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沈听水无奈失笑,就着这个姿势低下头,在少年的眉心和挺翘的鼻尖上各自印下一个极轻的吻:“乖,睡吧, 账目我看完了。”
良弼这才松了力气,长睫覆下, 发出极细软均匀的呼吸声。
沈听水替他掖好被角,把滑到胸口的薄毯拉高,掌心在他发顶轻轻摸了摸, 方才转身去吹熄外间的烛火。
翌日午后, 冬阳难得透亮。
穿堂风被厚重的棉帘子挡在外头,临窗的大榻上铺着一层厚实的羊毛毯。
良弼盘腿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只精致的小竹编笸箩,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素白细棉布、月白杭绸,以及几团分好色的细丝线。
成亲以后,沈听水的所有贴身衣物����从中衣、寝袍、里裤到吸汗的袜履,良弼从不假手他人,全是他自己一针一线亲手缝出来的。
屋里极静,只有金针引着丝线穿透布帛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良弼低垂着眉眼,神情专注,他每缝上一段时间,便要微微直起腰,抬眼看向案几对面的沈听水。
沈听水有时在翻一本县志,有时在拨弄算盘,有时手头什么事都没有,便只是倚在软枕上,单手支着下颌,安安静静地看着窗边那个缝衣服的人。
日光勾勒出少年秀挺的侧脸轮廓,良弼察觉到他的注视,便冲着他抿嘴弯一弯唇角,也不说话,随即又低下头,极细致地去挑针脚。
沈听水看了半晌,忽然合上手里的册子,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良良,这些日子你给我做了多少件了?”
良弼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咬着丝线偏头想了想,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泛起几分茫然:“好多件了吧……春夏秋冬换季都有,记不清了。”
他低头用银剪子剪断线头,抬手点了点沈听水身上那件半敞的青色常服内衬,抿唇笑起来:“反正……你身上这件也是我做的。”
沈听水闻言低头扯了扯衣襟。
那是一件极柔软贴身的月白细棉中衣,针脚密得几乎瞧不见痕迹。
在右侧领口的最内侧,贴着颈部的地方,果然用同色的银白丝线绣着一片极小巧、极隐蔽的竹叶暗纹。
那是良弼的习惯,只有贴身穿着的人才能察觉,旁人一眼看去根本瞧不分明。
沈听水心头软成一片,眼底墨色翻涌。
他索性撑起身子跨步上前,坐在了羊毛毯边沿,伸手一把将良弼手里捏着的软布料和针线笸箩轻轻抽开,顺手搁在一旁的几案上。
“哎,小心针……”良弼低呼一声,话音未落,整个人就已经被一条强有力的臂弯揽腰扯了过去,结结实实跌进男人的怀抱里。
沈听水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埋在少年馨香的发顶,低沉的嗓音贴着他的耳廓钻进来:“别做了,歇会儿。”
良弼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鼻尖全是男人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皂角与冷木香气。
他动了动身子,有些无奈地指了指桌上的半截衣袖:“就差最后几针,马上就缝完了。”
“明天再缝。”沈听水语气不容置疑,手臂收得更紧,将怀里温软的身躯严丝合缝地压向自己。
良弼仰起头,对上男人那双深邃漆黑、写满了霸道与偏执的眸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尖轻轻戳了戳男人紧绷的下颌线:“大白天的,正经事不让做,那你想干什么?”
