲的样子吗？”
莱因抿了下唇，“深灰色的。”
“我醒来之后出去，是去找冰川实验室的一个专家，他出身机械世家，那些机甲我印象里和他以前资料里，先辈发明的一款机器人很像。但他正在休假联系不上，我就去找了一趟。”顿了顿，解释，“他经营着一家酒吧，新闻上写的那些人是他店里的员工……”
时霜沉默片刻，拿出影消失之后留下的灰色机器人，托在掌心，递到两人面前。
“是这个吗？”
*
联邦公署。
这里直属于联邦最高权力机构����议会，温莎家族的案件都由这里负责。
查到现在，特派员已经用特殊手段套取口供，确认行刺是温莎家族附属家族动的手。X男团这边也锁定了温莎家族，但是他们知道的不多。最终认罪的，是温莎家族旁系中一位权力极大的核心人物。而真正的幕后几人，被撇得一干二净，再过一个小时就可以解除拘留。
德里希坐在椅子上，即使身处监禁室，他的姿态依然优雅从容。指节轻点桌面，细听之下有着节奏，是一首古老的童谣。
忽然，他的指尖一顿，抬眸看向门口。几秒后，门打开，是一张久违的漂亮到惊心的脸。
“好久不见。”德里希的墨绿瞳孔随着时霜的靠近缓慢转动，语气听不出情绪，“这时候来做什么？再过一个小时见面，我可以收拾一番，着装体面与你共进晚餐。”
时霜在他对面坐下，微微一笑：“我可不敢跟你吃饭，你们家族太爱下药。”
德里希笑了一声。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跟那几个比起来，我似乎没有可以输的地方。”
他说这话时神情格外认真，时霜讶异，愣了足足五秒。才确认这是他的真实想法。
“……”
“恰恰相反。”
时霜不想跟他多说，紧紧盯住他，“你们带走的那些人关在哪？让我猜猜……”他说出了一个地址，出口瞬间，看到德里希的瞳孔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时霜轻笑：“找到了。原来真的在这里。”
德里希脸色阴沉。
“不过我更好奇，你是怀着怎样的心理，在精神镇定剂上给谢筝署名。憎恨着任何一个跟她走得近的人。”
“我看过你的眼神。”
德里希眯起眼。
“在影的精神域里，我之前以为那是他的精神域。原来不是，他是机器人。这是他的储存功能。”
“啊，一个小时快到了，不打扰你吃饭了。”时霜站起身，笑意温柔，“就是可惜，你期待的豪华晚餐要变成两片面包和一片菜叶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德里希终于崩坏的神色中，顿了顿：“祝你用餐愉快。”
门关上。闻熠还在外面等着他，听到动静立刻贴上来，语气发紧：“好久，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看看他的反应确认一下而已。”闻熠高高大大一个人，快把他整个罩住了，体温高得像火山，时霜推他，“别凑那么近。”
这么想跟他撇清关系的态度，闻熠眉间拧出深痕，赤红眼瞳里翻涌着凶戾的暗流。强压下来的燥怒席卷重来，终于爆发：
“你就这样翻脸不认人！”
听他这又急又怒的一吼，时霜真有点纳闷：“我哪有？”
“你没有，全都是我的臆想！但你敢说你没有误导我吗……”他几乎是哽咽了，双眼通红，“你就是耍着我玩，看我为你����”
时霜忽然捏住他的耳朵。
下一秒，凶神恶煞，就要露出獠牙扑咬上来的人，瞬间收住了所有暴戾的情绪。
然后时霜的指尖在他留着一道疤痕的耳垂上，轻轻抚了抚，说：“我不是咬过你的耳朵了吗？”
空气凝固。
闻熠睁大眼睛，怔住了。丢了魂似的盯着时霜看，嘴唇张了张，半晌，才发出低哑的声音：“是那个意思吗……”
时霜看着他，黑亮的眼睛含着点笑。
几秒后，狂喜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他一把将时霜抱起来，转了三圈。
时霜猝不及防，按着他的肩，“你干什么！”
远处还有不少守卫，时霜看见有人眼神瞟过来。挣扎得跟更厉害。
闻熠放下他，又紧紧抱住，声音发颤，语无伦次：“时霜…时霜……”
“嗯？”
“时霜，时霜！”他好像只会喊他的名字了。一声比一声响亮，半是心酸半是亢奋。
时霜就应：“嗯。”
闻熠灵魂出窍，升上了太空，顿了顿，又飘回体内。双手捧住时霜的脸，紧盯着他，语气还是不确定：“那我现在是你的男朋友了？”
“勉强试试……”
“不勉强！”
闻熠急急开口，赤瞳如火，亮得惊人。就着这个姿势，用力亲了他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