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哥,见字如面。我已入甲等班,一切安好。书院有同窗李向文、郑大山,都是热忱之人,你尽可放心。近日发现府城有一家火锅店,我没进去吃,但问着味道和咱们的有些像,店里十分火热,帮我问问万老板之前说在这边开店的事情还作数不,这边开店似乎比县里生意还好。另有一事……"
他停了停,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成一小滴,将落未落。
窗外那阵风又吹过来,翻动了纸页的一角。良弼看着那滴墨,最终还是没有把它写下去,只是换了一行,继续写:
"另有一事,俸城入秋后比宿无镇凉得快些,不知山上山庄建得如何了?夜里露重,你记得添衣。短尾巴和小耳朵可还听话?拾光有没有再追着鸡跑?"
他搁下笔,等墨迹干了,把信笺折好装进信封,在封面上端正地写下"沈听水亲启"五个字。
然后他把信揣进怀里,抱着书册走出了学舍。
院子里阳光正好,李向文在远处冲他招手,郑大山手里举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糖饼跑过来,嘴里嚷嚷着什么。
良弼眯着眼笑了笑,朝他们走过去。
日子还长,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证明。
而王彻那边,见赏花宴上那番话没能立刻把良弼压下去,果然又开始谋划别的手段。
这日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书童小心翼翼端了茶进来,被他一个眼神吓得差点把茶盏摔了。
"甲等第一……甲等第一又如何?"王彻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一个种地的乡下人,养出个秀才来,还想在俸城站稳脚跟?做梦!"
他走到书案前,抓起一张信笺,又愤愤地扔下,转头对书童道:"去,给我查查那个沈听水的底细。他那个山庄建到哪一步了?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手脚?对了,他那个弟弟����不是还捡了个小孩叫拾光的么?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指不定是从哪儿拐来的!"
书童连连点头,弓着腰退了出去。
王彻站在窗边,看着庭中那几株牡丹被秋风卷落的残瓣,忽然慢慢笑了。
"良弼……你最好祈祷你那个哥哥干干净净,经得起查。"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他桌上那张空白的信笺吹得哗哗作响,像一只徒劳扑腾的鸟。
迁山村。
沈听水还不知道他已经被王彻盯上了。
沈听水计划在温泉山庄和游乐场之间建一条缆车线,方便游客在两个区域之间往返。缆车的核心是钢索和滑轮组,钢索可以找铁匠铺定制,但滑轮组的精度要求极高,稍有偏差就会卡顿甚至脱轨。
竹子画了好几张图纸,孔三照着做了三次滑轮样品,装上绳索一测试����全都失败了。
要么转起来太涩,要么绳索容易滑脱,要么稍微承重就变形。
过了几天,竹子找到沈听水。
“主子,我怕是不行。”竹子急得眼圈都红了,“这滑轮要求的精度太高,我的手艺做不出来。”
沈听水看着桌上堆成一摞的废品,心里也犯难。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默默帮忙的陈岢突然开口了。他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前见过我娘用纺车,纺车上的那个轮子,也是这样的。”
沈听水一愣,脑子里灵光一闪。
纺车!他怎么没想到!
纺车的传动轮和缆车滑轮的原理有相似之处,虽然精度要求不同,但可以从纺车的结构里找到灵感。
沈听水立刻让孔三去找村里会做纺车的木匠,借了一台旧纺车回来拆解研究。
竹子趴在纺车旁研究了半天,突然兴奋地喊起来:“主子,你看这个!纺车轮子上的槽是V形的,绳子卡在槽里不容易滑脱!”
沈听水凑过去一看,果然如此。
有了这个发现,竹子在第四版滑轮的设计上做了改进,把滑轮槽从U形改成V形,又调整了轴承的尺寸。孔三连夜赶制出来,装上绳索一测试����转动顺滑,承重稳定,绳索也不滑脱了。
竹子高兴得跳了起来。
沈听水看了眼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缆车的陈岢,心里有点庆幸当初让他过来跟着孔三学木匠。
这家伙平时不爱说话,动手能力却很强,他准备过段时间再把陈岢送到铁匠铺学习。
现在的冶铁技术还不够成熟,单纯用铁做绳索容易断,最后绳索是用掺了铁丝的麻绳编的,已经浸了桐油减少摩擦力,虽然还不够结实,但只要每天检查,定期更换就出不了问题。
孔三他们冬天的时候就已经把缆车车厢做了出来,现下组装起来,一辆缆车就完成了。
接下来的问题是����试坐?