沈听水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那两瓣开合间泛着润泽水光的粉唇上。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坦荡又直白:
“想亲你。”
话音未落,男人温热干燥的薄唇已经覆了下来,不由分说地封住了那张还要打趣的嘴。
窗外的冬日暖阳斜斜切进屋里,将榻上相拥纠缠的身影晕染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晕。
笸箩里的丝线安安静静地躺着,屋子里只余下细碎清浅的喘息,与窗外偶尔掠过的冬雀啼鸣,将这一寸光阴浸染得漫长而缠绵。
良弼与沈听水成亲的第二年开春,边境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断断续续打了两年的边关战事总算被朝廷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老将挂帅,十几万边军咬碎了牙死守关口,终于重挫了蛮子的大军,将那群饿狼似的骑兵逼回了漠城以北。
虽然漠城等几座边城损耗严重、白骨蔽野,但到底稳住了大禹朝的防线,互市的关卡也陆陆续续重新启了锁。
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京城,那场不见血肉却更吃人的夺嫡巨浪,也在这阵初春的薄冰消融中尘埃落定。
老皇帝熬干了最后一口气驾崩,太子与二皇子在灵前兵戎相见,两派人马杀红了眼,最后却双双落了个两败俱伤、身陷囹圄的下场,皆被下旨终身圈禁在宗人府深苑。
谁也没料到,最后被几位老臣捧上龙椅的,竟是素来体弱多病、在深宫里近乎毫无存在感的八皇子。
新君登极,颁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宁”。
天高皇帝远,这些惊天动地的朝堂动荡,传到宿无镇迁山村这种偏远山隅时,早已成了行商口中闲聊的谈资,多有些夸大其词。
真正将京中惨烈细末一笔一笔递到沈听水和良弼面前的,是齐明远辗转寄来的一封书信。
午后院子里泛着融雪后的清寒,日头晒在石阶上,散着一点微薄的暖意。
良弼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头摊着那几页薄韧的素笺,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出神,已经坐了小半个时辰。
信是齐明远亲手所书,字迹比昔年在府城求学时清瘦凌厉了许多,甚至隐隐透着几分力透纸背的苍凉。
齐家在家主的利益熏心之下,为了更进一步,全族身家性命几乎全压在了太子身上。
太子倒台,树倒猢狲散,齐家首当其冲受了牵连。
齐父被革职查办,老宅和公产被官府抄没大半,偌大的钟鸣鼎食之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万幸的是,齐明远听进去了早前听了沈听水那番劝诫,留了个心眼。
他在府城时就借着私底下的进项,用远房亲眷的名头在南边置办了几处不挂齐姓的小田庄与宅院,更暗中换了大量便于携带的现银与金叶子。
大厦倾塌之时,他凭着这步暗棋,硬是拼死打点上下,保全了母亲与同胞妹妹的性命,没让他们沦为官奴。
信的末尾,齐明远平静地写道:
“沈大哥当日所言,如悬顶之剑,明远日夜不敢忘。如今大势倾颓,齐家虽败,明远尚存。往后余生,当以一介布衣之身,携母妹另寻生路,再无庙堂登科之念。明轩与蓉蓉寄养在迁山村,承蒙二位照拂庇护,给你们添了诸多麻烦。明远铭记五内,不日料理完手头杂事,定当备齐厚礼,亲自登门道谢。”
院门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
沈听水走进来,顺手解下身上的厚披风搭在木架上,见良弼坐在风口发怔,便走过去,挨着他在竹椅宽大的扶手旁坐下。
男人什么话也没先问,只是伸出温热的大掌,极自然地将良弼搭在膝头那双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凉的手包裹在手心,轻轻揉捏着。
良弼回过神来,垂下眼眸,把信笺折好放回信封。
“齐明远……算是被他那个家彻底连累了。”良弼轻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惋惜:“他满腹经纶,本该金榜题名入翰林院的。如今齐家戴着罪名,他往后连科举的资格都没了,想做官是绝无可能了。真是可惜。”
沈听水摩挲着少年细滑的指节,眸光沉静如水:“他不可惜。”
良弼偏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沈听水语气平缓,眼底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从容:“当年在府城,多少人捧着太子的臭脚,恨不得把整颗脑袋拴在东宫的门槛上。齐家陷在滔天权势里拔不出来,那是他们贪心不足。可齐明远听进去了我们的话,他放得下身段钻营商贾之事,这才有钱给自己置办私产,留了后路。他比齐家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老爷们强上百倍。”
沈听水顿了顿,抬手帮良弼将耳边被风吹乱的一缕软发别到耳后:“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能把想保住的人全须全尾地带出来,已经赢过了京城里大半的世家子弟。至于做不做官……他自个儿在信里都写了另寻生路,我想他心里并不觉得遗憾。活着,安稳着,比什么功名利禄都金贵。”
第172章
良弼听着男人的低语, 心头那阵沉甸甸的窒闷慢慢化开了。
他身子一软,顺从地将脑袋靠在沈听水宽阔坚实的肩膀上,侧脸贴着男人衣襟上的细软布料。
静默了片刻, 良弼轻声开口, 语气里带着些许迟疑与不安:“哥……你说,齐明远会不会在心里恨我们?当年他在府城待我极好, 替我挡了那么多麻烦,可齐家出事,我们却袖手旁观,不曾拉他一把。”
沈听水低笑了一声, 揽在少年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
“傻话。齐家卷进去的是夺嫡之争,诛九族都不为过, 别说是咱们, 就是知府碰了也是粉身碎骨。这根本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沈听水的声音低沉笃定,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我们当初提醒他早作打算,他听进去了,这就够了。各人有各人的因果和命数,你不用觉得亏欠了谁。”
沈听水偏过头, 下巴在少年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况且明轩和蓉蓉在咱们这儿,住得安稳, 吃穿用度哪样短缺过?明轩天天跟着拾光去跟学堂的先生念书,蓉蓉也跟着你习字,被照顾得白白胖胖的。我们没有对不起齐明远, 更不算辜负了他的托付。”
良弼听了这话,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底那点钻牛角尖的愧疚终于烟消云散。
他像只卸下了心防的软猫,把整张脸颊深深埋进沈听水的肩窝里, 瓮声瓮气地蹭了两下:“哥,还是你好。”
沈听水胸腔微微震动,喉间溢出一声极愉悦的低笑:“那是自然,谁让你是我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呢。”
良弼原本还沉浸在多愁善感里,冷不防被他这句直白没羞没臊的话说得脸颊泛烫。
他羞恼地抬起手,握成拳头在沈听水的胸膛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说什么呢?你烦不烦人?”
