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萝宝
墙上的日历一页页撕下, 27、28、29……
7月31号,连绵多日的阴雨终于彻底放晴。距离约定见面的日子, 只剩下二十四小时。
KiraKira在聊天记录里说自己很期待,郑景��同样心怀期待,只是他期待的,是这场漫长的伪装终于可以落幕。
早在半个月前,玉水本地天文公众号、短视频平台就已经接连预热:7月31日入夜直至8月1日凌晨, 玉水地区将迎来一场规模盛大的英仙座流星雨。
富南山山顶视野开阔,是本地最佳观测点之一。
云顶攀岩馆的一众教练刷到消息后一拍即合, 打算借着团建的名头, 结伴上山观测流星,顺带在山上野炊烤肉。
有几位教练因为家里有事没法同行, 最后敲定参加团建的一共十个人,分乘三台车。
郑景��搭乘的是牛鹏与岑教练的车, 下班后从攀岩馆出发, 四十分钟左右, 车子抵达富南山山脚。
一行人排队买好景区门票,检票入园,坐上上山的缆车,到达山顶时,刚好赶上落日。
山顶铺着一大片平整开阔的草甸,是游客常年露营的热门点位。作为玉水本地最有名的景区,就算今天还是工作日,草坪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全是听闻流星雨预告专程赶来蹲守的,不少人支起三脚架,还有扛着专业摄像机的媒体记者穿梭其间。
郑景��刚拍了两张照,就收到了KiraKira发来的消息:「衣服到了。」
后面配了一张情侣装的实物图,实物跟效果展示图里一模一样没有差别。
郑景��不相信对方会真的买这玩意,推测这是她从评论区扒来其他买家返图,违心地夸了句好看。
紧跟着,KiraKira又问他在干什么。郑景��也没瞒着,直接将刚才拍的照片发过去,说自己和工友们正在富南山等候流星雨。
KiraKira:「可惜,如果晚一天的话,我们就能一起看了。」
一闪一闪亮闪闪:「你想看吗?晚上给你打视频。」
KiraKira:「好^^」
暮色缓缓浸染群山,夕阳沉入山后,众人开始忙活起来。从后备箱搬出折叠烤架、木炭,还有满满一箱子分装在保鲜盒里的食材。
牛鹏和高淳守在烤架前当主力,郑景��则和剩下几位教练蹲在草坪上合力搭帐篷。
凌晨的时候,山顶的温度掉得厉害,氛围也越来越热闹。
郑景��穿上提前准备好的冲锋衣、戴上蓝牙耳机,躺在帐篷外的草坪上,拨通KiraKira的视频通话,把手机后置镜头朝上,对准没有云层遮挡的夜空。
对方那边背景嘈杂,人声、乐曲声混在一起。郑景��问是什么情况,KiraKira说小镇今晚有熬夜音乐节,舞台就设置在民宿楼下,同学全都下楼凑热闹去了。
说着,镜头朝向楼下转动了一圈。屏幕里彩灯来回闪烁,黑压压的人群挤在一起,熙熙攘攘。
郑景��盯着乌泱泱的画面,心里冒出两个念头。第一个是,这骗子竟然真的在小镇上,不是编的。第二个是:“熬夜音乐节?整整一夜都不停?”
“是。”
“那得有多吵,附近居民不会投诉吗?”
“听说一年就办这一次,所以大家都挺包容的,玩得很尽兴。”
也好,流星迟迟没有现身,郑景��索性可以借着视频连线听听音乐打发一下时间。
风声从他这边的耳机缝隙钻进来,和远处舞台的乐声交织在一起,两人就着背景里喧闹起伏的音乐节伴奏,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行李我都收拾好了,明天一早就可以出发。”
“那你多久能到玉水?”
“先要从镇上转班车去高铁站,折腾到中午才能上车,再坐高铁回玉水,抵达的时候大概下午五点。”
“还挺折腾。”
“明天,我能见到你吗?”
