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妃意味深长道:“她本不染红尘,却为了你踏入俗世,你可要好好谢她。”

莞菱笑而不语。

与此同时,明德帝似乎也看出了什么明堂,问向身边坐着的房氏,“爱妃,好看吗?”

丽贵妃看得津津有味,想都没想就道:“戏里帝王对女子一见钟情,就像陛下与臣妾,自然是好看的。”

明德帝深深看了贵妃一眼,心想果真是没文化。

而萧涉早已看出了端倪,他就知道莞菱不会无缘无故排戏,原来剧中大有玄机。

他慢悠悠地喝着茶,看着台上的青衣受到帝王青睐,被带回宫中,没过多久诞下儿子。而此子也非同寻常,乃怀胎十四月而生,生下后天降甘霖,吉兆频现。老皇帝高兴得立马封女子为贵妃,立幼子为太子,仿佛在暗喻贵妃娘娘与七殿下。

丽贵妃看得心花怒放,心道莞菱这礼物真是送到心坎上了。然而底下坐着的贵女,或多或少都读过书、学过史,心惊胆战地看着戏,附和着贵妃叫好。

这出戏在一片喜庆中落下了帷幕。莞菱笑吟吟上前,看向房氏,“此出戏还未取名,还请贵妃娘娘赐名。”

“好啊。”贵妃得意道,“台上帝王英明神武,又得此佳人,就叫《遇佳人》如何?”

在座的人哪敢说贵妃取名俗气,纷纷附和夸赞,莞菱也笑着谢了贵妃赐名。瑞王妃暗暗皱眉,总觉得莞菱笑得格外明艳。

而明德帝的脸色愈发暗沉,他看着得意洋洋的贵妃,更加心生厌恶,从未察觉她如此蠢笨。

萧涉暗中观察着明德帝的表情变化,心道莞菱这招釜底抽薪,真是豁出去了,也不怕触怒陛下。

万幸的是,她赌赢了。

第165章

莞菱献戏一事,在朝中掀起了千层浪。京中的官眷回去后,都将此事告知夫君,而陛下的反应,也让人心惊。

只有贵妃娘娘还蒙在鼓着,不知自己死期将至。

果然没过几日,丽贵妃突发疾病,不治而亡了。

贵妃娘娘暴毙,虽然事发突然,但朝中宫中,却是一片平静。就连瑞王妃,听闻噩耗也没说什么,只道了一声“不中用”。

宫宴上她就察觉到陛下神色不对,结束后立马将此事告知父亲,才明白莞菱是借古讽今,唱了一出好戏。

瑞王妃本想救一把贵妃,可刘冉锡却拦住了女儿,摇头道:“圣意已决,恐难再变,莫要引火烧身。”

瑞王妃只得打消了念头,庆幸自己两头下注,还有萧涉这个指望。她想,只要沁儿在自己手里,就不怕萧涉翻出天。

只是可怜七皇子,他刚过五岁就丧母,被明德帝安排给庄妃抚养。

庄妃是莞菱生母,交给她抚养,便相当于将七皇子交给了莞菱。

萧涉没想到莞菱兵行险招,到最后时刻将了自己一军。他的布局被莞菱打乱,心中烦忧,便想去别院见见萧淇了。

而萧淇也听说了贵妃突然病故,见萧涉来了,迫不及待问道:“宫里到底发生何事,怎么房氏好端端的,就死了?”

“还不是因为莞菱,献了一出好戏。”萧涉答道。

莞菱排的戏,萧淇也听说了,好像叫什么《遇佳人》。只是这出戏没有在民间上演,他至今不知是何内容。

“戏能杀人吗?”萧淇更好奇了,“到底是怎样的一出戏?”

“莞菱排了出钩弋夫人与汉武帝的戏。”萧涉解释道,“她借戏喻人,建议陛下,效仿汉武帝去母留子。”

萧淇倒吸一口冷气,他惊讶道:“莞菱不怕父皇宠爱贵妃,反而降罪于她吗?”

“陛下宠了周氏多少年,还不是说杀就杀。难道房氏的宠爱,比得过当年的周氏吗?”萧涉分析道,“莞菱正是看清了帝王凉薄,才敢冒险一试。”

“七弟怎么办?”

“由庄妃抚养。”

萧淇心想,若陛下立了七皇子为新帝,那莞菱真的能够挟幼弟而令诸侯了。

七弟年少时,她身为长公主,可以代为监国。可等萧浔长到十四五岁,朝臣定会让少帝亲政。

而那时莞菱正值壮年,风华正茂,她绝不会归政。到时候,朝中又要掀起一番纷争。

他看向萧涉,心中不安,“莞菱她到底怎么想的?”

“她的野心不小,与七弟又无任何感情,恐怕志在帝位。”萧涉分析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手中还有锦衣卫和西北边军。”萧涉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篡位谋反,血洗山河。即使萧涉成功了,将来在史书上也会落下骂名。

萧淇自己经历过谋反,午夜梦回时,总会想起当年死在战乱中的那些人。他不想让哥哥也背负此等压力,故而劝道:“不如退居山野,做个清闲王爷,也没什么不好。”

闲云野鹤,远离尘世纷争,与心爱之人畅游世间,何尝不是一桩美事。

萧涉笑了笑,“你真想通了,愿意放下执念?”

