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枝绵
他扬了扬下巴,朝着那道孤零零的人影喊了一声:“阿亮!过来一下!有人找你!”
阿亮?
这回那道身影缓慢、滞钝地转过身。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虞言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陡然沉重。
他的脸上布满密密麻麻、狰狞的疮口与疤痕,新旧伤痕交错堆叠,皮肉凹凸不平,触目惊心。
可仔细看,眉骨的形状、下颌的线条,还是能认出来……那分明是傅柏舟的脸。
无数张资料、证件照里面,傅柏舟的面孔。
虞言心口一阵惊涛汹涌,他压下眼底的震动一步步走过去,沉声开口:“借一步说话。”
“您是谁啊,找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他还要假装虞言找错人,可是一抬眼看到虞言举起的手机,屏幕上面正是他和纪文最后一次见面时被咖啡厅监控拍到的画面。
他的视线又慢腾腾地转向虞言,并没有凌厉慑人的五官,反而对男性来说是柔和清俊的面容,可那双紧盯着他的瞳孔像是一对深褐色的火山口,酝酿着深深的危险。
“行。”他叹了口气,跟在虞言身后。两人穿过杂乱的货堆与缆绳堆,走到码头最僻静的礁石深处。
这里远离人声,周围只有海风呼啸和浪潮轰鸣声,湿冷的风狠狠刮在人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近距离看着阿亮,更让人心底震惊。
他面容上疤痕狰狞恐怖,眼底是一潭彻底死寂的死水,行尸走肉般的漠然,嘴里的烟头都熄灭了还舍不得吐,咬在牙齿间含糊不清地问:“有事吗?”
虞言原本以为纪文会把这个人杀了,没想到他还能无声无息地活在这里。
所以,并不是纪文用手段掠夺了他的身份,这是一场交易����到底是什么条件能让他做出同意这样的交易?
虞言声音沉缓,单刀直入地问他:“纪文给了你什么,才换走了你的身份……你的一整个人生?”
是金钱吗?可那他怎么还要到码头当工人养活自己?虞言心里又生了种种猜测,钱已经被花了?这人是赌徒,还是有什么其他需要纪文帮他的地方……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答案是这个����
“换走我的人生还需要条件吗?”阿亮一口吐出嘴里熄灭的烟头,语气寡淡,“哦,他是要给我钱的,但是我没要,我不需要。怎么,我看起来像是很缺钱的人?”
他看到虞言眼神中的震惊和不解,像是台上表演的演员得到了观众的喝彩,被捧得忍不住要多说一些:“你以为是他找上我?不是啊,是我自愿找到了他。”
自愿?
虞言蹙着眉毛,甚至怀疑他是听了纪文的命令,故意说这些话戏耍自己。
阿亮浑浊死寂的目光淡淡扫过虞言一身昂贵的衣着和清俊的面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难怪你会有这样的表情,你不会理解的。像你这样生来光鲜,把优势都占尽的人,怎么可能懂呢?”海风卷着他沙哑破碎的嗓音,轻飘飘散在风里,他问,“你恨过自己吗?”
虞言一愣:“什么?”
����似乎也并不是从来没有过的感情。如果说恨自己,那他在没能让虞阮躲开那场联姻、没能让虞阮离开纪家的控制的时候,的确恨过自己没用。
阿亮看着他,却露出了冷淡的笑容:“我是说,恨自己存在这件事本身。恨自己会出生,你有这样恨过吗?”
