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他走到何大勇身边蹲下来。
何大勇已经被抬上了另一块门板,人还是半昏迷的,眉头紧锁着,呼吸一声比一声沉。
沈听水看了看他的情况,对旁边的村民说:"何大勇家里两个孩子还小,他媳妇一个人照应不过来,待会儿你们谁去他家说一声,就说人没事,他看病期间的所有费用我来出,工钱也照发,若是她看顾不过来,我会找人照顾何大勇。"
两个村民应声去了。
沈听水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工地。
脚手架还在那里立着,最高的那层离地有一两丈高,风一吹,上面挂着的几根麻绳轻轻晃荡,那是刘二柱解下来扔在一边的绳子,还搭在横杆上没有收。
他转身往山脚下走,王晨从后面追上来:"听水,你去哪儿?"
"去找赵时才。"沈听水没有停步:"缆车那边的绳索也要加一道限位卡扣,明天之前要全部做完。"
"出事的不是脚手架吗?缆车那边……"
"今天脚手架上出事就是在给我们警示,安全上我们要再谨慎些。"沈听水的声音很平静,出了问题解决问题:"你去找孔三,让他安排好。"
王晨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没再追问。
晚上沈听水回到院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拾光被村长媳妇接了去,院子里只有短尾巴和小耳朵蹲在灶台边。
他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在门槛上坐下来,后背靠着门框,仰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葡萄架。
风一过,葡萄叶沙沙响。
他又想起良弼来。
如果良弼在,这会儿大概会端一碗热茶出来,坐在他旁边,撒泼打诨逗他开心。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封信,是前几天从府城寄来的,良弼的字迹愈发有了自己的风骨,说了入学考试考了甲等的事,还说结识了有趣的同窗。
最后那句"俸城入秋后凉得快些,你记得添衣",他反复看了又看,忍不住骂了一句“臭小子”。
他把信重新折好塞回怀里,站起来去灶房生火做饭。
锅里的水烧开的时候,院门响了一声。
沈听水探头去看,是村长。
老人提着一壶酒,站在门口,灯影把他的身形拉得又瘦又长,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听水,"村长把酒壶放在石桌上,自己也在石凳上坐下来,声音低低的,"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沈听水从灶房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给两个碗都倒了酒。酒是村长自己酿的,度数不高,但后劲大。
第114章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放下,看着老人的眼睛说:"大伯,这件事不怪你, 是有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 您已经尽了您的本分。一下组织那么多人干活,我有出事故的心里准备。"
村长端起碗却没喝, 只是盯着碗里晃荡的酒面,过了很久才哑声说:"何大勇……他媳妇下午来找我了,哭了一鼻子。我把你的话说了,她不肯要, 只说让大勇好好养着就行。大勇他们一家都是老实人,谁承想……"
沈听水点了点头:"我明天再去看看他。大夫怎么说?"
"背上砸得不轻, 没伤到骨头, 但大夫说有内伤,要养一阵子。"村长终于喝了一口酒,呛得咳了两声,"刘二柱那边……大夫说腿没事,好好养着以后跟正常人一样。只是他一直喊着要让村里赔钱, 我没忍住把他骂了一顿。"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只有拾光追着短尾巴跑来跑去的声音,和远处山上夜鸟的啼叫。
"大伯, "沈听水忽然开口,"我想把山上的雇用的村里人安全意识再规范一些。从明天起,上架子的每个人, 再有私自解绳子的, 不管出没出事,直接清走,永不录用。"
村长缓缓点头:"这样行。我与村里人讲清楚, 我替你盯着。你这边出了这样的事,也是给我一个警醒,咱们村子里修路的时候也要注意。"
沈听水端起酒碗,跟村长碰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沈听水到工地的时候,赵时才已经带着人把脚手架上的安全绳全部换了一遍,每一根都打了双结,绳索的末端拴在专门的铁环上。
赵时才站在架子底下,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谁上架子谁签字,系绳的师傅也在上面按了手印。
"听水。"赵时才看到沈听水,走过来压低声音,"昨晚上刘二柱他媳妇又闹了一回,说什么咱们不给她家二柱赔钱就要去县衙告状。我爹跟她掰扯了半天,最后说除了看病的钱和每天的工钱,还要额外赔十两银子养伤费,她才消停。"
沈听水皱了皱眉:"她没再提别的要求?"