沈听水眼疾手快,顺势一把捉住少年的手腕,拉到嘴边,温热干燥的薄唇在那粉润细白的指节上极珍重地啄吻了一下。
男人挑起眉梢,眼里全是戏谑的宠溺:“烦?真的不喜欢吗?”
良弼耳根通红,想把手抽回来,偏偏男人力道霸道得很,扣得死紧,他挣了两下挣不开,索性红着脸别过头去,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往上弯了起来。
京城里的风云变幻,皇权更迭的血雨腥风,到底离这偏僻的山村太过遥远。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谁坐那把金龙椅并不紧要,重要的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新帝登基之后,朝局总算迅速稳固了下来。
因着前几年内耗严重、民生凋敝,新帝下旨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不仅减免了北方数州的赋税,更彻底开放了与西域、草原的陆路商道。
边关一安稳,憋了两年的商贾行客瞬间像开了闸的春水,顺着这场春风疯狂涌动起来。
宿无镇因为含括了近几年最时兴的酒水、食肆、游玩圣地,迁山村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暴涨势头。
村东头的“拾香”铺子天天被挤得水泄不通,连带着李掌柜在柜台后头算账算得手腕发酸,西域商人运来的奇香沉木前脚刚被良弼制成的各色香精花露摆上架子,后脚便被抢购一空。
沈听水手底下的营生更是红火到了极致。
雪刚化透,温泉山庄与游乐场每天都是爆满的景象。
府城、县城里的达官显贵跟风,拖家带口地往温泉山庄涌,别院的精舍甚至排号排到了三个月之后;山脚下新扩建的长街铺面,租金翻了两番依旧是一铺难求。
这块曾经荒凉贫瘠的山窝窝,如今真金白银地往外淌,扎扎实实晃花了周边不少人的眼。
这几日,村外通往后山的黄泥路上,渐渐多了一些穿着锦缎长袍、骑着高头大马的陌生面孔。
几个从府城和邻县闻风而来的富商,成日里带着几个点头哈腰的牙人,拿着罗盘和图纸,对着迁山村周围连绵起伏的山头指指点点。
甚至有人私下里找了村长,捧着沉甸甸的银元宝,四处打听着想要把村西头和村北头的几座荒山一口气买下来。
这世上从不缺精明的投机客。
沈听水的温泉山庄他们效仿不来,毕竟地脉温泉是老天爷赏的饭;可那个日进斗金的游乐场,在那些有钱的富商眼里,无非就是滑道、蹴鞠场、木制机关和吃喝铺子堆出来的玩意儿。
既然沈听水能在迁山村靠着这套法子从过路商贾和贵客的口袋掏出银子,他们若是砸下重金在旁边也造一个更大的,岂不是也能分走这泼天的富贵?
几场春雨过后,迁山村后头的连绵青峰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漫山遍野透着一股子润泽的苍翠。
晌午刚过,村长顾不得欣赏,脚步匆匆地找到沈听水。
沈听水正坐在靠窗的黄花梨木椅上,手里拿着一卷薄薄的账目,见村长进来,站起来到桌边倒了杯茶:“叔,这急急忙忙的,出了什么事?”
村长抹了把脑门上的细汗,顾不得喝茶:“听水啊,我这心里直犯嘀咕,非得找你拿个主意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