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乐
齐世子算是明白了。
这晏逸春家里是礼部的,掰着手指一算,还有个枢密使家的汪麟,齐世子自己是一等国公家,陶醉不论是本家还是外祖家,更是顶级官宦。
陶醉眨了眨眼睛看他,鼓着脸颊抱怨:“这怎么能怪我呢,我又不想你似的,人还没见呢,户籍都查清楚了。晏逸春是我捡来的。”
众人忍俊不禁:“怎么还是捡来的。”
晏逸春自己倒是点头认了。
齐世子一回头,果然太子殿下效率高,这会儿卫灵已经进门了。众人安静了一刹,不知道怎的把和小贵人不对付的找来了。
卫灵脸色也不自然,但他受了陶醉恩惠才得以做侍卫,便递上来一个匣子,垂眼道:“听闻你要入泮了,这是贺礼。”
陶醉见他这人已经大变样,好似参加了变形记回来。
既不是在花厅里挤兑他的那副豆芽菜样,也不是梦中阴郁男鬼样,现在不仅长高了,��衫下被肌肉挤得鼓鼓囊囊,连皮肤都变成小麦色。
陶醉接过檀木匣子,总觉得眼熟,打开一看,里面锦帕里裹着个玉冠:完整的羊脂白玉,雕着双层莲瓣和祥云纹,是最适合京中小公子的花样。
陶醉立刻便想起最初被卫灵故意摔碎的玉冠,只是这个玉质更名贵、花纹更用心。一看卫灵自己也只是用了个简朴的青白玉冠,曾经的珍珠布巾也卸下来了。
他知道这卫灵是哥哥们安排来的,看出他在讲堂被那几个落魄国公家的排挤,是因为他只结交家里当权的。便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把卫灵弄来,要给他做人情担保了。
只是,这玉冠也太贵重了,这也是他们安排了么?
陶醉下意识回看太子,太子笑着扬了扬下巴,教他大大方方地收下。
卫灵低声说:“这不是别的什么腌��的大人送你的,是我自己赔给你的。但我还是不喜欢你,你又不是人见人爱,别自作多情。”
陶醉乐呵呵说:“好,反正我也不喜欢你,我也该有个死对头了。”这才像个小孩子。
齐世子很会来事,一呼百应地要他们带陶醉去学监里逛一逛:“虽说我朝科举很盛,但国子监也出了不少能人,你爹也在这念书,带你去瞧瞧题名壁,上面有陶大人的名字呢。”
陶醉眼睛亮了,呼啦啦一群人拥着他出门,霎时间讲堂冷清了下来,只剩下讲堂自己的学子,失魂落魄地看着大红人走了。
只是学斋的师兄们也不是全走了,剩了几个下来,先向太子行礼,而后横眉竖目走向讲堂学子,把好几个抱在一团瑟瑟发抖的小公子揪着耳朵拎走:
“孽畜,看看你干的好事!”爹娘千叮咛万嘱咐,就算没能高攀,也万不可交恶。这些个兔崽子倒好,剑走偏锋,传出消息要孤立人家。
别提太子殿下还在这儿,这要是传到陛下、陶大人耳朵里,有的苦日子过了。
“胆子肥了你,翻天了!”
“哥,我没有!都怪那晏春逸!”“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
原来正是刚才那几个在陶醉面前又哭又闹的国公家少爷。
太子施施然跟着出去,被汪麟调侃:“圣人这步棋走得好啊,还得是你坐镇,换成别人都想不出这样的法子来。”
又给陶醉撑了腰,却没落下个以势欺人的话柄,让他还能像个寻常世家公子玩闹。
第72章
半个时辰下来,陶醉记得自己才刚入泮,却已经被学斋的老油条带着打卡了国子监经典景点。
齐世子一行人带着他走过泮池拱桥,轻轻扶一把他的肩膀:“这是泮池,你去池边摘片干净的莲叶,相中形状、颜色漂亮的,先收在荷包里,回去压在书里作纪念。”
陶醉还以为他们要带自己疯玩,没想到在讲堂里吵吵嚷嚷的哥哥们一出门,带他做的事都如此文雅。
陶醉蹲在池子边好半晌,才认真地选出来一片最好看的小叶,低头收进荷包里。
待抬头一看,哥哥们都围在身后一脸慈爱地看着他,好似他独自出门闯荡一番,回头一看离家五米,家长还集体趴在窗边。
陶醉:……别搞,我只是摘了片叶子。
齐世子解释道:“泮池历代种荷花,我们入泮都摘些做纪念,沾沾学监千年文气,保佑你学有所成。”
有人笑着说:“国子学的泮池历经几朝了,这池荷花都见过不少朝廷重臣了,吉利得很。”
陶醉愣了愣,眼睛都亮了:“有趣。”
现代也有这种学生间约定俗成的入学仪式,小孩子会在学校某棵神秘小树、围墙写字,自古新科进士登临大雁塔题写姓名,西安高校会仿古组织参观大雁塔。只是陶醉从小跳级,匆匆忙忙从未正常入学过,又和同学有代沟,以至于没人带着他玩这些。毕竟哪有人愿意带着传说中跳级的小天才玩这些幼稚的小仪式呢?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过这些小缺憾,竟然在古代被补上了。陶醉眼中欣喜,只觉得收在荷包里的小荷叶都有了不一样的寓意。
此刻心情就像说小时候陶大人给他办抓周、
少年蹲在澄澈池水旁笑魇如花,扬手对太子说:“哥哥,快来摘一片!你不也算入泮了么?”
