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山风吹过,卷着寺庙里飘出的檀香味。
大雄宝殿里,人头攒动,多半是府城里的达官贵人带着家眷来祈福。
良弼去正殿上了柱香,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竹筒。
“我去求个签,看看这次春闱能不能中。”
良弼晃了晃手里的竹筒,里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沈听水靠在大殿外的红柱子上,双手抱胸。
“你那几篇文章书院的夫子不都赞叹有加吗?只要主考官眼睛没瞎,考个举人轻轻松松,求神拜佛不如信你自己。”
话虽这么说,沈听水还是跟着良弼来到了偏殿的解签处。
坐在案台后面的,是个穿着灰布袈裟的瞎眼老和尚。
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手里盘着一串包浆发黑的菩提子。
良弼把竹筒摇了几下,一支竹签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瞎眼和尚没有去摸签,只是停下了手里拨弄佛珠的动作。
“这位施主,求什么?”
“求前程。”良弼答道。
瞎眼和尚那双浑浊发白的眼睛突然直勾勾地对准了良弼的方向,虽然知道他看不见,但这直愣愣的注视还是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签文上写着什么?”
良弼低头看了一眼竹签。
“风卷残云天欲晓,孤舟渡水正逢潮。”
瞎眼和尚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
“好签,也是险签。”
老和尚干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风卷残云,是大破大立之局。施主的前程,不在安稳的庙堂,而在风口浪尖。孤舟渡水,说明你这一路要孤军奋战。但正逢潮,这潮水若能顺势而为,便可一日千里;若逆流而上,便会粉身碎骨。”
良弼眉头微皱,这签解得跟没解一样,全是模棱两可的话。
瞎眼和尚突然转过头,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对准了站在一旁的沈听水。
“这位施主,你身上的似乎带着股不属于这个地方的气息。”
沈听水眼神瞬间变了。
他听懂了老和尚的意思,穿越过来好几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看出什么。
“大师说笑了,我是个正经商人,身上只有铜臭味。”沈听水语气平淡。
老和尚没理会他的反驳,重新拨弄起手里的菩提子。
“孤舟虽险,若有铁锚定江,便可安然渡过。两位施主,好自为之。”
沈听水没再说什么,放下一块碎银子在桌上,拉着良弼走了。
不知道老和尚是装神弄鬼还是真有些本事在身上,待在这里让他浑身不舒服。
两人顺着原路下山。
快到半山腰的凉亭时,沈听水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前面的青石板路上,站着一个人。
身材魁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手里牵着一匹马。
是孔三。
孔三风尘仆仆,看到沈听水和良弼,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主子!”
沈听水有点惊讶:“你怎么在这?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我要来府城接游客,谢三爷得知让我给您递个话。”孔三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递给沈听水,简单把信上的内容说了一下:“漠城那边乱了,几天前夜里,北边蛮子的轻骑绕过了互市,直接突袭了雁门关外的三个卫所,死伤惨重。”
沈听水没有拆信,直接把信件塞进袖袋里。
这场仗,终究还是打起来了,而且比他预估的时间提前了整整一个月:“我知道了,你回去看好村子里的事。”
孔三点点头,有点幽怨的看着沈听水和良弼:“主子们,家里忙不过来了,账目都快堆成山了,你们再不回来我们要被累死了。”
“哈哈,孔叔,我们很快就回去了,还有几天就放榜了,等看了榜单就回去。”这些年孔三府城迁山村两头跑,良弼经常见他,对他并不生疏。
“好嘞,提前恭贺主子金榜题名!”得了准话,孔三喜笑颜开,往回走的时候步伐都轻盈了。
从普济寺下山的青石板路上,风里的凉意明显重了几分。
沈听水撩起车帘,看着孔三牵着马走远,这才把袖袋里那封火漆封口的信拆开。
信是谢三爷亲笔书写,上头只写了两行字,交代了边关粮价疯涨和卫所失守的粗略情形。
马车在青石板上颠簸,车轴发出规律的吱呀声。
良弼坐在对面,视线落在沈听水手里那张薄薄的信纸上:“哥,很严峻吗?”
