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村长压低了嗓门,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又夹杂着两分迟疑:“这几天,又有两拨府城来的大老爷找到我家里。他们带着好几个大箱子,一打开,全是齐整整的雪花银!说是要把咱们村西头和北头那几座荒山全包下来,开价高得吓人,足足这个数……”
村长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眼底的光亮晃得厉害:“三千两!只买两座荒山头!听水,若应下来,按人头分下去,村里家家户户都能分上不少。”
沈听水神色了然,这世上从来不缺闻着腥味扑上来的秃鹫。
温泉山庄和游乐场日进斗金,旁人眼红是正常的事。温泉地脉不好找,便打着依样画葫芦的主意,想效仿游乐场,分流到一部分客源都会大赚。
“既然有人主动送银子来,哪有往外推的道理?”沈听水放下手里的册子,抬眼看向村长,声音不疾不徐:“送上门的买卖,接就是了。”
村长一喜:“真能卖?”
“可以卖,但得挑地方。”沈听水指尖在桌案上轻扣了两下,语气认真:“靠近迁山村村口、挨着长街和后山温泉这几座峰,哪怕他们开出一万两,也一寸都不能松口。若真要买,往深山里去,越过一座山的那些陡峰,随他们挑哪座,给钱就划契。”
村长愣了愣,有些不解:“听水,这是个什么讲究?再往里山势险峻,路都没通一条,那些富商挑挑拣拣的未必乐意。村口这边的两座矮山地势平坦,他们若拿去修个园子,咱们长街也能借着更热闹些不是?”
“热闹是热闹,但命更要紧。”沈听水收敛了笑意,目光深邃而锐利:“地契一旦卖断交到他们手里,那些富商要在山上折腾什么,咱们可就管不着了。他们为了赶工期造景致,必然大兴土木、大肆伐木开石。靠着村口和长街的山头若是被剃成光秃秃的一片,地力松散,到了夏秋暴雨连绵的时节,山洪裹着泥石倾泻而下,头一个遭殃的就是山下的长街和咱们村。”
沈听水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锤:“银子是好东西,但也得有命花才行。”
村长听得后背蓦地窜起一股冷汗,脸色都不好看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之前走南闯北也听说过因为山洪把整个村子都活埋的事情。如今被沈听水这么一提醒,脑子里那点被白银冲昏的热度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老天爷……这后患我竟半点没想过!”村长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咬了咬牙:“听水你说得对,险些贪小便宜惹了大祸!依我看,干脆一座都别卖了,咱们如今靠着工坊和长街,日子过得安生,不贪这险钱!”
“倒也不必因噎废食。”沈听水微微笑了笑,重新拿起账册:“深处的山有人愿意要尽管卖,反正也影响不到我们。但契纸上白纸黑字写明白,官道修不过去是他们自个儿的事,出了任何滑坡塌方,迁山村概不担责。白送上门的银子,收下便是。”
村长点点头,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他也不多留,揣紧了心思,跟沈听水打了个招呼,忙不迭地赶回去和那些富商周旋。
送走村长,沈听水站起身,踱步走到廊下。
初春的微风掠过庭院,带着远处田野间的泥土清香。
这两年边关止战,商路大通,迁山村的发展比他预想的还要迅猛,甚至连带着周遭的几个穷村子,如今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隔壁的李家村学着迁山村开辟了背阴的荒坡种药材,王家村则引了活水修起大片鱼塘与鸭棚,每日源源不断地供给迁山村的食肆与山庄。
当初他穿越过来原本没打算在迁山村长待的,后来有了良弼,便对此处有了归属感。
未曾想,蝴蝶扇动翅膀,竟当真在这贫瘠的一角,带动起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如今新皇登基,天下初定,正是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的时候。
商场如逆水行舟,盲目继续铺大摊子只会树大招风,不如沉下心来,将根基彻底扎稳。
而迁山村想要真正脱胎换骨,单靠银钱堆砌远远不够。
村里的娃娃越来越多,成日里光着脚在泥地里打滚,十个里头有九个连自个儿的名姓都写不全。
目不识丁,往后便永远只能在最底层出苦力,纵有金山银山也守不住。
沈听水心里有了计较,晚间便与良弼提了建书院的心思。
良弼闻言,眼睛登时亮得像淬了星光,连连表示赞同。他在外求学深知读书之艰辛,更懂得明理启智的重要。
隔日,村长鸣锣召集全村老少在晒谷场议事。
当沈听水提议由村里公中牵头,在村里盖一座大书院,让村里所有适龄孩童不论男女皆可启蒙读书时,人群沉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庄户人家最知求学不易,以往镇上的私塾不仅束��昂贵,还要看商贾富户的脸色。
如今自家门口就能建书院,谁不巴望着自家后辈里能飞出一只金凤凰?
