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涉册封的旨意一出,京中有人欢喜有人忧。太子萧淇自然是替兄长高兴的,但皇后、周贵妃、郑国舅等人,都对此事深感忧虑。

毕竟,大皇子离京后,陛下从未提及,似乎早就忘记这个儿子了,他们也跟着忽略了此人。可现在,一石激起千层浪,让所有人的危机感都回来了。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西瓯那边闹起了饥荒,边疆也不太平了。

为以防万一,圣上已下令平西王携永靖郡王驻守西宁,并让兵部和户部征兵筹粮,送至前线。

这下国舅郑承曜更坐不住了,突然请旨,愿领军支援边关。

“你要出征?”皇后得知此事后,立马把大哥叫入宫中,进门就问起了此事。

郑承曜看了眼妹妹,淡然道:“我当然要走,难不成,让平定西陲的功劳落到皇长子头上,那不就更是理所应当封王了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皇后娘娘还是担忧道:“大哥多年未出征,此番西去,有多少把握?”

“放心,不会有大战。”郑承曜信心满满道,“西瓯早就被打得不成气候了,这次不过是来边境烧杀掠夺一番,打跑了就行。”

“天下承平日久,大哥手下的神机营,还拿的动枪吗?”

“妹妹小看我不是?”郑国舅笑道,“神机营不仅有枪,还有炮,打个西瓯不成问题。”

“好吧,你要小心。”皇后叮嘱道,“以前是父亲镇守军中,如今你独自领兵,不可莽撞。”

“知道了。”郑承曜满不在乎地答应了下来,“不过妹妹,我这一走可就三五月,淇儿那边,你得盯紧点。”

“淇儿怎么了?”皇后诧异道,她没听说儿子闯什么祸啊。

“哼,他啊,最近老是甩掉我的人,偷跑出去玩。”郑承曜生气道,“最后查出,原来是去怡红院听曲。”

郑承曜之前一直替萧淇隐瞒着,结果得知外甥背着自己再度光顾,气得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仁我不义,莫怪他把此事捅到皇后妹妹的面前了。

“怡红院?”皇后一听这名字,就觉得不是什么正经场所,她眉头轻颦,“淇儿年纪轻轻,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定是身边的人唆使。”

“他身边的人,不就是小林子吗?”郑承曜不屑道,“一个小太监,懂什么?”

“大哥放心,此事我会好好查问。”皇后也有些生气了,儿子正事不干,净胡作非为。

等郑承曜离开后,皇后即刻派人,让他们去查查太子身边都有哪些人,谁和他去的怡红院。几日过后,大宫女翡翠递来条子,和太子走得近的人找到了。

“穆昭?”皇后娘娘翻开穆云霁的名册,“他一个落魄书生,连秋闱都未考中,竟被太子看上了?”

“据说,是太子亲点,指名让他入了詹事府,当了洗马。”翡翠答道。

皇后愁得头又痛了,让翡翠按摩着太阳穴,叹口气道:“淇儿真是不让人省心,总和不三不四之人纠缠。你去给国舅传信,让他找个由头,罢了穆洗马的官职,让他离太子远一点。”

“奴婢记下了。”

“对了,淇儿去那种地方,见了谁?”

翡翠答道:“据说是怡红院头牌,潇湘娘子。”

皇后想起儿子那时候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道他不会真看上了青楼女子,才和太子妃处不来感情吧?

“原来是个狐媚子,怪不得能把我儿子迷得神魂颠倒。”想到此,皇后一拍桌子,“此女断不可留,你传话让国舅看着办吧。”

翡翠低声道:“奴婢领命。”

萧淇听闻舅舅要走,并没有重获自由的那般太过高兴,反而有些忧心忡忡。穆云霁看在眼中,不解道:“殿下是担忧国舅爷沙场征战受伤?”

“不是,他又不上战场,不过是坐镇指挥。”萧淇还是很了解自己的大舅,他不像外祖父是一刀一枪从战场厮杀出来,凭军功封的永昌侯。

郑承曜是袭的爵,舒服日子过惯了,早就丢了武艺,哪会真的冲锋陷阵?

