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枝绵
他梦里梦外都快要吐了。
“救命!����”
虞阮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喘息。
身侧的傅柏舟也醒了过来,清晨寡淡的日光透过一层薄窗帘倾泻到屋内,花房隐约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叫。
虞阮惊坐着急促呼吸,眼尾拖着��丽的绯红,像是森林深处受到惊吓的小鹿,呆呆地睁着一双空洞恐慌的眼睛。
“阮阮,怎么了?我在这里。”
傅柏舟倾身过来要抱住他,赤裸的上身肌肉健硕饱满,充满力量感的身体此刻却只传递出暴力危险的信号。虞阮下意识惊慌失措地躲开,卷起被子滚到床边,只差一点就要掉下去。
“小心。”傅柏舟立刻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臂。
是梦,没有黯淡无光的地下室,没有手铐脚镣,没有锁也没有钥匙,虞阮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傅柏舟也温温柔柔地抱住他了。
怀抱还是熟悉的,暖意绵绵的体温像是在给他源源不断传递着热量。虞阮又有些不清醒,听到傅柏舟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说爱他。
他无意识地看着半空中虚空的点,声音干涩,“你知道你和我说爱我的时候我会当真吗?”“你知道我一直也很爱你吗?……”
“我知道的,阮阮。”
虞阮好像精神有些错乱了,闭上眼睛后一切景物又都在视网膜上旋转,他小声说:“不要那么对我,好不好?不要那样…”
“嗯?不要什么?”
傅柏舟皱眉看着他恍惚的样子,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又突然想起医生说过患者有被害妄想症。尽管他不明白虞阮说的是什么,还是像哄生病的小孩子那样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乖,阮阮放心,我不会那样。”
“好、好……不要骗我,你不要骗我。”
傅柏舟边拍着他的后背边计划着约见医生的事,声音温柔:“不会的,宝贝。现在还早,才六点多,再睡一会儿好吗?再睡会儿吧,阮阮。”
虞阮在他的低哄和温柔的拍打中慢慢闭上眼睛,被放平到床上,又一次陷入睡眠。
“你不要骗我”后面还有一句“为什么骗我”却没有说。
像是童年用肥皂水吹出了最大最圆的泡泡,在阳光下映射着梦幻的彩虹光,知道泡泡一定会破,心里作恶的小孩甚至跃跃欲试伸出手要去戳,可还是没舍得戳破它,“再看一会儿吧”,知道泡泡一定会破,但是让它再飘一会儿吧。
虞阮开始频繁出入精神科,与此同时傅柏舟代理经营的纪氏分公司也出了状况。家里变得越来越冷清,傅柏舟把虞阮冷淡的反常当作加深的病症、还有对自己最近忙碌的不满。
“老公要去A市出差几天,有些事情需要处理。阮阮在家里乖乖等我,等我回来补偿你好么?”
傅柏舟的额头抵着他的,嘴唇贴上嘴唇时虞阮也只是麻木地借着点头的动作避开,小声说好。
可是他离开后没多久,虞阮发现,哥哥的电话也打不通了。
虞言答应他会回A市,可这些天和哥哥打电话,虞言也只是简单地报平安,没有说自己最近在做什么。虞阮又想到傅柏舟说有事情需要处理����他突然就有了强烈的危险的预感。
*
虞阮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虞言的号码拨出去无数次,听筒里只有单调冰冷的忙音,一遍又一遍撞在耳膜上。
他心里悬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满脑子都是虞言。哥哥现在局势不明,他担心会出事,想来想去只有回到A市,傅柏舟也在那里����
可恐惧紧跟着缠上来。他不敢买机票、高铁票,所有登记身份的交通工具都不能碰,傅柏舟转眼就能查到他的位置。
慌乱之间,一段蒙着灰的童年的记忆突然浮现在脑海。小时候有几年他还没有上户口,去哪里都不方便,不得不出远门的时候妈妈就会带着他去车站周边找跑长途的黑车,不用登记身份,只要给钱就能走。
这里应该也会有吧?
