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我早就把宅子翻新了一遍,红绸子都在库房里压着,早就等着了。”
良弼嘴角往上扯了扯,眼底的惊喜像是有了实质。
“那咱们不等放榜了。明天就雇车,直接回迁山村。”
既然决定了不去淌京城那滩浑水,这榜看不看没那么重要了,早一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就多一分安稳。
两人说干就干,当晚就把院子里的东西归拢了一遍。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良弼那几箱子书,剩下的衣物和用具,沈听水打算直接留在这里。
隔天一大早,林峰刚把两匹马套上车辕。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敢问沈老板和良少爷可在府上?”
林峰拉开院门,一个穿着绸缎对襟褂子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家丁。
这男人脸盘子圆润,一双眼睛透着精光,是齐府的大管家。
沈听水从堂屋里走出来,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对方一眼。
“齐管家大清早造访,有何贵干?”
“沈老板客气了。”齐管家满脸堆笑,微微欠身。
“我家老爷知道春闱刚过,诸位学子辛苦。特意在府上摆了宴席,请了书院里几位拔尖的甲等学子聚一聚,也算是个答谢师恩的局。这是我家少爷亲自写的拜帖,还请良少爷务必赏光。”
管家从家丁手里接过一张烫金的帖子,双手递了过来。
沈听水没接,双手依然拢在袖子里。
“真是不巧,家中有事,我正打算带着良弼今日就启程回乡,这宴席怕是吃不上了。替我谢谢齐老爷和齐公子。”
齐管家的笑容没变,脚下却没挪窝。
“沈老板,这宴席两天后就办。我家少爷昨儿个夜里还念叨良少爷,他若是不去少爷会伤心的。”
管家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这次宴席,南麓书院的齐副山长也会到场,还有几位从京城来的贵客。良少爷文章斐然,这大好的露脸机会,错过了岂不可惜?”
良弼出来刚好听到这又是威胁又是利诱的话,他有些恼,但想到这几年对他帮助颇多的齐明远,还是抽出手接过了那张烫金拜帖。
“既然齐老爷盛情,那我们后天准时赴宴。”
等齐管家带着人走远,良弼晃了晃手里的帖子,有些无奈:“暂时走不了了,也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拉皮条呗。”沈听水随手把帖子从他手里抽走扔在石桌上:“会试刚完,榜单还没出,这时候把你们这些有本事的学子聚在一起,用齐家的门楣和京城的人脉做饵,提前把你们绑上他们的船。”
沈听水冷笑了一声:“看来齐家已经选好主子了,这时候跳出来充当马前卒。”
两天后的傍晚。
齐府大门前车水马龙,府城里有头有脸的商贾和书院里的尖子生几乎全到了。
沈听水和良弼下了马车,递了帖子,被下人引进了后花园。
园子里搭了戏台,流水席摆了整整二十几桌。丝竹管弦的声音混着酒肉的香气,跟外头街面上那些因为粮价飞涨而勒紧裤腰带度日的百姓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沈听水拉着良弼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
没过多久,齐家家主就在几个管事的簇拥下走到了主桌。
这老头生着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端着酒杯,几句场面话就把气氛炒得热火朝天。
话里话外全是大景朝国泰民安、诸位学子前程似锦,只要肯为朝廷效力,齐家愿意出资铺路云云。
沈听水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蜇皮扔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看着齐家主那副忧国忧民的嘴脸,他在心里冷嗤。
这老东西如果不去戏班子搭个台子唱几出,真是白瞎了这身好演技。
拿自己的银子去替京城那些主子笼络人心,也不知道他是精还是傻。
酒过三巡,不少学子已经端着杯子去主桌敬酒了。
齐明远从前面退了下来,手里端着个白玉酒壶,径直走到沈听水他们这桌坐下。
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锦缎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底的红血丝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良弼,沈大哥。”齐明远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酒,自己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上好的琼酿,他喝得像是在灌苦药。
“怎么?齐大公子今天在自家地盘上,还这副愁眉苦脸的德行?”沈听水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
齐明远苦笑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
“沈大哥,你就别取笑我了。别人看不明白,你还能看不明白吗?这哪是宴席,这就是个签卖身契的局。”
齐明远抓着酒壶的手指骨节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得仿佛要把玉壶捏碎。
“家里把宝全压在东宫那位身上了。今天京城来的那几位,都是太子的门客。我爹这是打算把齐家这百十年的基业,连带着我们这些子弟的前程,全绑在太子的战车上。”
良弼放下筷子,没有接话。
他脑子里闪过老翰林信里写的那些事。
太子为了坑二皇子,连边关的布防图都敢泄露,这种为了争权夺利毫无底线的人,真能靠得住?
