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他把院门锁好,把钥匙交给留在府城的护院,背着包袱出了巷口。
良弼没有来送,昨天说好了。
“哥你明天悄悄走,我就不送你了,不然我怕自己抛下一切跟你回去。”
良弼嘴上这么说,但沈听水走出巷口的时候,余光还是瞥见书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后面露出来的一角月白衣摆。
他没有回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马车在晨光里辘辘地驶出府城。
回到迁山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门还没推开,短尾巴就隔着门板叽叽叫了起来,沈听水刚把门栓拉开,两个浅黄色的身影一前一后扑上来,短尾巴扒着他的膝盖不松爪,小耳朵则绕着他转了两圈,确定只有他一个人回来,尾巴耷拉下来,冲他叫了一声,声音带着不满和失落。
沈听水蹲下来,一手捞一只:“他还在府城念书,没回来。”
短尾巴把下巴搁在他胳膊上,闷闷地叽了一声,小耳朵转身跳上马车蹲着,不再看他,尾巴搭在马车扶手边沿一甩一甩的,拿后脑勺对着他。
第119章
沈听水走的这些天都是孔三媳妇在这边照顾拾光和两只狞猫, 这个时间正在灶房做饭,听到动静出来看到沈听水很惊喜:“主子,您回来了。”
沈听水点点头, 放下短尾巴, 接住从灶房冲出来的拾光:“慢点,这几天是不是没想哥哥?怎么又重了?”
拾光趴在沈听水怀里, 没听懂,以为沈听水是在夸他,拍拍圆嘟嘟的小肚子,笑出一口小乳牙:“吃饱饱, 等阿水和哥哥回!”
说完指着马车车厢,一双懵懂的眼睛望向沈听水:“哥哥, 回?”
小家伙每次看到他从外面回来都会问一遍, 良弼都走三四个月了,也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记那么久。
“哥哥没回来,他还在府城读书。”
沈听水此时还不知道,他这样的话说多了,将来送拾光去读书时会让他多头疼。
第二天一早, 沈听水去了一趟镇上,在牙行挑了一个会做饭的下人。
董春秋四十来岁, 瘦长脸,手掌宽大,骨节粗壮, 一看就是在灶台边站了半辈子的人。
沈听水问他都会些什么, 他搓着手如实说了:“回主子,我会做面点,会卤菜, 红案白案都行,县城几家酒楼的后厨我都干过。”
沈听水又让他当场试了一道红烧肉和一道卤鸡爪,尝了味道后心里有了数,当天就签了死契带回了村里。
董春秋住进孔三他们隔壁的空房里,沈听水花了三天把炸鸡和烤串的方子从头到尾教了一遍,从腌肉、裹粉、油温到撒料的比例,董春秋学得很快,试到第三锅的时候已经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味道了。
“等府城那边的铺子装修好了,你就过去,”沈听水说,“你去了只管后厨的事,那边还有个厨子,你负责把他教会,以后那家店的后厨就靠你们两个了。”
董春秋连连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张常年被灶火熏得泛红的脸庞显出几分安心。
村里的路是在入秋前修通的。
石板路从村口一直铺到镇外官道的接口处,青灰色的板面被村民们一块一块凿、一块一块铺、一块一块夯,最后一截路修好的那天,村长站在接口处来回走了好几趟,还时不时蹲下来摸摸他们一下下凿出来的石板,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咱们村终于有条像样的路了。”
周围的村民们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注视着那条新铺好的石板路,要把这一刻记在心里,不知道谁先开始笑起来,逐渐感染一片,他们感谢自己,更感谢把他们拧成一股绳的沈听水。
路一修通,迁山村打开了一扇门。
沈听水今年地里的西瓜长得比去年还好,个头大,皮薄,切开瓤红籽黑,甜得蘸手。
跟着他种西瓜的几家村民也大丰收,每家地里的西瓜都堆成了小山。
之前收西瓜还要用牛车慢慢拉,绕远路走土道,一天只能跑一趟,如今石板路一通车马走得顺当,半天就能走好几个来回,运送的速度翻了几倍。
沈听水自家的西瓜依然和去年一样处理,一部分卖给镇上的几户富户做秋礼,其余的由谢三爷和万千川包圆,拉走了三大车,剩下的几筐分给了村里相熟的人家。