虞阮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紧,像是慌乱中抓到了救命稻草,从这儿到A市,开车要整整一天一夜,可他没得选,他得去找哥哥。
顾不得太多了,虞阮在慌乱中飞快地收拾背包,只简单塞了一瓶水和能找到的现金,换上一身方便出行的运动服,又带了顶鸭舌帽,黑色衬得本就单薄的身形更加消瘦。他假装是去医院,还拿出了柜子上放着的病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攒了厚厚的一本。
虞阮走出别墅,走了好远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去最近的车站。”
站台外人流涌动,嘈杂的人声、汽车鸣笛的噪音一股脑往耳朵里钻,楼根下偏僻的地方果然站着揽客的人,大咧咧询问路人去向。
虞阮攥紧背包带缓步走过去,选了一辆外观看着相对整洁的私家车,站在车旁边的中年男人也看着面相憨厚。
“我要去A市。”
司机乐呵呵地抬眼扫了他一眼:“好嘞,凑够三个人就发车,您坐着再等会儿。”
虞阮弯腰坐进后排座位,坐在车上那一刻心底的忐忑缓和了些,没过多久前排又坐上一个年轻女生,又过了一会儿,后座另一边上来一个背着巨大帆布包的男人,沉甸甸的大包直接搁在两人座位中间。
“人齐了,都是去A市的,咱们现在出发,晚上十二点能到。”
司机说了一声,踩下油门,车子上路一晃就是两个小时。
路面持续颠簸,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在密闭车厢里循环。虞阮时不时点开手机拨打虞言的号码,永远只有忙音。
他不敢联系傅柏舟,连想想都心惊。焦虑像是小婴儿的牙齿般啃噬内脏,不会痛到流血,但还是隐隐的难受。虞阮心口一阵阵发闷,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
直到车子驶入服务区,轮胎碾过减速带,咯噔两声停下。
“在这儿歇十分钟。”司机推开车门,“我抽去根烟。”
“那我去上厕所。”副驾驶的女生也推门下车,车厢里只剩下虞阮和身侧那个背着大包的男人。
虞阮只顾着有没有收到消息,一直低头看手机,外面天色有些阴沉,冷飕飕的。
他裹紧衣服,身旁隔着一个巨大包裹的男人忽然侧过头搭话,语气听着很和善:“你是哪里人啊?”
虞阮浑身一僵,假装没有听到,侧过头望向天色阴沉的窗外。
男人却还热情地主动跟他搭话:“你也去A市,是去那边干什么?你做什么工作的?”
鸭舌帽能挡住虞阮小半张脸,但是清晰利落的下颌线和白皙的皮肤还是足够引人注意。虞阮什么都没回答,假装自己是聋哑人似的一直盯着窗外看,手指却攥紧了,随时准备打开车门跑出去。
男人看虞阮不说话,还以为是嫌弃自己,小心翼翼地把两人中间的大包往自己身边挪了挪,腼腆地说起了自己的情况:“我是要去A市打工,听说他们那边儿工资更高,身份证压在原来的老板那儿了,没办法才坐黑车……”
像是觉得大家都是遇到困难的人,能彼此关照。
可是虞阮已经没办法分辨他究竟是朴实的善意、还是伪装出来的陷阱,只隐隐觉得谁都要骗他。
男人话说得越多他越像是要恐慌发作了,手抖得厉害,窗外的天色也风雨欲来似的越来越阴沉,他整个人都冷得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不安地乱转。
“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天色越来越阴沉,铅灰色云层压低,车里的光线一点点昏暗下去。司机说是抽烟,却迟迟没有回来。
男人关切地凑近了他:“我这儿有晕车药,你要吗?”
“别过来����”
突然贴近的距离、陌生气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虞阮的神经绷到断裂的临界点,他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抬手,用力推开车门。
“砰”的一声车门弹开,他跌跌撞撞冲出去,迎面撞上正要折返回来的司机。司机一惊,伸手拦他:“哎,你去哪啊?我要发车了!”
躯体化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世界在眼前扭曲晃动。视线里所有面孔全都带着恶意,好像下一秒就会扑上来抓住他。他用力推开司机的胳膊,拼尽全力朝着服务区超市的方向狂奔。
“喂!你这样我不等你了!车费不退!”
