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作坊小院的阴凉处,良弼手里捏着一截拇指粗细的暗褐色木料,只在鼻尖轻掠了半寸,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对面的王成霖正喝着凉茶,闻言一愣:“不能吧?这是我托漠城老字号的大掌柜亲自过目的,说是南洋漂过来的老料,三十年的沉香。”
“老料确实是老料,木头没问题。”良弼将那截木料递还过去,声音温软,语气却笃定得很:“但他们出货前可能动了手脚。降真香原本应该偏干,他们为了压秤,用掺了石灰和松脂的浊水浸过,就算烘干了。但你闻这一截的断口,初闻是药香,细辨之下,里头隐着一股发焦发酸的涩味。若是拿去磨粉合香,一点火,整炉香全会被毁掉。”
王成霖半信半疑地凑过去死命吸了两口,除了木头味啥也没闻出来。
但他半点不敢怀疑良弼的话,当即掏出小银刀刮下一点木屑,就着火折子一烧,果然,那青烟袅袅升起,初调尚可,末了真就泛起了一股呛人的焦酸!
“神了……哎!”王成霖拍着大腿直吸凉气,看向良弼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尊活菩萨,“我跑关外这么多年,跟香料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连我都被那老滑头给蒙过去了!良良,你这鼻子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天生的调香大师啊!”
良弼被他夸得脸颊微热,抿唇笑了笑,转头看向案几上摆着的几只精巧白瓷小罐。
借着沈听水替他打造的那套红铜蒸馏锅,他在耳房里折腾了数日。
不同于市面上那些用浓花熬制出来的香膏,良弼对香气的层次有着近乎苛刻的讲究。
市面上的香膏一抹开,往往是直冲脑门的脂粉甜腻,闻久了发晕。
而良弼调出来的香,讲究前后递进。
以那罐新制成的“雪中春”为例,刚揭开盖子,是微凉如初雪消融般的薄荷与青竹气;抹在温热的腕脉上,片刻后化开的,却是娇艳欲滴、温润至极的玫瑰与晚香玉;待到日落西山,衣袂间余下的,反倒是一缕若有若无、宛若古寺青苔般的冷檀甘甜。
每一种香材的比例、火候、甚至浸润的时辰,都在他的嗅觉下被调教得恰到好处。
第一批香膏凝固脱模的那天,赵时米正好顺路来院里送新裁的帕子。
赵时米在镇上的大胭脂铺里做了两年学徒,每日打交道的就是各色水粉香脂,眼界比村里寻常女子高得多。
良弼随手递了一盒素瓷装的玉簪香膏过去:“时米姐,你替我掌掌眼。”
赵时米接过来,揭开那层薄薄的油纸,只凑在鼻尖轻轻一嗅,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一双杏眼骤然亮得发光。
“天爷……良良,这真的是你调出来的?”赵时米倒吸了一口凉气,指尖沾了一点膏体抹在手背上,细细晕开:“这味道也太舒服了!一点都不冲,不刺鼻子,可顺着风飘过来的时候,勾得人心里直痒痒!我们铺子里卖二两银子一盒的苏合香膏,跟这个一比,真不够看的!”
第170章
赵时米如获至宝, 当即求着良弼让她把这盒香膏带回胭脂铺。
结果这一带,便在镇上的深闺后宅里炸开了锅。
赵时米在铺子里给贵客挽发上妆,身上隐隐透着那股清幽淡雅却绵延不绝的香气。
那些平日里挑剔得要命的乡绅女眷、商贾夫人, 一闻之下连胭脂都不挑了, 追着问她究竟抹了哪家的秘制香露。
不过半个月的工夫,迁山村良弼他们宅院的门槛险些被踏破。
起初是三两个相熟的管事娘子托人打听, 到后来,竟有好几辆挂着绸缎车帘的马车径直从县城一路颠簸着找了过来,指名道姓要重金求购“良公子”亲手调制的香膏与花露。
甚至有豪商的大丫鬟开出一盒十两银子的高价,只求能先拿上一小罐玫瑰精油。
良弼原本只是自个儿捣鼓着玩, 眼见着求香的人越来越多,反倒有些手足无措。
夜里烛火下, 他把那些求购的拜帖推到沈听水面前, 有些茫然又带着几分雀跃:“哥,这么多人要,我总不能天天在家待客……这可怎么办?”
