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本来就心虚的赵春被村长的一嗓子吓了一跳,僵硬地回过身,陪着笑脸:“村长啊,我……陈寡妇托我给她带点东西……我不是看她孤儿寡母的不容易嘛,寻思能帮多帮点。”
“哼!少给我装蒜,你那点烂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最近村子里有大事,要是因为你搞砸了,仔细我扒了你一层皮!”村长看不上他这副无赖样,厉声训斥。
不光彩的事情被拿出来说,赵春脸上笑容一僵,讪笑着赶紧找补:“村长你说啥呢,我能有啥事,你放心,山上开业的事情肯定顺利。”
村长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看了眼陈寡妇家还是灰扑扑的院墙,墙根底下光秃秃的,院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
他刚刚那些话没有压低声音,也是借机敲打陈寡妇,希望他们两个至少有一个能听进去他的话。
陈岢还在山上跟着孔三干活,之前沈听水说让他去学习锻造,还没腾出时间。
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透了才下山,话还是很少。
孔三媳妇看他可怜,有时候会给他多盛一碗饭,他也不推辞,低头吃完,把碗洗干净放回灶台上,一声不吭。
他家的院墙也还是老样子,没人帮他刷,他自己大概也没想过要刷。
沈听水这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回去跟孔三说了一声:“陈岢家的墙,你们抽空帮他刷一下。”
孔三应下,第二天带着几个徒弟跟陈寡妇打了个招呼,一会儿就把墙刷成了浅黄色。
眼看着开业仪式的日子快到了,村里却出了事。
那天夜里风很大,吹得村口的树枝呜呜地响。
村里人睡得早,除了风声之外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
赵春媳妇孙氏那天晚上起夜,发现炕上没人,摸了一把,被窝是冷的。
她愣了一瞬,披着衣服出了门。她先是去茅房找了一圈,没有,又去院子里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她站在院子里听了听风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扎进她的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她推开院门,沿着村道往陈寡妇家的方向走去。
风灌进她的衣领里,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但脚步没有慢下来。
她刚走到陈寡妇家院墙外面,就听到屋子里有动静,一男一女的低语,她赶紧躲到旁边一棵槐树后面。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道缝,一个人影闪了出来,缩着脖子快步往村道那边走,一边走一边低头系衣带。
孙氏站在槐树下,盯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她跟那个背影同床共枕了十几年。
第二天天还没亮,孙氏就冲进了陈寡妇家的院子。
她手里攥着一根晾衣服用的竹竿,一进篱笆院子就砸碎了窗台上的两个陶盆,碎瓦片溅了一地。
陈寡妇从屋里出来,头发披散着,看到她,脸色白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孙氏没有问,也没有让她开口,手里的竹竿劈头盖脸地打了下去,陈寡妇用手臂挡了两下,第三下打在小腿上,她踉跄着跪在了地上。
院子里乒乒乓乓的动静惊醒了隔壁几户人家,最先到的是陈寡妇家的邻居,一个刚嫁过来的小媳妇,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就转身跑回去喊人了。
等村长赵鹏和村长媳妇赶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陈寡妇身上的衣服被扯破了大半,跪在地上缩成一团,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
她家堂屋的门敞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子倒在地上,抽屉被抽出来扔在一边,里面的东西全没了。
孙氏站在院子里,竹竿已经扔在地上了,手里攥着几块碎银子,还有一个布包,布包里裹着几件半旧的首饰。
她看到村长来了,脸上的怒意没有退,反而拔高了嗓门:“村长,你来得正好!这个不要脸的贱货勾引我男人,半夜三更让我男人上她家来,我亲眼看见赵春从她家院门里出来!”
围观的村民里有人惊呼出声,有人低声议论起来,也有人在往陈寡妇身上瞟,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春站在人群外面,缩着脖子,想去拉他媳妇,被孙氏一胳膊甩开了。
陈寡妇跪坐在地上抬起头来,脸上有几道红肿的指印,嘴角沁着一点血丝。
她盯着赵春,一动不动。
赵春被她看得往后退了一步,舌头打了结:“是……是她先找我的,她说她家米没了让我帮忙带一袋……我一个大男人,哪受得住她那样……”
他说话的时候结结巴巴的,越说越心虚,孙氏回过头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少在这儿放屁,她找你你就来?你晚上怎么不往村东头李寡妇家跑?就这儿腿脚利索?”