信纸放到一边,沈听水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着他慵懒道:“意料之中,对我们影响不大。”
“那就好。”
两人一路聊着今天的见闻和和回村后的计划,不知不觉到府城那处僻静的小院。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林峰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旁边却直挺挺地站着个穿灰布短打的生面孔。
这汉子长着一张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脸,双手揣在袖管里,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听见推门声,汉子转过身,视线在沈听水身上顿了一下,径直走向良弼。
“良少爷。”汉子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物件,双手递了过去。
良弼没接,盯着他看了两秒。
“我是老爷书房里伺候笔墨的。”汉子压低了嗓门,报出宿无镇书院院长的名号。
良弼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油纸包。
“老爷交代了,里面的东西您看完就地烧了,半个字都不能留。往后这大半年,不管外头有什么动静,权当自己是个聋子。”
汉子交代完这句话,连口热水都没讨,拱了拱手,转身贴着墙根溜出了院子,几步就混进了街巷的夜色里。
堂屋的门被关上,窗户被掩上。
火墙烧得正旺,屋里有点闷热。
良弼坐在桌旁,一层层剥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没有署名的硬黄纸。
沈听水没去凑热闹,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在炭盆边上,拿火钳拨弄着里面烧得通红的银丝炭,顺手扔了两块地瓜进去。
纸上的字迹很熟悉,是师傅的字。
良弼看着看着,呼吸不自觉地重了起来。
那张硬黄纸在他手里被捏出了一道道死褶,纸张边缘因为用力过猛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写什么了?”沈听水头也没抬。
“北边的仗......不是蛮子先挑的。”良弼声音干涩,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一把沙子。
沈听水拨弄炭火的手顿住了。
“二皇子收拢了镇边侯大将军,势力高涨,风头隐隐压过太子。”
良弼把手里的信纸慢慢折起来,手指骨节绷得很紧。
“太子受挫,心有不甘,把漠城关外三个卫所的布防图漏了出去,想借蛮子的刀把镇边侯大将军除了。几十万百姓的命,几万将士的血,在他们眼里就是用来互相绊脚的筹码。”
第134章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朝堂上的烂疮疤被硬生生撕开, 露出里头散发着恶臭的脓血。
老翰林在信里千叮咛万嘱咐,春闱考完,不管名次如何, 立刻返乡回家。
接下来的会试绝不能去, 这时候只要踏进京城一步,要么给太子当狗, 要么给其他皇子当刀,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良弼站起身,走到炭盆边,松开手。
硬黄纸轻飘飘地落进红彤彤的炭火里, 边缘瞬间卷曲,火苗顺着纸缝窜上来, 几息之间就化成了一滩黑灰。
沈听水看着火光映照下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寒窗苦读三年, 眼看着就要鱼跃龙门,现在却被告知这门后头是个吃人的油锅,换谁心里都得堵上一块大石头。
他把火钳扔在地上,刚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宽慰的话。
良弼却突然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哥。”
“嗯?”
“你之前说, 等我考完科举,咱们就回村成亲。这话现在还作数么?”
沈听水手上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开导的话, 全被这句毫无预兆的直球砸回了肚子里。脑子里嗡嗡响了两声,视线撞进良弼那双干净又执拗的眼睛里。
没有不甘,没有委屈, 反而有种忐忑和期待。
沈听水没说话, 直接站起身,一把攥住良弼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拽。
两人撞了个满怀,沈听水低下头, 结结实实地堵住了那双还要说话的嘴唇。
这不是前几天夜里那种带着掠夺意味的试探,而是一种安抚和确认。
炭火的热气烘烤着两人的侧脸,沈听水的手掌贴在良弼的后背上,力道大得恨不得把人揉进自己骨头缝里。
直到良弼喘不上气,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沈听水才稍稍退开半寸。
“作数。”沈听水的声音哑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