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萝宝
“流星来了!”
郑景��猛地抬头,第一颗流星划破墨色沉沉的夜空,拖着银白长尾坠向远山。他立刻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苍穹。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无数流星接连撕裂夜幕,银线不断在黑暗里转瞬即逝。
漫山遍野的人屏住呼吸,而后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相机快门咔嚓不停。
一旁的牛鹏拍了拍他的胳膊,催促道:“愣着干什么,快许愿!”
郑景��连忙闭上双眼。
片刻后他睁开眼,天幕之上,璀璨的星雨依旧源源不断,银白的流光络绎不绝,铺满整片夜空。
耳机里的声音问他:“宝宝,你许了什么愿?”
郑景��望着漫天坠落的星子,勾了下唇:“先攒到三万。”早点给小红赎身。
说完,他下意识随口反问:“你呢?”
屏幕里的人望着千里之外的流星雨,低低呢喃:“我希望,你会喜欢真正的我。”
郑景��闻言,看向手机屏幕。
夜色里,那双漆黑的丹凤眼一瞬不瞬望着自己。睫毛垂落,在面颊投下淡淡的阴影。像蒙着一层薄雾,辨不出里面的情绪。
郑景��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地跳了一声,震得耳膜微麻。
下一秒,手机屏幕顶端出一条新的消息推送。
小冯不白:「卧槽!我们搞错了人!真正的骗子找到了!」
第64章
郑景��在富南山山顶围坐炭火旁吃烧烤、追流星的时候, 几十公里之外的冯白刚结束一轮高强度摸底考。
小冯不白:「我晚自习的时候被班主任叫出去了,一上来就问我是不是被骗钱了。」
小冯不白:「我上课不是得上交手机嘛,派出所那边联系不到我, 就打电话打到我爸那去了, 要不是在外边, 我真要被他揍死了。」
小冯不白:「哎呀不扯了说正事。京都那边的警方最近打掉了一个涉案团伙,就是当初骗我的人。这帮人是在出租屋里面组团作案,之前好几起和我遭遇一模一样的案子全部并案侦查一窝端了, 骗我的钱也追回来了。」
小冯不白:「最膈应的你知道是什么吗?骗我的那个主犯是个男的!自拍是AI合成的,聊天语音是变声器调的,一想到一个78可能比我还大的男人天天对我撒娇卖萌喊哥哥我真想跳了。」
“各位观众朋友们晚上好, 这里是XX媒体,我们现在正在富南山山顶, 也是本次英仙座流星雨观测的核心点位……”
“兄弟姐妹们看到没有!流星来了!小礼物刷一刷,咱们一起沉浸式看流星……”
“许愿许愿,暴富暴瘦暴美……”
墨色天幕上,流星拖着细碎银尾,接连不断坠落、消散。周遭人声鼎沸、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可郑景��却仿佛感受到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至脚底。
未挂断的视频通话里,屏幕里静静端坐的那人轻声发问:“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郑景��喉结滚动一圈, 一言不发。
骗冯白的这个骗子已经落网, 那他面前这个人是谁?
小冯不白:「帽子叔叔向我提供了那骗子的游戏ID,我比对了一下, 我好像记岔了,把最后一个数字记成了0。」
小冯不白:「兄弟我对不起你, 都是我的错, 你要是实在生气就扇我两巴掌吧我绝对不还手。你买车钱攒多少了?不够的我立马给你补上。」
小冯不白:「两日你说句话啊, 你这样我害怕。」
郑景��的目光钉在倒数第三条气泡上。
记、岔、了。
所有违和感,在此刻全部有了答案。
为什么当初申请好友的时候,对方一直不同意。为什么自己“表白”的时候,对方要问那么多问题。为什么明明是“骗子”,却从不索取分毫,反而又是送他道具,又是给他点外卖。
郑景��脑中乱作一团,混沌发胀,偏偏屏幕那头的人还在追问:“宝宝,怎么了?”