沈听水坐在桌案另一侧,手里握着刻刀,正慢条斯理地给一截红木雕琢外壳。
闻言, 男人抬起眼皮,眼底带着宠溺的笑意:“既然喜欢, 又做得这样好,何必藏在家里?靠近村里的那处临水铺面空着,直接开个香铺。”
“开铺子?”良弼眨了眨眼。
“嗯, 开间正经铺子, 只卖你调的香膏、香精和香粉。”沈听水放下刻刀,伸手将少年拉到自己膝头坐好,下巴抵在少年的颈窝, 嗓音低沉温和:“请两个机灵利落的丫头在前头招呼,买几个死契把制香的手艺教给他们,原料……成霖应该很乐意给你供货,账目我给你找人看。你想做便做,不想做便歇着,全凭你高兴。”
良弼心尖泛起一阵酸软的甜意,指尖摩挲着男人的掌心:“那……铺子叫什么名儿?”
沈听水从桌上拿起方才雕好的那一面乌木小招牌,轻轻递到他手里。
黑底的金丝楠木上,工工整整刻着两个笔锋温润却筋骨内敛的小字“拾香”。
“拾光的拾,香料的香。”沈听水握住他的手,薄唇贴着他泛红的耳垂,低声呢喃:“也是把我家良良当年被那些浑人丢弃的天赋,堂堂正正拾起来。”
良弼眼眶微微一热,低头看着那块招牌,用力地点了点头。
初冬时节,“拾香”铺子在迁山村青石长街的热闹地段悄然开了张。
铺面不大,却被沈听水收拾得极有雅趣。
没有寻常香料铺那种铺天盖地的杂乱香气,靠墙是一整排白瓷多宝格,格子里零星摆着几只素净的青瓷、白玉小罐,底下垫着软烟罗。
中央引了一股温泉细流,穿过假山石盆,微温的水汽蒸腾着几滴特制的冷梅香精,一踏进门槛,便只觉满室空灵,神清气爽。
铺子一开,生意好得出奇。
不仅宿无镇与迁山村的富户争相抢购,连府城里几位好雅趣的大户人家,都特意遣了管事常驻在镇上候着新香。
但良弼从不为了赚钱而赶工,每一炉香膏都必须经他亲自过目,差了一点便不会摆进铺子,每日限量售卖,反倒引得外头一盒难求。
铺子开起来后,沈听水每日午后若得了空,总会过来。
他从不干涉铺子里的营生,也不去前头摆东家的架子,只挑了靠窗最不起眼的一张椅子坐着,手边搁一盏清茶,安安静静地看着后头那道忙碌的身影。
日光透过镂空的雕花窗棂落进来,将后堂映得一片明朗。
沈听水就坐在那儿,看良弼神色从容地给挑剔的贵夫人讲解前调与后调的妙处;看良弼挽着袖口,指尖蘸着香露在小金秤上细致称量;看良弼跟王成霖凑在一处,为了一味罕见的冷杉树脂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眼睛亮晶晶的模样。
那个曾经连走路都低着头、惶恐不安的小家伙,如今站在满室幽香里,眉目如画,神采飞扬,整个人宛如被拂去了尘埃的无价美玉,散发着夺目而温润的光彩。
黄昏日落,铺子里的客人渐渐散了。
良弼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一抬眼,正撞上角落里沈听水那双深邃含笑的黑眸。
少年的眉眼瞬间弯成了好看的新月,原本那点疲惫荡然无存。
他甚至顾不上洗掉指尖沾着的花脂,快步穿过雕花小门,像只归巢的燕子般径直奔了过来,挨着沈听水在同一张圈椅里挤着坐下。
良弼自然而然地将发顶蹭在男人的肩膀上,懒洋洋地舒了一口气:“哥,你坐这儿等了多久了?”