于是穆云霁不懂了,“太子殿下所忧何事?”

“总觉得父皇同意大舅出征,透着古怪。”萧淇回想前世,明德十一年的初夏,边境确实起了点小摩擦,还好平西王处理得当,并没有引发什么大战。

而上辈子明德八年时,国舅爷早就被卸了兵权,赋闲在家,根本没机会请战。

此刻命运的轨迹再次出现了偏移,萧淇也不知,到底是福是祸。

穆云霁安慰道:“殿下放宽心,就算真出什么事,还有平西王镇守西北。有他在,西瓯不可能大规模犯境,最多小范围骚扰。”

“我自是相信王爷的能力,况且哥哥也在军中。”萧淇说道,“只是父皇,对平西王并不完全信任啊。”

“您何出此言啊?”穆云霁不解,世人皆知先帝最器重的就是平西王,给魏家无上荣耀,甚至封了国朝第一个异姓王。

先帝驾崩后,明德帝对平西王不仅没有冷淡,反而更加器重,每年送到西北的封赏不断。

可萧淇知道后来发生的事,他淡淡地摇了摇头,“功高震主,自古谁能逃得掉呢?”

穆云霁一怔,他实在没看出明德帝对平西王的防范之心,不是说还把自己的长子,安排进了魏家军吗?

“殿下若不放心,不如让我跟随国舅爷出征吧。”穆云霁突然说道。

“你行吗?”萧淇上下打量他,文弱书生一个,还想去军中?

可穆云霁却道:“军中除了武将,还有文职。我自知做不了国舅爷的心腹谋臣,帮忙整理文书也行。”

“你真愿意为我走一趟?”萧淇问道,“军中可不比京城呆着舒服。”

“为主分忧,哪能怕什么艰苦。”穆云霁表忠心道。

“好,我这就向大舅求个文职给你。”萧淇说道,“等到了西北,若能见到我哥,替我送封信给他。”

“大皇子吗?”穆云霁心道,他一小小文官,何德何能,能面见永靖郡王?

可萧淇却说:“他一定会见你的。”

“是,我尽量将信带到。”穆云霁还不知道自己早已和大皇子相识,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

萧淇走到桌前,展开信纸,可想了许久,一个字也没写下。

日日夜夜,千言万语,藏在心底,却提笔忘言。

最后,在穆云霁困惑的目光下,他什么也没写,只是拿起白玉印章,盖在了空白信笺上。

“殿下?”穆云霁心想,这算什么,无字书吗?

“他见到印章,自会明白。”萧淇将信郑重地交给穆云霁。

穆云霁看到白纸上印着的“如埙如篪”四个小字,曾听小林子谈起过此枚印章的来历。他知道太子与大皇子兄弟情深,但没想到他们已经默契到如此地步。

一字未言,便能心意相通。

第102章

翌日下了早朝,萧淇跑到永昌侯府,想让大舅出征时,带上穆云霁。

一听此事,郑承曜心道真是巧了。昨儿个刚接到妹妹的传话,让他找个由头把穆云霁调离太子身边。他正犯愁时,没想到瞌睡遇到了枕头,今早萧淇就登门求到跟前。

“这点小事,殿下让小林子过来说一句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郑承曜顺水推舟地将此人留下,顺道带在身边观察一番。

萧淇也没料到大舅如此好说话,诧异道:“大舅同意了?”

“詹事府出来的人,当我幕僚绰绰有余了。”郑承曜大笔一挥,“让他做我帐下司录参军,替我参谋一二。”

“如此甚好。”萧淇笑了笑,“大舅可定下何日出发?”

“钦天监夜观天象,算出五月初五大吉,三日后我就要启程了。”郑承曜看向萧淇,“太子殿下在京城,好好读书理政。我不在时,要听你母后的话。”

“知道了。”萧淇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有二表哥看着我,您还不放心吗?”