“你既然明白其中的厉害,为什么不劝劝你爹?”良弼问。
“劝?”齐明远惨笑了一声。
“齐家这么大一摊子买卖,每年的盐引、茶引,哪一样不需要京城的批条?二皇子那边的人胃口太大,齐家填不满,只能倒向太子,我爹也是身不由己。”
齐明远抬起头,看着沈听水,眼神里透着几分迷茫和求助。
“沈大哥,你是个通透的。你觉得,齐家这步棋,走对了吗?”
沈听水把手里的酒杯轻轻磕在桌面上。
他看着齐明远。
这三年在书院,齐明远虽然带着世家子的傲气,但对良弼确实多有照拂,不管是为了结交还是本性不坏,这份人情他沈听水是认的。
沈听水的声音不大,刚好能压住戏台上的咿呀声:“做买卖的人都知道一个最浅显的道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
沈听水夹起一颗花生米,放在桌面上。
“局势浑成了一锅粥,看不清下刀子的地方就别硬往锅里凑。齐家这艘船太大,你爹为了保住产业必须站队,他当家做主,你掌不了舵,这事你改变不了。”
沈听水把那颗花生米推到齐明远手边。
“但你私底下,得给自己、给齐家的女眷留一条能保命的后路。万一哪天船翻了,总得有块舢板能让你们飘到岸上。”
齐明远呆呆地看着桌上那颗花生米。
“留后路......怎么留?”
“这得问你自己。”沈听水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下摆的褶皱:“只要不在齐家名下,不沾朝堂的边,什么都行。”
说完,沈听水拉起良弼的手腕。
“我们不胜酒力,先告辞了。齐公子,好自为之。”
齐明远坐在原位,没有起身送他们。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颗花生米,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以往那些只知道读圣贤书的固执被硬生生敲碎了一角。
沈听水带着良弼顺着长廊往大门外走。
夜风一吹,酒气散了不少。
“你刚才那番话,是想让他在外面置办私产?”良弼低声问。
“齐家要是真跟着太子一条道走到黑,早晚得被抄家。”沈听水把良弼的大氅领口拢紧了些:“他手里要是有点干净的钱,到时候不至于饿死街头。也算还了他这几年在书院帮你挡麻烦的人情了。”
第135章
两人跨出齐府高高的门槛, 与门内的奢靡热闹不同,外头的街面上有些寂静。
沈听水回头看了眼高门上悬挂的烫金门匾,这府城是待不得了。
马车轮子碾过土路, 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出了府城往南走, 官道两侧的枯草被夜风刮得伏在地上。林峰手里的大鞭子甩得啪啪响,两匹腱子肉紧绷的青鬃马喷着白气, 一路紧赶慢赶,直到夜半子时才望见宿无镇那道黑黢黢的轮廓。
镇上已经宵禁了,沈听水从车窗里递出去半吊钱,守夜的更夫眯着睡眼掂了掂分量, 麻溜拉开了包铁皮的横木。
车厢里,良弼靠在沈听水怀里睡得正沉, 脑袋随着车身晃悠, 长睫毛在眼下落着青影。
沈听水没惊动他,顺手把身上的玄色狐裘往上扯了扯,盖住少年的肩膀。
马车在镇子东头的悦来客栈门前停下。
掌柜揉着眼屎打开门板,沈听水摸出一角碎银拍在柜台上,要了二楼向阳的上房。
屋里生了炭盆, 室内很温暖,驱散了骨头缝里的阴冷。
林峰留在楼下安置车马, 沈听水把良弼抱上床,刚替他褪下沾了泥点的羊皮小靴,床榻上的人就醒了。
良弼眼角泛着困意, 伸手勾住沈听水精壮的腰身, 声音发哑。
“到哪了?”
“宿无镇。”
沈听水拧了条温热的布巾,抹过少年的脸蛋和脖颈,顺势在后颈捏了两下。
“先歇一宿, 明儿个天亮再去办事。”
良弼翻了个身,拉过被子把半张脸埋进去,含糊地应了一声,鼻尖全是沈听水身上熟悉的干爽皂角味,不到半刻钟便沉沉睡去。
沈听水脱了外袍,合衣躺在里侧,长臂一捞,把人圈在胸口,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打更声合上了眼。
隔天大清早,长街上的叫卖声穿透窗纸钻进来。
良弼穿好衣袍推开二楼木窗,深吸了一口外头的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