"提了。说二柱以后再去干活,让咱们给他安排个轻省的差事。我爹没答应,说这事儿要等您定夺。"
沈听水想也没想:"不可能,我说过了,不可能再雇用这样的人,以后他们再闹一次扣一天的工钱。"
赵时才应了一声:“对待这种泼皮就应该这样!”
沈听水往缆车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对赵时才说:"缆车的限位卡扣,今天就装上。"
"今天?"赵时才愣了一下,"不是说明天之前……"
"今天。"沈听水打断他,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昨晚我想了一夜,等不得。你去跟孔三说,今天的活干不完就加人手,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卡扣装好。"
赵时才见他神色郑重,没有再问,点头去安排了。
沈听水站在晨光里,看着工地上重新忙碌起来的人群,心里那股从昨天下午就开始绷着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风从山顶灌下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远处的摩天轮骨架在晨光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的、未完成的承诺。
王彻派去查沈听水的人,在宿无镇碰了一鼻子灰。
那书童倒也办事利索,带了两个家丁扮作行商的模样,先是去迁山村附近打听了一圈。
结果刚到村口就被一个赶牛车的汉子拦住了,那汉子嘴里叼着根草茎,笑眯眯地问他们找谁。
书童说是沈听水的旧识,路过想叙叙旧。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说沈老板不在村里,去镇上办事了,你们在村口等着便是。
汉子是王晨爹,自从沈听水发现温泉以后,村长就再三叮嘱村民不要往外透露,村子里来了陌生人要警惕。村里人也知道这关乎到他们的生计,自然十分上心。
书童等了两个时辰没等到人,再想往村里走,却发现村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群正在歇脚的村民,有人修犁头,有人纳鞋底,三三两两坐在路边的树荫下,把进村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书童心里犯嘀咕,带着人转头去了镇上。
在镇上的茶楼酒馆里想打听沈听水的事,可但凡他开口问起"迁山村那个包山的沈老板",对面的人不是摇头说不知道,就是笑眯眯地打岔:"您找沈老板有事?那我帮您递个话,他常去的几家铺子我都熟。"
书童问了两家,发现镇上的掌柜伙计之间消息传得极快,他刚从东街出来,西街的布庄老板就知道"有人在打听沈老板"了。他只得灰溜溜地撤了,在客栈里憋了两天,什么也没查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谢三爷在沈听水送良弼去府城那天就已经安排好了。
酒厂的伙计遍布宿无镇各处,从茶馆到米铺再到渡口的船夫,但凡有外人打听迁山村的事,不出半个时辰消息就会递到谢三爷的案头。
谢三爷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最懂得什么叫"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听沈听水提过王彻那个名字,虽然沈听水说得轻描淡写,但谢三爷心里有数,一个连南麓书院都进不去的纨绔,忽然大费周章地查一个山沟里的庄户人家,能安什么好心?
于是王彻书童问来的所有消息,都是谢三爷让人递过去的假消息。
什么"沈听水在镇上欠了赌债"、"他那个山庄银钱周转不开马上就要建不下去了"、"他弟弟其实不是亲弟弟,是买来的"����每一句都半真半假掺着水分,让人越查越糊涂,越查越觉得这家人身上全是破绽,却又偏偏抓不住一件能钉死人的实证。
书童在宿无镇耗了五天,最后只得垂头丧气地回了俸城。
王彻听了回报,气得把茶盏摔在地上,指着书童的鼻子骂了半刻钟。
书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忽然想起一件事,哆哆嗦嗦地开口:"少爷……小的在镇上查不到东西,正打算回来的时候,在镇口遇到一个人。那人蓬头垢面的,像是流浪了好些日子,听说我们在打听迁山村的事,就凑过来……说他知道沈听水家所有的底细。"
王彻眯起眼睛:"人呢?"