跟着他种西瓜的村民也沾了光,西瓜拉到镇上去卖的时候,他们心里还没底,怕卖不上价,结果沿路遇到几辆从镇上出来的马车,车夫探出头来问西瓜怎么卖,还没到镇上就被分掉了一半。
花生今年沈听水没种,但村里种花生的村民很多。
他们把花生挖出来、晒干、装袋,巴巴地送到沈听水家院子里。
沈听水也没有食言,联系了万千川,万千川那边的火锅店每年都要用掉大量的花生酱和调味花生碎,直接包圆了村里所有人的货,派人赶着马车来拉了三趟才拉完。
村民们打量着空荡荡的院子和手里沉甸甸的铜板,笑着合计了好一阵,有人拿着手里的铜钱掂了掂,说这笔钱够他们家明年开春买三只羊羔了。
这天傍晚,王晨蹲在沈听水家门槛上啃西瓜,啃得满脸都是瓜汁也不在意,含含糊糊地说:“听水,我爹说了,明年我们家也要多种两亩。”
沈听水坐在门槛旁边剥花生,头也没抬:“村里恐怕没有山地给你们开荒了,不过你们家明年种的西瓜不用着急往镇上卖,到时候山上的游乐场和温泉山庄来往客人多了,西瓜直接卖给他们,不但省了往镇上跑的功夫,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王晨闻言赶紧放下手里的瓜皮,擦了一把嘴:“真的吗?村里是没有荒地了,但刚修的路两边不是有好多荒着的土地吗?那地不适合种西瓜吗?”
沈听水抬起头,认真问:“你们想买那边的地?”
王晨点点头:“我们家和村长家都想买一些,反正不贵,用来种西瓜或者花生稳赚不赔。”
沈听水想了想,放下手里的花生,站起身:“走,我们去村长家商量一下。”
王晨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跟上一起去了村长家。
到了村长家,沈听水没有客套,单刀直入地说了他的想法:“大伯,现在咱们把路修好了,路两边的土地咱们也得拿下来,将来用来盖酒楼、客栈都是极赚钱的。”
村长不太信沈听水的话,但路两边的地也属于荒地,并不贵,还挨着路,买下来确实划算。
“我问问村里有人要买不,村里人这段时间在你那里挣了不少钱,再加上都看到种西瓜能挣钱,应该大部分人都想买。”
沈听水看出村长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但也算是目的达到了,至于以后的事情,来日方长。
“行,大伯您尽快统计,哪些人想买哪里的登记好,等村里人买完,剩下的我包圆了。”
王晨在旁边一听,瞪大了眼睛:“听水,你要那么多荒地干什么?咱们村到镇上几十里路,路两边的荒地有多少你知不知道?”
“村里人买一买,不会剩很多的。我买下来有用,肯定不会亏本的。”
村长虽然也跟王晨一样觉得惊讶,但转念一想,荒地就算不能种西瓜,种花生也不会亏,便没有再多劝。
王晨本来想的是只买两三亩,但见沈听水这么大的手笔,觉得跟着他肯定不会出错,一咬牙:“村长,您先给我们家记上,我们家要十亩,靠近村子一些的。”
“臭小子,这么大的事情你能做主吗?张口就要买十亩!”村长正要回屋拿纸笔,被王晨的口气惊得差点绊倒。
王晨拍拍胸脯,一脸笃定:“我爹娘给我存了不少娶媳妇的钱,再加上我去年到今年上山采药挣的,这些钱我能自己支配。”
他说完便急匆匆地往家跑:“村长,我先回家拿定金,您给我留好地,我交了定金别人就不能和我抢了。”
村长一想也是,等会儿有村民想要买地也要让他们先交点定金,省得互相反悔扯皮。
游乐场和温泉山庄的施工在深秋的时候收尾了。
摩天轮立起来之后,孔三带着人反复调试了好几天的齿轮和轴承,又用重物做了几趟负载测试,确认一切稳妥,才把最后一块围栏装上去。
旋转木马的木马全部打磨上色完毕,摆在底座上一圈一圈地转动着,传动齿轮的声响低沉而均匀。
缆车在山腰和山顶之间穿梭,清晨的钢索上凝着露水,吊厢在雾气中缓慢滑行。
这些设施的运转都需要人力带动,沈听水在村里透露出要招工的消息,村里很多年轻力壮的汉子报名,沈听水从中挑了二十多个,让孔三带着熟悉工作内容。
温泉那边的汤池都铺好了石板,引水管道埋在地下,试水那天,热水从泉眼沿着沟槽流进第一个池子的时候,水面上蒸腾起一层厚厚的热雾,站在池边的几个人都伸着脖子看了一会儿,那层热雾在他们眼前缓缓弥漫开的时候,他们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温泉山庄的下人都是沈听水提前买的,没有让村里人接触。温泉山庄算是他们的主要引流手段,全部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安心。
游乐场和温泉收工之后,村民们还不能闲下来。