郑景��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困了。”
说完,他立刻点下挂断键。
通话小屏一消失,他才发现这场通话竟然足足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小郑,发什么呆呢?”胳膊被轻轻推搡了一下。
郑景��骤然回神,看见牛鹏正在收拾油污的竹签和空掉的餐盘。
“一点半了,收拾收拾睡了。”
郑景��抬眼望向夜空,方才漫天璀璨的流星雨在不知不觉中早已落幕,空空荡荡的。
聊天框里,冯白的消息还在疯狂刷屏。
郑景��抵着发麻的太阳穴,点开语音条低声道:“冯白,一个月内别让我看见你。”
发完语音,他帮着牛鹏收拾起满地狼藉。
二十分钟后,男男女女的教练们各自分好帐篷,郑景��和牛鹏一前一后钻进他自己带来的那一顶。
牛鹏躺进睡袋,打了个长长哈欠:“赶紧睡,明天还得早起上班。”
郑景��裹冲锋衣靠着帐篷最内侧躺下,一动不动,双目紧闭。
手机揣在贴身口袋里,持续不断的震动隔着布料反复震颤,轻微的麻意贴着小腹蔓延。
五分钟后,手机震动彻底停歇。
半小时后,身侧传来牛鹏均匀的鼾声篷。
一小时后,山顶喧闹归零,整座山林彻底沉入深夜的静谧。
两小时后,郑景��猛地睁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他静静凝望着头顶暗沉的帐布片刻,缓慢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略过一大堆冯白跪求原谅的表情包,点开和沈悉的聊天页面。
挂断通话后,对方发来了好几条消息。
「挂得好突然。」
「睡了吗?」
「我有点睡不着。」
「还是紧张。」
「宝宝晚安。」
「明天见。」
现在,应该睡了吧。
郑景��舌尖轻抵后槽牙,一字一顿地在键盘上敲下:「我们分手吧。」
回车键按下的瞬间,消息成功送达。
下一秒,一通语音通话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
郑景��心脏一跳,飞快侧头瞥向身侧,牛鹏睡得很沉,没有要醒的迹象。
他撑着帐布慢慢站起身,猫着腰,小心翼翼抬起腿,从牛鹏身上轻轻跨过去。
刚踏出帐篷,深夜山风裹挟着草叶与露水的寒气迎面撞过来,郑景��捏着冲锋衣拉链,一下拉到下巴,拇指按在屏幕上接通通话。
听筒里飘出的声音语调平直,听不出喜怒:“你什么意思?”
郑景��一只手攥紧手机,另一只手揣进冲锋衣口袋,踩着草坪上短软的草叶往前走了两步,“还没睡?”
沈悉没有接他的话,依旧是冷静的追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游客们都已经退回各自的帐篷休憩,这片开阔的高山草甸此刻空旷寂寥。露营主办方挂在矮树枝上的串灯依旧亮着,暖黄细碎的光点垂落,在郑景��的脸颊、下颌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
“就是字面意思。”他回答。
“给我一个理由。”
郑景��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说不出口?那我就当作你没有说过那句话。”
郑景��微微一怔:“嗯?”
沈悉的语气稍稍放软:“别熬太晚,早点休息,明天见,我先挂了。”
“等一下。”郑景��及时出声。
他摩挲着手机侧边,迟疑片刻,还是决定把实情摊开:“其实,最开始,我接近你是带着目的的。”
听筒那边一片静默。
郑景��问:“你在听吗?”
沈悉低低应了一声:“嗯。”
郑景��深吸一口冷空气,尽量精简地把整件事讲清楚:“我朋友之前玩飞机小厨,被网恋对象骗了五千块,想让我接近那个骗子,揪出对方帮他讨回损失。那个骗子的游戏ID和你的很像,只差最后一位数字,IP地址也重合,我当初误以为你们是同一个人……所以,才有后面所有的事。”
听筒里再次陷入一片静默。
郑景��顿了顿,又问:“还在吗?”
对面的人终于出声:“所以,说想跟大神交朋友,是假的?”
“……是。”
“说喜欢我,是假的?”
“……是。”
“你说做事从不后悔,也是假话?”
郑景��闭了闭眼,睫毛轻轻颤动,再睁开时声音沉下来:“是。对不起,我今天才知……”
“我知道了,明天见。”
郑景��愕然,眉头微蹙:“明天还要见面?”
“嗯。郑闪,今晚的话,我可以当从没听过。挂断这通电话,我们还像之前一样谈恋爱。”
郑景��不理解。换作旁人,得知自己从头到尾被欺骗,不该厉声痛斥他么,这人怎么冷静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