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虽矣
他想起来了。“邰缙”确实打“祝鞍照”的脸来着,他自己还吐槽过对着这张脸怎么下得了手。
真他妈的绝了。怪不得邰缙的回答这么熟悉,感情就是他自己的吐槽换了个说法,只不过被吐槽的人成了他自己。
电影已经开始了。
祝鞍照稍微专注起来,认真瞄了几眼,没想到看着看着居然看进去了几分。
他还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电影,屏幕中的色调干净而清晰,水洗般的天空蓝得如梦似幻,云团洁白规整,仿佛一小块一小块的毛绒,小小的城市坐落在低矮处,远景中湖泊犹如宝石般洁净,远处群山如黛。
“这地方挺漂亮的。”他感叹说。声音极其细小,希望不要影响到前排的观众。
“想去么?”邰缙问,“我接下来几个月都很闲,哪里都能去。”
祝鞍照心说真是让人无语的思维模式,看到他说什么好喜欢什么,第一反应不是送给他就是带他去,送不了的话还要补个别的东西。
那如果是没法带去的地方邰缙又会是什么反应,给他找个最接近的替代品带他去吗,还是说就像电影里搭建场景一样给他搭建一个?
“我只是夸一句,不是真的想去。”
“我听你夸一句就想和你一起去啊。”邰缙低声说。
祝鞍照露出丝笑意。
邰缙扭过头,借着大屏幕的荧光观察祝鞍照。光线在祝鞍照的面庞外浮动,隐隐绰绰的,看不清晰,只有被舔舐过的嘴唇微微发亮,似乎勾起了一丁点弧度。
对这点邰缙并不意外。祝鞍照是他见过的微表情最少的人,不如说绝大部分时候祝鞍照都维持着一种半睡不醒的神态,最多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好像周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与他全然无关,既不会对他造成实际的影响,也难以引起他情绪上的波动。
到底是为什么让他有这样的表现呢?他总不可能真的没有任何关心的事物吧?
邰缙好奇极了。然而这种好奇并非常规,不是在混杂着破坏欲和探索欲的喜爱中诞生,而是他渴望着更加贴近,更加理解。
喜爱是世上最为脆弱的情感。所有喜爱的起点都源自于不够贴近和不够理解,恰到好处的距离会给人蒙上一层滤镜,柔化掉缺陷和棱角,突出许多优点。
邰缙还没有遇到过那些甚至不会在日常处事中伪装自己的自私与卑劣的人,他也不想遇到。而能被他遇见的那些,在不够接近的时候,大体能表现得聪明和礼貌。
说着正确的话,做着正确的事,远观之下普普通通,稍一定睛打量……他们浑身都是漏洞和痛点,身上顶着个数个红色的按钮,只要找准位置按下去,就能让他们炸开。
邰缙还在找祝鞍照的那个按钮。他已经有了些模糊的答案,这个答案在他的心中逐渐变得更加清晰。
“我感觉你心里憋着坏。”祝鞍照忽然说。
“嗯?”邰缙柔和地应声,“为什么这么讲?”
祝鞍照没回答,心说你是个什么好东西么,守法公民可能确实是守法公民,这种事倒没必要撒谎,但守法也不代表好人啊,也可能是像我一样研究过到底可以做到什么程度怎么擦着飞过那条线……有钱人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手段,具体的手段内容自然不足为外人道,可这个手段存在,这不是常识么。
他对邰缙憋着坏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反而还有点期待。怎么说呢,祝鞍照只是不太主动,可他对新鲜的感觉也很感兴趣啊,新鲜又带着危险的就更棒了。
电影还在徐徐往后推进,他们两人的心思却完全没有放在电影上。
“……你在,”祝鞍照惊得都忘了把声音压得更低,他用非常不确定的,仿佛做梦一般飘忽的声音说,“吃、舔……呃,我的手?”