沈听水让大家开始收拾自家的房子,该修缮的修缮,该扩建的扩建。
他还找谢三爷帮忙在县上弄了不少石灰和几种颜料,按户分发下去,每家的外墙都要重新刷一遍。
颜色没有指定必须用哪一种,只是在晒谷场上做了一个色板: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还有浅黄和米白。
按沈听水的要求,各户各自从这几种里选一个颜色,但相邻的两家尽量不选一样的,以免一整排看过去全是同一种颜色。
村民刚开始还有点打怵,怕刷出来不好看,王晨娘第一个站了出来:“我家刷红的,红红火火的,看着就喜庆。”
她家隔壁的赵婶想了想,选了浅蓝色,说蓝色看着清凉。
大家见她俩选完了,陆陆续续也开始定颜色,有人选了米白色,有人选了浅绿色,还有人选了淡黄色。
第120章
秋末的太阳底下, 晒谷场上热热闹闹的,村民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商量着色板。
村里的妇人、老人、小孩也参与进来,有人拿刷子, 有人提桶, 有人站在梯子下面仰头指挥着上面的人把墙角的边角刷均匀。
沈听水每天傍晚都沿着村道走一圈,视线里墙面一点一点地变了颜色。
红色的墙在秋天的阳光里很亮眼, 蓝色的沉静温和,绿色的和路边的树丛融在一起,浑然一体,黄色的暖融融的, 被傍晚的斜阳一照,整面墙都泛着柔和的光泽。
各家各户刷完之后, 又在墙根底下种了一圈花和低矮的灌木, 有的是野蔷薇,有的是牵牛花,还有人从山上移栽了几棵小桂花树苗种在院门口,深秋的凉风一吹,满村的桂花香混杂着新刷墙壁的石灰气味, 在傍晚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不冲鼻, 反而有种踏实的味道。
暮色把那些新刷了颜色的屋顶染成了一层深蓝色的薄纱,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湖面倒映着红色的晚霞, 让人有一种误入了童话世界的错觉。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短尾巴和小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蹲在他脚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座摩天轮, 又看了看他,尾巴搭在青石板上,尾巴尖轻轻摆动。
村长这天带着几个衙役回村丈量村里要买的荒地,看到他们村子里的路震惊得合不拢嘴,得知是村子里的人一点点铺出来的,更是对他们村连声称赞。
丈量完荒地,村长又跟着衙役回县衙办手续,县令得知迁山村自己修了条出村的路,对村长大加赞赏,大手一挥,荒地只收之前的三分之一的银钱。
得了县令的夸奖,还为村里省下一大笔钱,村长回村的路上步子都是飘的。
村子里因为此事对沈听水的决定更是信服。
十一月初,万千川那边的几家店铺门口都挂出了新的牌子。
牌子上写着迁山村游乐场和温泉山庄十二月一日开业的消息,开业头三天所有消费半价,三天之后到第十五天全场八折。
牌子的底色是浅蓝色的,字是白漆写的,挂在火锅店和麻辣烫店的门口,在熙熙攘攘的街面上不算显眼,但路过的人多看两眼,便有人凑过去询问:游乐场在什么地方?温泉山庄是什么?怎么去?
店铺里的小二耐心解释,指着墙上一幅新挂上去的地图告诉他们怎么走。
地图画得不精细,但那条从镇上直通迁山村的石板路被描成了深色,让人一眼就能辨认出。
宣传很有效果,最近镇子上讨论最多的就是迁山村有温泉的事情,不少人都心动了。
入冬前的迁山村,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游乐场和温泉山庄十二月一日开业的消息确定之后,村里人每天都很期待。
村长这几天走路都带着风,从村口走到山脚下,从村头走到村尾,稍微有点不妥他就赶紧让人修整。
他知道,游乐场和温泉山庄的成功与否,关系到迁山村能不能借机找到赚钱的营生,所以他比沈听水还关心开业的事情。
只是,当他这个月第三次看到赵春从陈寡妇家里出来的时侯,脸色沉了下来。
他喊住鬼鬼祟祟的赵春,冷着脸道:“赵春,你干嘛呢?不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吗?你老在陈寡妇家门口转悠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