虞言喉结滚动,没想到两人对峙时却是自己被问住,他声音冷涩却坚定:“没有。”
他从来没有后悔出生过。如果没有生在虞家,他就不会成为虞阮的哥哥。他家里有恩爱和睦的爸爸妈妈,年糕团子似的从小到大跟在自己后面喊哥哥的阮阮,后来又有仍然可爱的小年糕团子念念。就算他有过愧疚和痛苦,但这些更深处都是柔软的爱。
阿亮点了点头,像是知道他会这么说,淡淡开口:“可是我会啊。”
“你从来没有过想要从自己的身体里逃出去的念头,对不对?但是你知道吗,我每天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离开。
一开始我以为离开一个家就会好,离开一所学校、离开一个城市……后来我才知道,我必须要离开的就是我。只要我还是我,就永远不会变好。”
“我想要成为世界上随便的任何一个人,谁都可以,只要不是傅柏舟。”
“我想要离开我的名字,我想离开我自己。”
除了他和纪文外的任何人似乎都不会理解这种想要离开原有的身份,找到一个新的、自己选择或者创造的身份时是怎样的成就感,创世纪般的造物主般的成就感,纪文成为傅柏舟的快乐和他成为阿亮的快乐同宗同源。
他猜测纪文现在也更喜欢“傅柏舟”这个名字,就像他喜欢做阿亮,好像有这样简单的名字人生就会进入更简单的模式,他最向往的其实连码头的。两点一线都不要有,最好是单细胞生物的生活。
阿亮那张疤痕可怖的脸上露出柔软的表情,看向虞言的目光简直算得上亲切。像是他一直做的那样,把树、泥土、河流当成知音,把陌生人当成知己。
“我从前一直以为,想要彻底摆脱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可我现在找到了第二条路。纪先生已经帮我解决了我人生最大的麻烦,丢掉了我人生中最大的垃圾,我还有什么需要他给我的呢?我也知道,如果我消失了,换成另一个人,也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他看穿一切般自嘲地笑了笑:“就连你找到我,也不是为了‘傅柏舟’,而是为了纪先生,对吗?”
虞言沉默良久,他的确无法理解,也从来没想过除了利益交换以外,真正的傅柏舟是怎样的人。
“…我是为了我弟弟。”
海风呼啸不止,卷着咸腥的冷意,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
虞言抬眸,语气恳切:“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如果你想,也可以找个地方隐居,继续用新的名字生活。我只需要你跟我去找我弟弟作证……证明纪文用了你的身份,现在的傅柏舟就是纪文。”
阿亮毫不犹豫地摇头:“这件事情和我没有关系,我不需要钱,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我也不需要衣食无忧。你回去吧。”
虞言攥紧手指,指节发白,掌心被指甲深深掐出红印。海风把他打理整齐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显得殷红的眼睛更加憔悴疲倦。
“纪文在骗我弟弟。”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被风盖住,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用力抑制住快要从五脏六腑溢到喉咙的鲜血。
“我弟弟现在还不相信…他以为纪文是真的爱他,还不肯离开他。可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你是唯一能证明这件事的人。我会保护好你现在的身份,不让任何人知道,我只是求你,能站在我弟弟面前,让他看到你,看到真正的傅柏舟是谁……我只想他能知道自己被骗了,能清醒过来…离开那里。”
虞言说到这里,猛地深呼吸,似乎说不下去了,冰冷干涩的海风狠狠灌进喉咙,整个心肺系统都一阵刺痛。
阿亮看着虞言脸上痛苦的神情,是他从未有过,也同样不能理解的感情。
似乎他们是最不会彼此理解的两个人了。
但一阵沉默之后,阿亮死寂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波动。
他看向虞言的眼神中除了不理解又有了一丝怜悯,慢慢点头:“我可以只和他见一面,至于说什么你来决定。你在外面等我,我简单收拾一下。”
“谢谢你。”虞言真挚地说。
阿亮转身朝那排低矮的工棚走去,灰白的制服很快融进了灰白的墙。
虞言站在原地,冷风一阵阵灌过来,耳边忽然就像是又听到虞阮眼泪婆娑时哭着说出的那句“你就当我已经烂掉了,哥哥,不要救我了。”每想起来一次心脏就再碎裂一次。凛冽海风狠狠灌进衣领,刺骨寒凉。
还记得刚查到真相那时候,有一瞬间想到弟弟沉浸在幸福中的样子,想到他微笑时候嘴角深深的梨涡,想到他清澈湿润的眼睛里都像是漫山遍野的春意……虞言甚至有想要帮着纪文隐瞒的念头。只要能瞒一辈,只要纪文能把那张皮老老实实披一辈子,那他也愿意配合演戏,只要阮阮能幸福。
可是他不敢赌,不敢赌纪文这个人的底线在哪里,不敢赌他对虞阮到底有没有一点真心。
心口一阵阵毒蛇撕咬般剧痛,压得他喘不过气。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虞言拿出来看,是阮阮的来电。
他心头一松,指尖刚要触碰到屏幕����
身后突然袭来一道迅猛凌厉的黑影。
一记沉重坚硬的硬物狠狠砸在他的后颈!
“嘭����!”