村民们群情激昂,他们现在日子红火,兜里有钱底气足,你掏出二三两碎银,我拿出五两银锭子,争先恐后地往桌案上凑。
沈听水则直接拿出了五百两银票,言明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不出五日,圈地、平土、伐木的汉子们便干得热火朝天,地基飞快地立了起来。
迁山村要建大书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不出十日便传遍了整个宿无镇,甚至蔓延到了周边县城。
大禹朝向来重文,读书人多如过江之鲫,且多的是寒门出身、屡试不第的秀才与童生。
宿无镇就有好几个,他们既无家底支撑继续科考,又拉不下脸面去投靠商贾,日子过得清贫局促。
得知迁山村给出的束��丰厚,且东家沈听水与良弼皆是和善讲理之人,一时间,各路文人墨客纷纷动了心思,前往迁山村自荐的落魄书生络绎不绝。
书院招募夫子的考校,沈听水全权交给了良弼。
前厅的偏阁内设了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厚厚的宣纸与笔墨。
良弼一身月白色的暗纹长衫,发间只插着一根极普通的羊脂玉簪,神情清润温和地端坐在主位上。
沈听水则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斜后方的梨花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一盏泡好的茶,自始至终未置一词。
连着两日,良弼亲自掌眼。
他选人的规矩十分特别,既不考晦涩难懂的八股死记,也不限辞藻华丽的诗词赋句,而是当场出了一道极为朴实的策论����《论启蒙之本》,随后再由他与应试者随性对谈一刻钟。
沈听水坐在后头,微敛着眸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每一个进来之人的神情举止尽收眼底。
有人一进门见主考的是个面容过分清秀的年轻人,眉宇间便下意识地掠过一抹轻慢;有人谈及授课,言必称门第尊卑,话里话外透着对乡野泥腿子的鄙薄;亦有人辞藻堆砌、夸夸其谈,满心算计着能从学子那里捞到多少银钱束��。
这种人,良弼也不与之争论,只浅笑着听完,温和地请人奉茶送客。
最终圈定下来的,仅有五人����三位秀才,两位老童生。
这五人虽衣衫洗得发白,有些甚至打着整齐的补丁,但目光坦荡清澈,脊梁挺拔如松。
在考卷中,他们皆不约而同地提及“有教无类”与“立德为先”,对谈时谈吐沉稳,既不谄媚权贵,也无自轻自贱的穷酸气,字里行间全是对教书育人的赤诚。
黄昏时分,最后一位应聘者作揖离去。
偏厅里只剩下一室落日余晖,暖金色的光斑在案头的墨痕上跳跃。
沈听水放下手里的茶盏,走上前去,俯身将双手撑在良弼身侧的书案边缘,垂眸看着少年被晚霞映得粉扑扑的面颊,低笑道:“坐了一整天,累不累?”
“不累,心里高兴着呢。”良弼将那五张入选的卷子仔细收拢整齐,嘴角噙着一抹明媚的弧度:“这几位夫子文章写得很务实,谈吐也有见地,最难得的是眼神清正,没有浮躁气。村里的孩子心性单纯,若是跟了心术不正的人,哪怕学富五车,往后也容易走歪路。”
沈听水伸出手指,捏了捏他微肉的脸颊,嗓音宠溺:“招夫子这一块,你比我有见识,也比我会挑。”
良弼被夸得有些小得意,微扬起精致的下巴,眼尾挑起一抹俏皮的灵动:“那是自然,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大禹朝正儿八经点考上举人的,当年在府城也是见过各路神仙的,这点眼力见又怎么会没有?”