掌心先是一阵温热,而后是一阵凉意。
邰缙发出声鼻音。
祝鞍照感到此刻发生的事情非常荒诞,并非是这个动作本身给他带来错乱感,而是因为他不太能理解邰缙为什么这么做,这也不是合适的场合啊,甚至都不是合适的氛围,之前邰缙舔了一下他的指缝还能说是气氛到了,现在这么做……
“你想吃雪糕的话,我记得售票机旁边就有自动售货机。”祝鞍照一边把手往外抽一边说,“口渴的话买点水喝。”
“嗯。”邰缙俯身过来,屈起手指刮了一下祝鞍照的眼尾。
耳畔传来清楚的吞咽声,邰缙喃喃地说:“又甜又咸。”
祝鞍照背后一阵战栗。
“我们手握得太久了我有点出汗。”祝鞍照干巴巴地说。他把邰缙的手拽了下去,甩着那只出汗的手,好像这么做就能把邰缙留下的痕迹甩走。
“那个跟你一起吃饭的,何晏晏,”邰缙终于提起了这个话题,“他对你有意思,你看出来了吗。”
祝鞍照冷静了些:“有也没有,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我觉得有意思的话应该说得更清楚一些,不要云里雾里地搞暗示让人猜,这谁能猜得准。”
“我也没有明说我是什么意思,但你猜中了。”
祝鞍照眉尾微微一弹,他舔着嘴唇,咕哝着说:“你嗦得够明显了。”
“不,我只是换了一种暗示的口吻。和何晏晏那种礼貌的,留有很多回旋余地的暗示不同。我的暗示……更有攻击性。”
邰缙伸手摸索祝鞍照的脸和嘴唇,指腹在祝鞍照湿润的嘴唇上轻轻勾画,那触碰轻柔而有力。
祝鞍照“啪”地打在邰缙的手背上,在放映厅中激起一阵响亮的回音。
邰缙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借着黑暗的掩饰,他小心地揉了揉手背。
祝鞍照笑了。他转过头,捏一把刚被拍过的位置,懒洋洋地说:“叫你不要惹我了,弟弟。”
“我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思考三个问题,第一,你到底对何晏晏是什么态度;第二,你到底怎么看待我们的事;第三,你会不会脚踏几条船。”邰缙的手指轻轻敲打扶手,“现在我有答案了。”
“你有答案?”祝鞍照说。他心想我自己都没有答案,你居然有?骗人的吧?
“因为这三个问题到最后都归结为同一件事。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祝鞍照说。
“可以理解为什么你会在何晏晏面前不够确定,我在诱惑面前也有相同的反应。”邰缙轻叹,“新鲜、刺激和危险当然令人难以抗拒,但安稳的魅力也不容小窥,而且是最容易去选择的选项。它看起来太简单了,太单纯了,就像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又太过可惜,完全是浪费机会。”
祝鞍照不置可否。
他心说你还没提到最重要的,很显然何晏晏跟他根本不搭……
“但你是什么人?”邰缙话锋一转。
祝鞍照心头一跳。他轻微地打起了哆嗦,邰缙的语调给了他某种预感,他说不清是什么,只是心里惊怖得厉害。
邰缙微微地冷笑起来,一字一句稳稳吐出,每次停顿都犹如在为枪|支上膛:“你也配?”
祝鞍照的脑子里轰地炸开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每一幕都是那么清晰,邰缙记得清清楚楚,他飘荡在身体之外,看到祝鞍照猛地拎起他,将他掼到地上,砸出一声闷响。他看到自己也反抗了,动作狠毒得多,手握成拳,指关节鞭子一样抽在祝鞍照的太阳穴上,祝鞍照的反应仅仅是被打歪了脸又后退了半步,而他的回击是一击果决利索到几如舞蹈的肘击,正中邰缙的心脏。疼痛让邰缙的魂魄回归了身体,他窒息般抽着气,祝鞍照站在那,抬起手,五指张合,然后把手揣回兜里。
巨幕中十几岁的青葱少年们坐在岸边,赤足撩动着湖面,水波荡漾,倒影被踩踏得破碎,水珠划过一双双饱满紧实的小腿,欢声笑语中浸润出某种妙不可言的娇艳妩媚之意,令人心神起伏,色|授魂与。
“你动手真没章法。”祝鞍照说,“你学的到底什么东西,哪有教人这么打的?弟弟,你那招数指望一击必杀啊。”
邰缙咳嗽着,扶着沙发椅慢慢起来,说:“我是应激反应。”
他依然能感觉到轻微的眩晕。一种奇特而狞烈的光彩在眼前闪烁,定睛细看他才意识到是巨幕上映出明丽的彩虹,他舔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尝到微弱的甜味,汗津津的甜意,仿佛残留着一丝血腥气。
“你故意的。”祝鞍照说。
“我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要抓着痛点激怒别人。”邰缙承认了,“你的反应是……最迷人的。”
第52章
“你是喜欢挨打还是怎么着?”祝鞍照说,“我不喜欢动手����我擅长,我不喜欢。不过如果要我在打你和被你打当中选的话,我可以选第一种。”
“什����我没有那种变态的爱好。”邰缙有点气,“我说‘你的反应’的时候不是指你动手,而是指你的情绪。”
祝鞍照:?