太子一愣,随后失笑,他算哪门子的国子监学子?他今日突袭国子学,学子们都拿不准他的定位,只能当他不存在,谁也没敢叫他。也就只有小酒儿敢安排他了,便凑到陶醉身边象征性地也摘了。
众人看着那天真烂漫的少年,蹲在池边珍惜地捧着荷包笑,心中成就感油然而生。带他调皮捣蛋,只是摘了片小荷叶而已,没想到他竟如此欢喜,便更起劲了。
“说起来你爹应该也有。”有人说。
陶醉:“应该?不是说大家都这么干么?”
太子噗嗤笑出声,摸了摸他的发髻,招来陶醉疑惑的注视。
汪麟倚没骨头似的倚在树上,懒洋洋地说:“是毛手毛脚的皮猴子才有,泮池乃学宫礼仪重地,平日里又学官把守,历年学子入学必过的桥。只有皮孩子才会在庄重肃穆的入泮仪式上偷偷顺点官家的特产回去。”
“比如咱们的齐世子,就没有。他自称文雅端方,人人都偷拿,就他最清高,死活不肯。如今竟然兴冲冲带头领小孩儿捣蛋,看来早对当初拿腔作调的做派后悔不迭。”
众人:“……”干嘛说出来。
陶醉乐了,抓着齐世子的袖子,一副站在他这边的样子,佯作气愤道:“世子爷,他跟你翻小孩子的旧账。”
齐世子大怒:“好你个汪麟,入泮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陶醉煽风点火道:“就是就是,就他最扫兴,世子看来他对你早有意见,如今可算是原形毕露了!”
被太子拉了回来,抱在怀里不得动弹。
众人学着陶醉起哄:“就是就是!”汪麟无奈看了眼陶醉,心知他爱看热闹,摆手认输道:“我可不敢。”
齐世子见有人帮腔,正中下怀,发威道:“好啊,小酒儿初来乍到就下我的面子,那本世子就让你瞧瞧什么叫不装腔拿调。”
文弱的世子挽起袖子,作势要扑上去和汪麟这武人撕巴撕巴一番。
众人几乎要笑得打滚,这几年他们之间难免生出地位尊卑之分来,尤其是齐世子和汪麟二人一个血脉高贵、一个家中握枢衡机要,随着年岁增长,相处起来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小心对待,难免生疏。
就连饭桌席位上谁坐高位、谁先离席都要讲究,就算他们不在意,但底下人却要斗气,连带着影响了本人也要小心行事,难免横生龃龉。
如今一闹好似又回到儿时的傻气样儿。众人看向陶醉,还是多亏了这淘气却不端着身价的小子,若要仔细论尊贵,谁越得过他去?
偏偏他自己却又不当回事,还是个要冲人撒娇、要人护着的主儿,有他珠玉在前,大家便都放下家世包袱了,谁敢排资论辈?
如此闹了一番,陶醉更宝贝自己的荷包了,竟然还是捣蛋鬼专属限量版。
“这还是咱们引开了在四周巡视的监正,反正挺好玩的。你别听汪麟的,可不是我们瞎胡闹,这是出自采芹典故,《泮水》有云,官学学子为采芹人。他日必为攀桂客,目前尚作采芹人。多吉利啊。”
陶醉大方道:“那我爹保准儿有,他不是个老实的。”
众人大笑,他们也只敢暗戳戳说“应当也有”来开左都御史大人的玩笑,他儿子亲口认证的就不同了。
远处突然传来一嗓子:“那边的小子,是哪个斋的?围在泮池旁作甚?”
众人拉扯着逃跑:“别磨蹭了,还不快跑!”