“是,会元老爷好生厉害。”沈听水眼底笑意渐深,指尖顺势下滑,极自然地替他抚平了衣领上细微的褶皱:“我看看是不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良弼抬手拍开他作乱的手,脸颊微热,随即又端正了神色,认真看着沈听水:“哥,我说真的。学堂是要立百年的基业,咱们迁山村能有今日不容易,万不能在教书育人上敷衍。夫子的人品远重于才名。”
“我知道。”沈听水神情温和下来,掌心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紧:“书院的一切章程你来定,用人、规章制度全凭你拿主意。你负责村里的孩子,我负责在外头赚足银钱,供你差遣。”
良弼抿嘴轻笑,心底泛起一阵暖融融的妥帖。
五名授课夫子既已底定,书院的掌舵院长之位,良弼则亲自去宿无镇走了一遭,将镇上的苏老举人请了出来。
苏老举人年过六旬,学问扎实,性情孤介刚直,早年因看不惯官场黑暗愤而不再科考,在宿无镇极受乡绅与百姓敬重。
他本不愿再理俗务,但良弼亲自登门,带去了一份书院的规制策论与迁山村学子的名录,老先生在灯下翻看了很久,第二日天未亮,便拄着拐杖亲自敲开了村长的院门,欣然应允出山。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不过短短两月,村东半山腰上的书院便拔地而起。
青砖黛瓦,飞檐凌空,背靠郁郁葱葱的松柏长林,前临清澈见底的溪流,当真是一处钟灵毓秀的读书胜地。
开院揭匾那一日,春光明媚,迁山村的长街与村道上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苏老举人亲自挥毫,在大门正上方悬挂起一块黑漆金字的大匾,上书三个沉郁顿挫的楷书大字����“崇正书院”。
几十个换上崭新青布儒衫的村中孩童排成两列,由大到小,恭恭敬敬地站在院落中央,向着堂前的至圣先师行三拜九叩之礼。
明轩和蓉蓉亦混在其中,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求知的憧憬。
微风拂过山岗,送来朗朗读书之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良弼与沈听水并肩站在院外的高坡上,俯瞰着整座生机勃勃的迁山村。
青石长街车水马龙,远处的作坊炊烟袅袅,脚下的书院书声琅琅,山林田野一片青翠。
沈听水侧过头,悄无声息地握住了良弼宽大袖袍下的手,指节相扣。
良弼回眸,撞上男人漆黑眸底那一泓只容得下他一人的深潭,眼尾弯弯,清浅地笑了起来。
“我不去、我不去!我不要读书!放开我……”与热闹气氛格格不入的是被孔三牵着准备送到书院的拾光,他抗拒的想要挣脱开孔三。
良弼回头看到这一幕,有些头痛的摇摇头。
也不知道拾光这小子怎么回事,十分抗拒去书院读书。之前去镇上书院读书还是因为沈听水哄他,告诉他明轩要去读书,但明轩太小了,去陌生的地方会害怕,需要他这个哥哥保护。
这小子才勉强跟着去了书院,但每次去书院都不高兴,直到现在还是这样。
沈听水和良弼正头疼,小耳朵和短尾巴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不知道有意无意,撞开了孔三,让拾光逮着机会溜走了。
“……他俩这是在帮拾光逃学?”良弼睁大了眼睛。
沈听水轻笑一声:“今天晚上他们三个一起收拾!”
风调雨顺,岁岁年年,这平淡而热烈的日子,如白驹过隙般向前淌去。
晨光熹微时,从村口新修的阔绰牌坊望过去,齐整宽敞的青石板街蜿蜒盘桓,一直平平展展地铺到了后山脚下。
沿街两旁的铺面鳞次栉比,晨雾还没散尽,蒸屉上腾起的白汽与油炸��子的焦香便已漫了满街。
卖时鲜小吃的、捏泥人编竹器的小摊、专卖精巧发簪绢花的杂货铺子、还有两三家挂着青布幌子的茶馆客栈,招徕呼喝声此起彼伏,早早便热闹了起来。
隔着一条浅浅的活水沟,半山腰上的崇正书院里,朗朗的晨读声随风飘散开来,清亮稚嫩,引得路过的行商旅人无不驻足赞叹。
等到晌午散了学,宽敞平整的晒谷场上便全是奔跑嬉闹的半大孩子,笑声能一路传到山的另一边。
如今的迁山村,不仅是宿无镇首屈一指的富庶之所,放眼整个府州,也是人人称羡的桃源胜地。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没更,今天补上
第173章
外头的富商削尖了脑袋想涌进来分一杯羹, 沈听水手底下的产业却早已过了盲目铺摊子的阶段。
这两年边关安定,商路畅通无阻,他非但没有继续盲目往外圈地扩建, 反而沉下心来, 精细打磨。
后山的温泉山庄重新引了几处隐秘的泉眼,依着山势雕凿出数座错落有致的私密汤池, 周遭植以腊梅青竹,格调愈发幽雅出尘。
游乐场里,沈听水根据山林地形,设计了新式的双人木轨滑车与九连转水车, 孔三带着手底下一帮这些年培养的手艺精湛的木匠负责落实,造出来的器械稳当又奇巧, 惹得府城里的小公子、小姐们排着队来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