司机的喊声从身后追过来,可那些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屏障,模糊不清,虞阮已经听不真切了。
那辆车没等他就开走了。大雨毫无预兆倾盆而下。
哗啦啦的雨声吞没嘈杂的声响,厚重雨幕砸在地面,溅起大片水花。虞阮跌跌撞撞跑进超市,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浸湿黑色的运动服,布料贴在单薄的身上,冷意钻进皮肉骨头。
超市明亮的灯光落在玻璃窗上,里面来往的人影落在虞阮眼中全都面目可怖,每一个人都像是要来害他。他不敢留在人群里,只在货架匆匆拿了一把折叠伞,付钱之后快步走出了那里。
“哎,雨这么大,你去哪啊?”
身后有人在喊,可虞阮不敢停下来了。伞骨被狂风吹得微微晃动,茫茫雨雾,他漫无目的地沿着马路边缘往前走,想要找到一辆安全的车。
寒意一层一层侵袭着身体,虞阮浑身止不住发抖,双腿发软,视线一阵阵发黑。他勉强撑着伞踉跄地离开主路,找到一座跨线桥的桥洞,躲进这片勉强能挡暴雨的阴影里。
地面冰凉潮湿,混杂泥土与积水的腥气。他脚下一软,重重跌倒在地。
“咚”的一声,虞阮的意识已经开始飘忽了,身上一会冷得浑身打颤,一会又有滚烫的热度从内里烧起来。眩晕感不断放大,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世界也忽明忽暗,好像生命正在一点点从身体抽离,轻飘飘的����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忽然感觉到自己被一只有力而沉稳的手臂揽住,被拥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熟悉的嗓音贴着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怜惜的颤抖。
“阮阮。”
虞阮意识迷迷糊糊,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于是那道声音和温暖的体温都更近了一些,似乎对方脱下了自己温暖干燥的大衣把他包裹住了。
熟悉的声音又传入耳朵。
“阮阮?小婶?醒醒。”
“是我啊。”
“我回来了。”
第40章 危险
海风肆虐翻涌, 卷着细碎的海雾一层一层压在暗沉的海面上,浑浊的浪潮拍击岸边粗糙黝黑的礁石,撞出轰鸣的水声,碎沫飞溅, 在冰冷的石面凝成湿冷的薄膜。
岸边堆满堆叠杂乱的钢材、破旧木箱与厚重缆绳, 远处的货轮泊在雾色里, 岸上是忙碌嘈杂的人影。工人们三三两两搬着货, 粗粝的谈笑声一阵阵传过来。
虞言面色凝重地站在码头入口。
这个地址他查了整整半个月,绕了不知道多少道弯才落到这里。
那些工人都是几个聚在一起,只有一个人隔绝在人群之外, 离所有人都很远。
他身形佝偻, 头上压着一顶老旧深灰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 身上套着灰白色的工装制服,颜色和身后斑驳灰黑的礁石几乎融为一体。
沉默、透明、毫无存在感。
虞言想����也许这就是纪文选中他的理由。
一个从出生起就被当作无关紧要的、生来就可以被替换、消失也无人问津的人。
虞言甚至忍不住揣测, 难道纪文的布局从大学时就已经开始了么?如果是这样,那阮阮并不是他的目的……更像是意外的赠品。
这个想法更让他愠怒地攥紧了手指。
纷乱的思绪压在心底,虞言一步步走过去。
那人嘴上叼着半截燃着的烟头,火星明灭微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转瞬即逝, 机械地重复着手上零散的活计。
虞言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突然提高了声音:“傅柏舟。”
那道人影突然动了动肩膀,似乎下意识要转过来,却还是及时制止住了自己的动作。他依旧维持着僵硬的站姿,仿佛这个名字与自己毫无干系, 海风掀起单薄的衣摆也纹丝不动。
正搬货路过这里的工人闻声纷纷看过来。
一个男人上下打量了虞言一眼, 看他西装革履气度不凡, 客气地搭话:“老板,您找错了吧?我们这儿没有叫这个的。”男人说着,又顺着虞言的目光看过去,“那个人是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