因为在规划里,缆车不只是乘客上山的交通工具,也是从高空游览迁山村的主要途径,缆车离地面足有三十多尺。
若是不结实,人掉下来虽然不会有生命危险,但绝对会受伤。
“我来。”王晨主动请缨,“我从小在山上爬树掏鸟窝,这点高度不算什么。”
沈听水拒绝了。
他让人装了几大袋石块抬了上去,总重量比四个成年人还重。先让人拉动绳索,让缆车来回走了好几遍,确定稳固后,他才让王晨腰上绑了两道绳索,一道主绳连接滑轮,一道副绳由孔三和几个村民在山顶拉着,以防万一。
缆车的问题刚解决,工地上又出了事。
出事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山风裹着湿气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沈听水一大早就去了温泉那边看汤池的排水沟,刚走到半山腰,就听到游乐场方向传来一阵尖锐的喊叫声,像有人被掐住了脖子。
他脚下一顿,扔下手里的图纸就往回跑。
跑到游乐场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
赵时才蹲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他面前躺着两个人。
一个仰面朝天躺在碎石地上,左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向外翻着,骨头茬子从裤腿里戳出来,血把半截裤子染成了深褐色。
他疼得浑身发抖,嘴唇青紫,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喊声,只有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滚出一串模糊的呻吟。
第113章
另一个趴在他旁边, 背上压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料,面色涨得紫红,眼睛紧闭着, 呼吸急促而短浅。
"让开!都让开!"沈听水拨开人群冲进去, 蹲下来先检查了趴着那个人的情况。
压在他背上的木料被赵时才和另一个村民合力抬开,那人猛地喘了一大口气,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的迹象。
沈听水又去看腿断了的那个,伤口太深,血一直在往外渗, 他撕了自己的里衣下摆,死死扎在伤者大腿根部做止血带。
"怎么回事?"他一边按着伤口一边抬头问。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赵时才哑着嗓子开了口:"是刘二柱。我爹昨天就叮嘱过, 这几天风大,上脚手架必须系安全绳。早上一早我爹去检查了,绳子都系得好好的。结果刘二柱趁我爹去看摩天轮那边地基的功夫,自己把安全绳解了。他说系着绳子碍事,干活不利索, 还说����"
赵时才顿了顿,"还说我爹事儿多, 他在这工地上干了这么久都没出过事,是我爹小题大做。何大勇在下头扛木料路过,刘二柱一脚踩空从架子上摔下来, 正好砸在何大勇背上, 那根木料也砸了下去……"
沈听水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人群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村长扒开人挤进来,看到地上的血和两个伤者, 整个人猛地顿住了,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细得像根线:"二柱?何大勇?"
刘二柱躺在地上,疼得神志都有些模糊了,看到村长过来,反倒挣扎着抬起半边身子,青紫的嘴唇翕动着,用那种含混不清的、带着血沫的声音说:"村长……我不是故意的……你、你别怪我……我这腿要是废了,一家老小怎么办……你、你得管我……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催得紧……我也不会……"
话没说完,他又疼得缩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村长站在原地,脸色涨的通红。
他这一辈子在大山里当了四十年的村长,什么刁钻的村民都见过,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一场本可以避免的事故,颠倒黑白赖到别人身上。
他张了张嘴,有些无力,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沈听水站起来,走到刘二柱面前蹲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刘二柱,你上脚手架的时候,村长有没有跟你说过系安全绳?"
刘二柱疼得满头大汗,但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你解安全绳的时候,有没有人告诉你不准解?"
刘二柱又点了点头,眼睛躲闪了一下。
"村长该尽到的义务都尽到了,你当耳旁风,不但害了自己,还砸伤了何大勇,你说这与村长有何干系?"
刘二柱偏过头去,眼神飘忽地看着不远处那根染了血的木料,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我……我都这样了……你还说这些……我一个庄稼人,腿要是废了,谁养我……村长他不能不管……"
沈听水盯着他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对赵时才道:"先把人抬到孔三他们院子里,我的马车在那边,你帮忙去请镇上的大夫来。刘二柱的腿先拿木板固定住,不要挪动伤处。何大勇背上可能伤了骨头,抬的时候用门板,别碰到他的背。"
赵时才应了一声,招呼几个人去拆门板。
沈听水又转头看向村长。
老人还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老树,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里泛着一层浑浊的水光。沈听水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伯,不是您的错。"
村长气的嘴唇都在颤抖,声音哑得不像话:"我说了让他系绳子……我说了好几遍,每天我都要交代他们……他当着我的面系好的,我一走……"
"我知道。"沈听水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但依然稳当,"您做得没有错。有些人自己不拿命当回事,出了事还要怪别人没按住他的手,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村长没有回答,只是把脸扭向一旁,看着赵时才他们手忙脚乱地抬人。
刘二柱被抬上门板的时候还在喊疼,一边喊一边含混地念叨着,许是不敢得罪沈听水,只是一个劲的道德绑架村长"村长……你得给我做主……我这是在你眼皮子底下干活出的事……你不能撒手不管……"。
旁边几个村民听了,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明明是你自己解了绳子",被刘二柱的媳妇追过来一声哭嚎盖了过去:"我家二柱都这样了你们还说这种话!有没有良心!"
场面一时有些乱。
刘二柱媳妇扑在门板边上嚎啕大哭,揪着村长的袖子不放:"村长,你要为我们家二柱讨个公道,他可是给小沈干活摔伤的,你们可不能不管他,我们一家老小都靠着他养,他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活啊……"
沈听水走过去,轻轻拨开她揪着村长袖子的手,声音不高不低,但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楚:"嫂子,安全绳是刘二哥自己解的,您方才也听到了。招工的时候我就已经说过了,想要给我干活就要守我的规矩,上架子必须系绳,这是我们三令五申的。刘二哥是明知故犯,出了事,他自己要担大头。医药费我出,养伤期间的工钱照发,但以后我这边必定不可能再雇用他了。"
他顿了顿:"您要是觉得还不够,可以去镇上告我。县衙的大门开着,咱们让青天大老爷评断一番,我是不是已经仁至义尽了。"
刘二柱媳妇被他的话说得一愣,哭嚎声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她看了看沈听水的脸色,又看了看周围村民的表情����那些平日里熟悉的脸上,此刻都带着一种微妙的不认同。
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闹,只抹着眼泪跟在门板后面走了。人群渐渐散开,但议论声没有停。
"刘二柱这人真是……村长明明说得好好的,他非要逞能。"
"我早就说他干活毛躁,上次搬石头差点砸了脚,这回可好,把自己摔了还连累何大勇。"
"何大勇多冤枉啊,好好扛着木料,天降横祸。"
"小沈也是仁义,医药费他出,工钱还照发,换个别家地主老财早把人撵走了。"
沈听水没有听那些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