赵春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缩着脑袋不再吭声了。
村长站在人群中间,视线扫过跪在地上的陈寡妇和一脸怒容的孙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蹲下来,伸手想去扶陈寡妇,陈寡妇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了他的手。
村长媳妇在旁边也蹲了下来,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陈寡妇身上,低声说:“你先起来,地上凉。”
陈寡妇没有动,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村长媳妇又劝了两句,陈寡妇终于慢慢站起来,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衫,依然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孙氏还在院子里站着,攥着那包碎银子和首饰,等着什么。
村长看了她一眼:“闹够了就回去,打也打了,人家家里也被你砸成这样,别堵人家门口。”
孙氏梗了一下脖子,到底还是怕村长,哼了一声,攥着东西走了,路过赵春身边的时候踹了他一脚:“还站着干什么?回去!”
赵春趔趄了一下,低着头跟在她身后走了。
第121章
围观的村民渐渐散了, 有人走的时候还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混进夜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但能听出那语气里的揣测和议论。
村长媳妇站在陈寡妇家门口,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狼藉, 又看了看站在墙角阴影里的陈岢。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一直站在那堵新刷成浅黄色的墙边上,盯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村长媳妇朝他招了招手, 他没有动。
村长媳妇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陈岢,你娘……”
陈岢没有看她, 目光越过她的肩膀, 落在院子里的陈寡妇身上。
她正站在灶房门口,低着头慢吞吞地整理被扯破的衣襟。
村长媳妇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那天之后,陈寡妇没有再出门。
她家的院门一直关着, 灶房的烟囱也没有冒烟。
村里几个心软的妇人想过去送点吃的,走到院门口又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犹豫了一下又折返回去了。
陈岢跟往常一样,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透了才下山, 下山之后也不回家, 大部分时间都蹲在湖边不知道在想什么,蹲累了就在村子里毫无目的地转悠。
第三天夜里,风又大了起来。
陈岢在湖边不知道蹲了多久,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发僵了,他慢吞吞地走在村里。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他没有进去,而是绕了一段路,沿着村道继续走,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赵春家的院墙外面。
歪脖子老槐树长在赵春家院墙的拐角处,枝条伸出来遮住了半条路。
陈岢在树下站定,仰起头,看到了挂在树杈上的那个人。
风吹着她的衣摆,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树干。
陈岢站在那里没有动,月光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
他看到那个人垂着头,头发被风吹散了,遮住了脸,两条腿悬在半空中,微微晃着。
风穿过树枝的时候发出低声啜泣般的呜呜声响。
陈岢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久到他感觉自己的脚没了知觉。
他没有哭喊,就那么站着,神情淡然得不像话。
天亮之前,赵春起来打开院门,他先是看到了陈岢,刚想问些什么,目光一转,看到墙边悬着一双脚,脚尖朝下垂着,鞋面上沾着泥土和露水。
他顺着那双脚往上仰头,待看清那人的面貌之后,惨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退回了院子里,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他半天没爬起来。
孙氏被他惊醒,披着衣服出来,看到之后也愣住了,她那张泼辣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院子外面,陈岢还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他没有走,连目光都没移动过半分。
最先发现他的是赵春的邻居,他早起准备去挑水,听到动静赶过来,先看到了树上的人影,又看到了站在树下的陈岢。
月光还没完全退去,把陈岢的侧脸照得发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汉子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一把捂住了陈岢的眼睛,把他揽进了怀里:“别看……别看了……”
村里的铜锣响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村长匆匆赶到,陈寡妇已经被放了下来,放在赵春家门口的地上,盖着一张不知道谁从家里拿出来的草席。
陈岢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村长媳妇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他冰凉的双手拢进自己的掌心里焐着,陈岢依然低着头。
沈听水是在这件事发生后的第二天才知道的。
他那天去镇上找万千川谈事情,没有回村,等他回来王晨告诉他的。
“陈岢呢?”他问。
王晨说:“还在家,没出来。孔婶送了几回饭,饭倒是吃了,就是不说话。”
沈听水坐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短尾巴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安安静静地没有叫。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枯草的气味,院墙外面的村道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隔了几道院墙,听着很远。
沈听水坐了一会儿,叹口气,找到孔三,让他去帮陈岢把陈寡妇的后事办妥。
孔三这段时间也与陈岢生出了几分情分,对他的事情很上心,带上媳妇儿子和冯大问仔细给陈寡妇收殓了尸体,买了口薄棺材,虽然程序简单,但也算是让她体面地下葬了。
只是这件事过后,陈岢变得更加沉默了。
游乐场和温泉山庄的开业筹备还在继续,村子里的人忙进忙出的,但消息传开之后,说闲话的声音少了很多。
有人路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加快步子,低着头走过去,不敢看那棵树,也无视赵春家紧闭的院门。
赵春家那天之后就一直关着门,孙氏骂街的声音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响起。
有一回村长路过他家门口的时候,看到刚打开门的赵春刚想说什么,赵春又迅速把门关上了,门缝里那双眼睛里有种让人说不出的东西。
村长叹口气,没说什么,背着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