郑承曜派次子郑韦葭任詹事府少詹事,就是为了盯着太子殿下的一举一动。萧淇对此心知肚明,做事都避开二表哥,不想让他去打小报告。

“殿下,此次我将韦葭和韦芦留下,只带长子韦蒹出征。”郑承曜说道,“殿下若有事,尽管吩咐他们就是。”

“好。大舅此去路途遥远,万望珍重,祝早日凯旋。”萧淇还是有些担心,但知道以大舅的性格,现在必是听不进人劝。唯有真出了什么事时,才懂得虚心求教。

他知道前世时,穆云霁随兄长平定了齐王之乱,在军中一直是哥哥的左膀右臂。这也是他把穆云霁,送到大舅身边的真正原因。

即使穆云霁在詹事府中没表现出什么惊人的才干,但他依旧心怀期待,心想或许是在京中无处施展,暂时没被发现罢了。

他相信哥哥的眼光,也相信穆云霁的军事才能。

三日后,明德帝携太子及文武百官,临午门为永昌侯饯行。望着神机营大军浩浩荡荡从远去的背影,明德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而站在陛下身边的萧淇,无意间瞥见父皇不明所以的微笑,心下惴惴,更为不安了。

国舅爷带着神机营前来的消息,平西王在西北早已知晓。一向养尊处优的永昌侯,不在京中享福,突然千里迢迢来荒芜的西北,为的是何人,平西王自然明白。

而萧涉得知消息后,对国舅爷的打算同样心知肚明。他有时候会觉得荒谬好笑,自己不过是封了个郡王,就令京城里的人坐不住了。

“此番与西瓯只是小摩擦,用不上神机营的火枪大炮。”平西王对萧涉说道,“国舅爷插手,恐生事端,更加不妙了。”

“您是想……在国舅爷来之前,先料理了西瓯这边?”萧涉问道。

平西王道:“咱们速战速决,不必指望京城来抢功之人。”

萧涉心怀感激,他明白平西王摆明了要站在了自己这边,宁愿得罪权势滔天的永昌侯。

与此同时,京郊驻地。

郑承曜刚一出京城,就有些后悔了。这次出征匆忙,他们粮草只带了五万担,辎重也没多少,神机营的重炮都未带走,只拿了几百支鸟铳。

于是郑承曜命大军在京郊扎营,想把火炮带上。但长子郑韦蒹却不以为意,“父亲,您太过谨慎了。区区西瓯,何必动用红衣大炮。”

毕竟,现在的西瓯不再像弘武、清嘉朝那样强盛,在魏家的镇守下,没有再大规模犯境。

“是啊,侯爷。大炮那么重,会拖慢行军速度。”身边的副将也劝道,“我们还是速速启程,别让平西王又抢了战功。”

“平西王抢了就抢了,我最担心的是皇长子。听说姜公公说,他在前锋营任参将。”郑韦蒹贿赂宫内公公,打听到了许多内幕,“据说平西王对他照顾有加,身犯重罪,竟然也不声不响地给提拔了。”

这点是最令郑韦蒹气愤的,他跟着父亲从军多年,现下也不过是从二品副将。而萧涉才去西北两三年,就任三品参将了。

然而平西王自有提拔手下的权力,三品及以下,不必上报朝廷。国舅爷想弹劾他,也找不到理由。

“司录参军,你怎么看?”国舅爷突然问起站在角落,一言不发的穆云霁。

在场几人都回过头,打量起这被太子爷硬塞来的参军大人。

穆云霁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浑身感到不自在,颤颤巍巍道:“在下区区司录,不敢妄言。”

“你是太子殿下举荐过来的,大胆说说。”郑承曜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你觉得我军应是速速启程,抢占先机,还是等待辎重粮草?”

穆云霁不得不出言道:“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下觉得稳妥起见,还是缓行为妙。”

此言一出,众人逗笑了。穆云霁被笑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尴尬地站在原地。

“文人就是胆子小。”郑韦蒹笑完后,还不忘调侃一句,“父亲何必听文官唧唧歪歪,还是尽快出发吧。”

“末将愿先行,为侯爷打前站。”有副将请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