"小的把他带回来了,在偏院关着。"
王彻冷笑一声:"带上来。"
沈听湖被带进书房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袄。
他被通缉了大半年,东躲西藏,从承郡县一路逃到宿无镇附近,不敢进城,就在镇外的破庙和野地里过活,靠偷鸡摸狗和乞讨为生。
听说有人在大张旗鼓地打听迁山村的事,他像嗅到血腥味的野狗一样凑了上去。
他跪在地上,仰着脸看着坐在太师椅上的王彻,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人特有的、近乎疯狂的急切:"这位少爷,我知道沈家所有的事,他那个弟弟����良弼����从小就是个兔儿爷!沈听水把他从别人手里买回来,养大了当童养媳用的!他们两个早就睡一张床了!我亲眼见过!"
王彻原本还在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扇子,听到这话,扇子"啪"地一声合上了。他倾身向前,盯着沈听湖的脸:"你说什么?"
沈听湖喘着粗气,生怕王彻不信,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当年的事说了出来����良志全夫妇想卖良弼换银子,沈听水花了十两银子把人买下来,良弼那小子从小就黏在沈听水身边,夜里一起睡,白日里一处吃饭,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沈听湖添油加醋,把"良弼年纪小不懂事"说成"沈听水蓄意养成了个禁脔",最后还拍着胸脯保证:"少爷您要是不信,您让我去南麓书院当面跟他对质!我能让他在书院里待不下去!"
王彻靠在椅背上,看了沈听湖很久,忽然笑起来。那笑容像在牡丹花丛里捡到了一把沾血的刀,刀刃上的锈迹都带着恶意的光泽。
"好。"王彻站起来,走到沈听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我给你洗个澡换身衣裳,让人教你说话����别一开口就让人看出你是条野狗。你到南麓书院去,当着全院学子的面,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说成了,我给你办个新身份,送你出府城,这辈子没人找得到你。"
沈听湖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谢少爷!谢少爷!"
三天后,南麓书院。
那天上午是甲等班的策论课,夫子讲完课提前散了,良弼正收拾书册打算去食堂吃饭,忽然听到外头一阵喧哗。
他还没反应过来,李向文已经掀帘冲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良弼!外头来了个人,在明伦堂前面闹,说是……说是你家里人,要找你当面对质!好多人都围过去了!"
良弼手里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就以为是沈听水,但转念一想便否决了。
他哥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应该都不会如此行事。
他皱起眉头,跟着李向文和郑大山往明伦堂走。
李向文见他不急不缓的样子,有些无语:“人都闹上门了,你怎么还跟没事人一样?”
良弼看他一眼:“急有什么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115章
明伦堂前的青石板道上, 秋风卷着数片枯黄梧桐叶,盘旋掠地而过。
恰逢吃饭时间,本应是诸生结伴去饭堂吃饭, 听到热闹饭也不吃便凑了过来。
数十名身着青布儒衫的学子交头接耳, 目光尽数投向空地中央。
那里立着一名撸起衣袖,脸皮蜡黄消瘦, 颧骨高耸,神色间满是市侩与癫狂的男子。
他双眼睛咕噜噜地转着,一只脚踩在书院门前的门槛上,日光之下, 唾沫横飞。
“各位少爷公子,我是你们书院良弼的同乡, 前个来府城办事, 听说他在你们南麓书院混的挺好的,就过来看看,不想让你们叫他那副人模狗样的外表给糊弄住了!你们晓得不?天天跟你们挤一块儿念书的那个良弼,压根儿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滥货色!”
他扯开嗓子高声叫嚷,那声响宛若钝刀刮擦破釜, 刺耳钻耳,扰得众人耳膜阵阵作痛。
人群之中顿时掀起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