“三弟已死,我的仇算报了一半。”萧淇叹了口气,“至于陛下,反正他也快死了。”

他再多不甘,又能如何?面对赫赫皇权,只能忍气吞声。

萧涉闻言,没说什么,默默将萧淇搂在怀中。

“你说,她为什么非要夺这个皇位呢?”萧淇靠在哥哥胸膛,他想了半天,实在无法理解。

女子称帝,注定是一条艰难的路。

可萧涉却懂莞菱,他叹道:“她不是在争权,不过是争‘公平’二字。”

他还记得那时候,莞菱守城有功,却无任何赏赐。她不甘心,明明都是明德帝的血脉,为什么她却一无没有。

萧涉明白莞菱的不甘心,却更担心她太过偏激。若莞菱执意称帝,将来朝堂之上,不知会掀起多少血雨腥风。

以莞菱的性子,定会毫不退让,用反对者的鲜血铺成她的女帝之路。

然而略胜一筹的莞菱,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只因柏芷言得知贵妃身死后,一直郁郁寡欢,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

“这又不关你的事。”莞菱安慰道,“是陛下赐死。”

“毕竟戏文是我写的。”柏芷言道。

她本以为,明德帝最多是废了贵妃,未想到陛下会如此无情,真的学汉武帝杀母留子。

“难道你后悔帮我了?”莞菱问道。

柏芷言摇了摇头,“我并未后悔。芷言愿以笔为剑,替殿下披荆斩棘。”

听到她这话,莞菱心中如吃了蜜一样甜,她握紧柏芷言的手,反问道:“芷言,你难道想看将来房氏乱政吗?她与瑞王妃沆瀣一气,又勾结刘首辅,可见其野心不小。”

柏芷言叹了口气,当初她也是为了阻止外戚干政,才提笔写下这篇戏文。

只是没想到,她的笔比刀剑还要锋利,一剑刺中了敌人胸膛。

“再说了,我给过她机会,是她不愿意站在我这边的。”莞菱想起自己之前巴结讨好,就觉得恶心。

既然不接受她的好意,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陛下虽然赐死了贵妃,但也不见得靖王殿下毫无胜算。”柏芷言提醒道,“瑞王妃还留了后手,她和靖王的关系,大有深意。”

如果靖王是假皇子,那更换皇嗣之人,只有瑞王妃了。

致命的把柄一拿,瑞王妃自然能牢牢控制萧涉了。

“我知道,我不会让萧家江山,落到旁人手中。”莞菱说道,“若七弟日后顺利继位,那我什么都不会说。否则……”

柏芷言再一次叹气,她不由劝道:“他是你二哥挚爱之人,至少给靖王留条活路吧。”

莞菱看了柏芷言良久,才问道:“为何你如此关心……二哥哥?”

柏芷言坦然道:“他毕竟救过我的命。”

“不是私情?”

“我与他没有私情,只有恩情。”柏芷言道,“从头到尾,我只当他是我的哥哥。”

莞菱闻言,总算露出了笑容,“好,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会对萧涉下死手的。当年二哥救你一命,那我便还他一命。”

三月底,萧涉从南三所搬出,正式入住靖王府。

此府邸乃清嘉朝所建,曾为夔王王府,据说当年拨款五十万两才建成。可惜后来夔王被贬为庶人,身死太庙。后代嫌弃它风水不好,都不愿搬进去,这座豪华的王府就此荒废,一直无人居住。

萧涉对于风水一说不甚在意,心安理得地住了进来,发现王府修建的比他在西北住的还要奢华。

他不喜热闹,没有办什么乔迁宴,但止不住有一些官员带着礼物私下拜访。

萧涉让赵成找各种借口,推脱说自己不在府中。但有一个人,他不得不见。

这个人便是����首辅刘冉锡。

自贵妃房氏死后,刘冉锡和瑞王妃惴惴不安。他们感受到陛下的疏远,却无能为力。而萧涉一直忙着搬迁,很久没去给瑞王妃请安了。于是,刘首辅不得不屈尊降贵,来靖王府中。

这是刘冉锡和萧涉第一次正式面谈,他对这个奴才其实并不相熟,以往他不屑于与奴才交涉,都是让女儿替自己传话而已。

而萧涉对刘冉锡却并不陌生,虽然今生只是在朝会或国宴中偶尔碰面,但前世可算纠缠许久,不死不休。他知道,以刘首辅高傲的性子,此次登门拜访,是不得已而为之了。

“刘首辅,喝茶。”萧涉让赵成给刘冉锡上了茶,而后挥退下人,和他单独说话。

“外面天翻地覆,你还有空坐在府中品茶?”刘冉锡一开口就是训斥。

毕竟莞菱公主胜��在握,而他听说陛下这回的病,恐怕不大好了。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然不多。

这种训话早就吓不了萧涉了,他依旧慢悠悠喝着茶,淡淡道:“怎么了?”

“陛下此次病重,拖不了几个月了。如今房氏身死,陛下对我也颇为冷漠,若七皇子登基,你还有心思喝茶?”

萧涉笑了一下,他放下茶盏,讽刺道:“我以为七皇子登基,是你与王妃乐见其成的。”

“咳咳,这话从何说起?”刘冉锡找补道,“瑞王妃也并非真心要扶持七皇子,只不过对外做做样子,骗骗莞菱那个蠢货罢了。我们一直支持的是你,毕竟,你也姓刘。”

萧涉把玩着茶盏,没有搭话。

刘冉锡再威胁道:“别忘了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家人的性命,我刘氏的前程,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我的一念之间?”萧涉抬眸,盯着刘冉锡,“首辅怕是高估本王了,如今莞菱掌控了七皇子,我又能怎样?”

“杀。”刘冉锡冷漠道,“莞菱既然能釜底抽薪,除掉了房氏,那你也能杀了七皇子。”

到时候,只剩下一个皇子,陛下不得不立萧涉为太子了。

“我?”萧涉又问道,“我怎么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