沈听水顺手端起微温的茶盏递到他唇边,另一只手臂极自然地揽过少年的细腰,眼底噙着散不开的化不开的温柔。
“不久。”男人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声线低醇如陈酿:“一辈子都等得起。”
良弼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茶,耳根发烫,嘴角却忍不住悄悄翘起,整个人往男人的怀深处又窝了窝。
满室幽微绵长的暗香沉浮之间,岁月安稳得让人几乎想要就此沉沦。
暮色四合,长街上亮起了温暖的灯火。
迁山村的初冬,风里已经夹带着几分刮脸的干冷,但村东头连着长街的那片地方,却整日热气腾腾。
良弼如今的日子过得极充实。
酒厂那边有条不紊,几个新提拔上来的管事做事利落妥帖,他只需隔三岔五去翻翻总账,或是顺路去瞧一眼发酵池的温湿度;长街上的“拾香”铺子更是声名在外,沈听水给他找的掌柜在前头招呼,买来的几个伶俐丫头也渐渐摸清了粗浅的研磨、封蜡手艺,免了他不少琐碎劳碌。
大禹梁的举人功名傍着身,官面上没人敢来生事,平日里闲暇下来,他便在后院西厢里摆弄摆弄旧琴,或是就着天光研墨画上几幅水墨花鸟,整个人舒展得像一株吸饱了甘霖的新竹,浑身上下都透着股从容宁静的气度。
沈听水那头的生意则铺得更大。
游乐场借着淡季翻修扩建了几处新式游廊,温泉山庄引了后山的活地脉,每日里府城来的达官显贵车马络绎不绝;温泉山庄的养生食肆更是天天客满,连带着一整条街的租金与流水,像滚雪球似的往涨。
两个人白日里各自都有要忙的一摊子事,可步调却一致。
沈听水若是去镇上同各路行商核账核契,归程时马车从不在自家大宅前停,必定要拐过长街,去“拾香”铺子门前接人。
良弼若去酒厂查完了出库底册,也总爱顺着修好的青石缓坡往后山绕一遭,探头瞧瞧沈听水在干什么。
若是恰好撞上了,便一同走,偶尔也会在半道上不期而遇。
日落昏黄,暮色将天际染成一片浓稠的胭脂紫。
沈听水骑着一匹神骏的马,从山上温泉山庄的别道上信马由缰地踱下来;而良弼则刚从镇子方向的香料作坊回来,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手里抱着两卷新誊清的账纸,步子轻缓。
两人在村口大牌坊底下,遥遥停住了脚。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青石板路上泛着薄薄的晚霜。
沈听水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良弼驻足在牌坊的阴影边缘,抬手拢了拢兜帽,露出一双清亮含笑的眼睛。
也不知是谁先弯了唇角,就那么远远地看着对方,无声地笑开来。
沈听水牵着马走上前去,缰绳搭在臂弯里,顺手接过了良弼怀里那两卷沉甸甸的账纸。
“哥,你回来了。”良弼声音温软,颊边被晚风吹得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
“嗯,”沈听水腾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碰了碰少年微凉的面颊,指尖在他耳后轻轻蹭了一下:“今天忙不忙?”
“还好,李掌柜帮我看着呢,下午来了两个府城大户的采买,定走了下个月的三炉‘冷梅香’。”良弼仰起脸,眼底带着小小的自得与满足:“作坊那边原料也备齐了,没费什么心神。”
沈听水眼底泛起深切的笑意,反手牵住他藏在袖管里的微凉手指,扣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那回家吧。”
“好。”
一人牵着马,一人并着肩,靴底踩在覆着薄霜的青石板上,发出极有节奏的沙沙轻响。
西斜的残阳将两道修长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路蜿蜒过村头的枯柳、矮墙,在斑驳的暮色里严丝合缝地交叠在一处,再分不出彼此的界限。
入了冬,夜里黑得早。
前院游乐场与各处食肆的管事送来年终汇总的底账,摊在书房的大案上堆了足有半尺高。
沈听水揉着眉头从书案站起来,夜巡的梆子声已经敲过了三更。
屋子里银丝炭盆烧得极旺,暖烘烘的气流里漫着淡淡的白檀甜香。
良弼原本说要陪着沈听水对完食肆的采买进项,此刻却已经抵不住困意,整个人伏在紫檀木的大书案上睡得沉沉的。
少年的半边脸颊压在一本摊开的蓝皮册子上,额前几缕细碎的长发散落下来,半遮住阖着的睫毛,右手里还松松垮垮地捏着半截紫毫小笔,笔尖悬在半空,险些蹭到衣袖。
沈听水脚步放得极轻,走上前抽走他指间的毛笔搁在笔架上。
第171章
他弯下腰, 长臂穿过少年的膝弯与后颈,轻手轻脚地将人从椅子上打横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身子骨轻软温热,骤然离了案几, 良弼长睫颤了颤, 有些迷迷糊糊地掀开一条眼缝。
嗅到那股熟悉的草木冷香,少年下意识地抬起双臂, 软绵绵地搂住了沈听水的脖颈,将泛着热气的脸颊往男人宽阔的胸膛上蹭了蹭,嗓音含混得像一团化开的饴糖:“哥……对完了吗……”
“嗯。”沈听水低低应了一声,胸腔震动, 脚步平稳地将他抱进里间暖阁。
床榻上的厚褥子早就被汤婆子捂得温热,沈听水把人轻轻放在锦被间, 刚要抽身, 良弼勾着他脖子的手臂却还下意识地收着力道,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