“可以啊。”郑景��从旁边的餐盘里拿起一块烤菠萝送进嘴里,“明天我就在高铁站外面等你。”
通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郑景��边嚼边问:“怎么了?”
耳机里的声音轻轻的:“我很紧张。”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你紧张什么?”
“你不紧张吗?”
郑景��张了张嘴,顺着对话接下去:“也有一点。”
“那你紧张什么?”
郑景��想了想,道:“怕你对我失望。”
那边的语气十分肯定:“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万一我是个见光死呢。”
“我也不是颜控。”
“那万一我脾气很差呢?”
“没关系。”
“那万一,我要带着手铐来抓你呢?”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郑景��心头猛地一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抿紧嘴唇。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
郑景��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只剩最后一天,绝对不能在这里前功尽弃,正想着该如何转移话题,对面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质疑,反倒带着点玩味。
“你喜欢这种?”
郑景��:?
这种是哪种?
耳机里传来轻飘飘的一句:“那你来抓我吧,小郑警官。”
最后几个字像细软的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耳尖。郑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猛地闭上眼。
奇怪,突然有点热……
正好,民宿楼下的舞台又扬起一段新的伴奏,他听到后,借着这个空档扯开话题:“你会唱歌吗?”
“会一点。”KiraKira的声音压过嘈杂的背景乐,十分自然地顺着他转移话题,“你想听吗?”
“想。”
“那我唱给你听。”
“真的?”
“嗯。民宿老板放了一把吉他在大厅,我可以找他借一下。”
“你还会弹吉他?”
“略懂一点。等我一下。”
话音落下,那边的画面还停留在楼下涌动的人群,人声依旧嘈杂,KiraKira却好像离开了。
郑景��盯着手机屏幕,心底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一点点放大,隐约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小郑,别光吃水果,吃肉啊。”
牛鹏递来一串烤郡肝,油亮的肉串裹着一层红亮辣椒面,浓烈的炭火香气扑面而来。
郑景��伸手接过,低头咬下一大口,焦脆的外皮破开,鲜嫩饱满的肉汁在舌尖散开。
他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了。
对面,不像是数据代码,好像是真人啊。
身侧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郑景��抬头。
高淳递来一瓶雪碧:“喝吗?”
郑景��回头,又咬了一口郡肝:“不喝。”
高淳收回手,低声说了句好吧,却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郑景��拧眉:“你想干什么?”
高淳嘴唇微微翕动,犹豫片刻才出声:“景��,你从刚才就一直在打电话,是跟谁啊?”
郑景��瞥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高淳连忙摆手:“我没有恶意。我也知道自己没机会,就是想让自己死心……你是在和女朋友打电话吗?之前送到攀岩馆那捧花,还有知味堂的私房菜,也是她送的吧?”
“不是。”
“嗯?”
郑景��淡淡道:“不是女朋友。”
高淳眼睛一亮:“真的?”
“但你同样没机会,我喜欢女的。”
高淳眼里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轻轻应了一声好吧,便沉默转身走开。
这时,沉寂的视频画面忽然一动,原本对着楼下人群的后置镜头缓缓翻转。
乌黑长发垂落在棕褐色木吉他的琴肩,半掩住下颌,皮肤白得近乎没有血色,在房间的冷光衬映下,有种漂亮得不真切的诡异感。
耳机里传来轻轻的问话:“刚刚在跟谁说话?”
“工友。”郑景��回答,“拿到吉他了?”
KiraKira嗯了一声,一边调音一边问:“你想听什么?”
真的会弹啊。
郑景��心里暗自诧异,随口报了一首歌名。
“会吗?”
“可以试试。”
修长的指尖轻轻拨动琴弦,吉他旋律伴随着清冷的歌声缓缓流淌而出。
夜风掠过郑景��的额发,轻轻掀动他的衣角,他慢慢闭上眼,山间的喧嚣、周围的说笑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只剩下耳机里的歌声和弦音。
一曲终了,余韵还悬在空气里,郑景��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点评,身旁的人群忽然掀起一阵骚动,此起彼伏的惊呼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