“我的情绪。”他说,“这黑灯瞎火的你还能看见我的表情不成。”
细心看能够看到。这部电影的亮度偏高,偶尔甚至能亮到能把五官全部点亮。祝鞍照还留了点心思在电影的内容上,邰缙从头到尾都没关心过前面的巨幕到底在演些什么东西。
他一直在看祝鞍照的表情,也一直都在思考独属于祝鞍照的红按钮是什么。想来想去,不管他思索推敲多少次,最终,一切都会回到他们的初遇。
现在他已经知道当时的祝鞍照是误入了Ivresse,那么,祝鞍照被他拽走时的反应就非常不同寻常了。祝鞍照的反应实在太过冷静,采取的手段也……相当有趣。
私下里,邰缙还觉得祝鞍照颇具冷幽默。
是一种残忍的冷幽默。完全以暴制暴的思维逻辑。
“一般人在被激怒的时候会有两种反应,要么就是逃避,要么就是进攻。你两者都不是����这两者是情绪上而非行动上的,行动是另一回事,内心试图逃避的人也会用动手掩饰自己的慌乱和心虚,内心试图进攻的人也会在行动上退让。”邰缙轻柔地说着。
影视厅里回荡着悠扬的小提琴乐曲,优雅而缠绵,无疑是一首抒情的小曲,仿佛月光下的爱侣互诉衷情。
祝鞍照安静地听着,他听得很认真,然而认真的同时又有些走神。
“你没有情绪。”邰缙的声音显得非常专注,深情款款,“你被踩了痛脚后的情绪是平淡的,这代表你完全接受了这个事实。你不后悔,也不羞耻。”
祝鞍照:?
好像是被骂无耻了,又好像是被表扬了,到底是哪一种他分不清。
不确定,再多听听。
“而且你是在确定了这里有监控之后依然选择动手。”邰缙说,“你击中了我的心。”
“……你读书的时候阅读理解题肯定得分很高。”祝鞍照情不自禁地说。
“因为我说中了,对么,”邰缙低声说,“鞍哥哥?”
他说得真好听,祝鞍照止不住地想笑。他压低下巴,又把领口往上拎了拎,掩饰自己的笑意。
“可能是吧。”他说,“听你这么说,感觉好像真的是这么回事。”
邰缙立刻就得意和快乐起来。他靠近祝鞍照,把自己的手也揣进祝鞍照的衣兜,硬把祝鞍照的手给掏了出来。祝鞍照也懒得挣扎,他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呵欠,任由邰缙抓着那只手放到胸口。
手背下是邰缙的心跳。跳得很快。
“你今天运气好。”祝鞍照突然开口说,“一般像你刚才那样惹我的至少会痛到在地上打滚。”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比那严重些。我第一回就没怎么用力。”
“我就知道。”邰缙沾沾自喜地说。
他反倒把祝鞍照给整无语了。
“……其实你是真的喜欢挨打吧,弟弟。”祝鞍照有点匪夷所思地说,“我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喜欢。我只是没那么在乎。我认为肢体接触是一种很有效的沟通手段,尤其是男人之间的沟通。”邰缙说,他抬起手,摸了摸祝鞍照的太阳穴,忽然很担心,“你����没事吧?”
“现在说这种话有点晚了。”
邰缙说:“你突然暴起确实吓了我一跳。”
这话听得祝鞍照直想摇头,心说这就把你吓着了?你犯贱之前没思考过犯贱之后会面对什么事么?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真以为我不会动手啊?
他是很喜欢弟弟……好吧,应该确实是很喜欢弟弟没错了。他还不能确定����盘不透彻这个逻辑,但也没法否定����没别的理由能解释他在看到弟弟、和弟弟在一起时心中的感受。
但他对弟弟的喜欢还不能够改变他的本能行为。他感觉到自己受到攻击后就会反抗,呃,用这个世界话说,他的反应是防卫过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