于是作鸟兽散。
见他这么喜欢这些东西,众人便又带他去了国子监中心孔庙的碑廊,长廊石碑处镌刻着历代出自国子监的前辈姓名,十几个少年四散开来,尽心尽力帮陶醉找他爹得名字。
“这儿呢!陶敏正,京兆安兴坊生人,国子生连中三元,赐进士及第第一人,初授翰林修撰。”
“小酒儿家里籍贯是京师安兴坊呀,中兴世家,真是显贵。”
那人又说:“哎呦大胆,掌嘴,怎么敢直呼大人名讳。小酒儿别告哥哥的状,得罪不起都察院的老爷们。”
陶醉一边往那碑去,一边嘟囔着:“刚认识的时候还都说咱们同龄人有话题,要做一桌。现在你们早早升去学斋了,都成我哥哥了。真是会占便宜!”
众人大笑。
等他真正看见题名碑上陶大人的名字时,伸手摸了摸,心中喜不自胜。
有人端来一盏清水,让陶醉蘸着在碑上写字,意在约定他日也将金榜题名,博个好彩头。
陶醉便索性写在陶大人的名字旁,一笔一画认真地在“陶敏正”三个字旁写上自己的名字。水渍写上去就隐隐有风干的趋势,不多会儿他的名字就要消失了。
却还是写完便笑了,傻乎乎呲着米粒般的一排小牙,笑意漫在眉梢、酒窝里,笔一丢就往太子哥哥怀里扎,小孩力气不小又不收着劲,把太子猝不及防撞得后退半步。
有太子在场,众人哪里敢笑话陶醉,只能突然忙活起来参观碑廊,由着他们二人说小话,话说这碑真是好石头做的,这长廊也真是长。
太子实在太了解他那点少年心事,低声揶揄:“羞什么呢,把名字写在自己爹爹旁边又不丢人。”
陶醉闷声说:“陶大人这么厉害,我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孩子,总觉得这也太自信了。”后人只知道陶大人,会不会说他儿子是个平凡的世家小公子,没继承他的政治财产?
陶大人可是三元及第的天才,他写在旁边都觉得不好意思。虽然他前世念书也不差,但三四岁便开始念书了,十四岁入学顶级学府,但那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又是被当时的爸妈当学习机器养着,才得来的成绩。如今大家都惯着他,他对念书是有责任感的,总难免心虚,甚至忧心自己还是不是念书的材料。
太子把他的脸掏出来,双手捧着夸道:“好乖。人人在空白碑上题名,都只是图个好彩头,你是最认真的,就凭这一点,你的名字依偎在爹身边也值当了。”
“上面写了你爹入仕时的官职,百年后还会添上他最重要的功绩和最高的职位,但我想陶大人自己更愿意把你写上去。”
陶醉趁机左右瞄了一眼,还好没人在意他们这边。
陶醉被太子看得心里又痒又暖,他说的话还好听得不得了,便也把自己哄好了:“好,我还总说陶大人患得患失,原来我竟也这般放不开,这对吗?这不对。”
明明是要享福的,愿意学就学,能学多少身边人都是高兴的,何必庸人自扰?
太子被他自问自答甜得心肝儿颤,却仍品出他话里不自信的意味,开朗地补了句:“你还小呢,便已经有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功绩了,过些时日,必能继承家门风骨。”
陶醉被他的稳稳当当的情绪渲染,那点忧思尽数抛开,只恨不得挂在哥哥身上。
今日天气甚好,长空一碧,风吹过国子监的松柏林激起层层涛浪。我的心情甚好,有人让我捡了片小叶子,祝我学有所成、前程似锦;要我把名字写在爹爹身边,盼他一路扶摇直上,庇护我安稳度日,要我安心向学,也许会别有收获。
陶醉格外高兴,这是他在太学敦化堂的书桌上,避着太子偷偷摸摸写的,他要记下来带回道到家里去,连陶大人也不准看。
太子在一旁用功批改自己的政务札记,不时分心看两眼陶醉,头痛地扶了扶额角。
问题倒不是他偷写的东西,问题是,他们怎么在太学?
都怪讲堂那群不省心的小混球,非要说什么被赶去太学。
小酒儿又不是个省心的,他当时不声不响,竟然早就挂在心上了,好奇得不得了。他那群学斋里的哥哥们要送他回讲堂,他非要缠着人,要去太学玩。
齐世子最怕他撒娇,拗不过只好让人先翻过去,让他踩着背翻墙去太学瞧瞧。
学斋的学子课业繁重,下午也要敲钟听讲,只能忧心忡忡地看着最小的孩子独自闯太学去了,还好有太子跟着他。
偏生这是违规的,又不敢告诉监正,真是罪过!众人纷纷摇着头散了,这才第一日,日后得怎么折腾才好?
太学的讲堂格外大,皆因太学虽一墙之隔,规模却是国子学的十几倍,因而没有分开的独立坐席,皆是长条木案,由学子依次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