剧烈的撞击声在僻静礁石区响起,虞言一瞬间眼前发黑,剧痛顺着后颈蔓延全身,身体猛地踉跄前倾。
他猛地回头。
海风肆虐的阴影里,静静立着一道颀长挺拔身影。
纪文一步步朝他走来,漆黑的瞳孔里空无一物,只有冰冷和漠然。
“你查得真快啊。”
虞言强忍后颈撕裂般的剧痛,咬牙抬手格挡,两人缠斗在一起,一时胜负难分。
“阮阮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问出问题的瞬间就知道了答案。纪文的眼神中闪过和当时的虞言同样的震惊和困惑,虞阮知道了为什么还没有离开……
他是真的爱我。
纪文咬紧牙齿,出手凌厉凶狠,虞言同样带着搏命的力道反击,每一招都是致命攻势。冰冷的礁石、呼啸的海风、粗糙的地面都成为了暴力镜头的幕布,两人死死纠缠扭打在一起,肢体搏击的闷响混着浪潮轰鸣。
最后还是虞言落了下风,他被手臂反剪压制在地上,低声怒骂:“你这个畜生!你不配做人!”
“别担心。你是虞阮的哥哥,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纪文对他的辱骂丝毫不介意,俯下身贴在虞言耳边轻声说,“可你只是哥哥而已啊。”
潮湿冰冷的礁石地面上,手机屏幕还在剧烈震颤,始终没有熄灭。
来电界面一直亮着,“阮阮宝贝”四个字在昏暗阴沉的天光里格外刺眼。
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应答。
*
虞阮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从温暖柔软的床上慢慢坐起来,身上已经换好了一件干净的灰色睡衣,只是尺码过大显得空荡荡的,两边的肩膀都不能同时包住。长长的衣摆盖过大腿,只穿着短裤的下身腿白得刺眼,他小心地迈下床,整个人像是一束笼罩着灰色雾霾的白茉莉。
“阮阮你醒啦,先别动,你身体还没好利索。”
江轶麟从沙发上坐起,逆着光朝床头走过来,虞阮愣愣地看他,在氤氲的光线中有些模糊,少年轮廓已经抽长拔高,还没完全褪去少年人青涩的稚气,又多了几分成年人沉稳的气场,熟悉的亲切中又有陌生的成熟。
江轶麟拖过椅子坐在床边,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体温已经降下来了。”
“小麟……我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找到我的?”
虞阮坐回床上,懵懵地看着他,又看了一圈四周。他在一个收拾得很干净整洁的房间里,但是没什么家具和摆设,似乎是新搬到的一个地方。沈轶麟身后还站着三个人,神色各异地看着他。
“这里是我家。我留学回来了,在A市买了房子。”沈轶麟拿起床头晾着的蜂蜜水要喂虞阮喝,被虞阮边说“我自己来”边有点局促地躲了一下。
沈轶麟眉梢一扬:“我原本想去你住的地方找你,到了才发现你已经走了,后来又找到出租车司机说送你去车站,我猜你没有证件坐车,只能拦那种野车了。很危险的阮阮,以后不要这样了!还有,”他伸手向后指了指,“我不只找到你了,我还什么都知道了。”
站在最右边的沈毅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好久不见,小少爷。”
虞阮看到脸时还没认出他是谁,但是在听到他的声音后,才猛地想起这是那天在船上绑架他们的人。
“你、你是绑匪……小麟!他怎么在你这里……”
虞阮立刻害怕地缩到江轶麟身后。江轶麟回头就看到一双漆黑湿润的漂亮眼睛,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他一颗心都要化了。
“哎哎别误会啊小婶,那绑架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根本不认识他。”
…昨天还在被江轶麟保证“以后跟着我吃香喝辣”的沈毅露出了“这个班我真是上够了一天都不想再上了”的表情。
“当初我小叔让狙击手给了他一枪,把他丢海里了,不过也算他命大,这都没死还爬上了岸。后来就找到我了,把小叔假死又换身份的事都告诉我了。”
狙击手、丢进海里……那时候自己被绑在船舱祈祷他和傅柏舟都不要有事。后来不是说秦先生救了他们么,那也是在骗他?
他茫然地看着沈毅,睫毛轻轻颤动,忽然想起那天哪怕连绑匪都提醒过自己傅柏舟不是好人。只是他一点都不相信,还像律师维护当事人那样铿锵有力地辩护。现在想起来愚蠢到可笑,原来谁看他都像被骗得团团转的傻子。
“好了阮阮…很多事情我都没搞清楚,是我小叔太狡猾了,不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