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乐
陶醉贵气得环佩叮当作响,周身气韵纯稚天然,走起路来都是横冲直撞、理所当然,没有一丝要谨小慎微的自觉,施施然找了个学堂便坐下了,好似回家了一般。
一看就是被娇宠着长大的混世魔王,别提他身边还有个气势逼人的年长公子,虽从打扮上看不出是什么人,却已让人不敢造次。
太学也受国子监管辖,却与国子学不同,国子学虽理论上说七品以上官员都能入泮,不论京官、地方官,实则门槛极高,基本只有五品以上实权京官或勋贵子弟才能入泮。
余下便都在太学了。太学的学子哪里见过陶醉这样的玉人儿,却平易近人,不似隔壁国子学那群鼻孔朝天的混球。他们哪里想到他就是翻墙过来串门的,只当他是新来太学学子。
“你叫什么名儿?今年几岁了,怎么现在才上学呢,那群大少爷们有家学还好说,你这都要晚几年了。”“你这哥哥看起来好生厉害。”
就是被查户口,陶醉也没有一点架子,有问有答地和人聊起来了:“我叫陶醉,今年快十二岁了,我爹和伯父平时教我,他们说我念书不晚。”
“我哥哥他怕生,不用管他。”
“咱们太学怎么样,人这般多,食堂会不会比国子学好吃?”他眼睛亮如星辰,饶有兴趣地打探道。
太子只觉得自己头痛欲裂,听他这话风,像是要留在太学了。
太学的人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连太子都不怕了。围在他身边摸摸发髻,又递上文具,俨然把他当做新来的弟弟了。宝贝得不行,要哄他和自己住隔壁斋舍才好,还能照应他。
太子见情势不对,凑近他耳边说:“小酒儿,咱们该回去了。”
陶醉喜欢这里,笑嘻嘻搪塞道:“但咱们已经回不去了,没有人形梯子,哥哥你能翻回去,我可不行。”
太子:……只觉得自己被他做局了。
另一边国子学都翻了天了。
国子监司业站在讲堂里,只觉自己摇摇欲坠,气若游丝问:“人呢,我这么一个乖巧害羞的小郎君去哪儿了?”
第一天人就丢了,他要怎么和陛下、左都御史大人交代?
第73章
知道他是被学斋里晏世子一行人带走,又有太子殿下管着,料想至少人还在国子监里。
学官来禀报,司业脸手里的简册都拿不稳,只以为自己听错了:“我领着他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什么叫他想留在太学?”
讲堂里刚被兄长们教训过的小霸王们咽了咽口水,心虚地插嘴:“他不在京中长大,哪里知道国子学比太学要好,见他们人多热闹便被勾去了。”
其中之一小声嘟囔:“就是,太学那些个穷酸的,见着个有底蕴的便要巴结。他们读得面黄肌瘦,不知可比得上我家中一封举荐信?”
事出反常必有妖,司正眯了眯眼,怀疑地看着小霸王们。
晏春逸嘴上闲不住,火上浇油道:“那可不一定,陶醉若是在意这些便不会从资善堂出来了,太子少师可是他祖父的学生。若说太学穷酸,咱们国子学在他眼中相比也是一样的。”
三个最视脸面如命的小霸王齐刷刷扭头看他,好似被颠覆了认知:国子监和太学怎么能一样,他们勋贵子弟和升斗小官家的可是隔着一层厚障壁!
司正:……怨不得晏家公子不受人待见,说话是真难听。
他狠狠瞪了眼小霸王们:“当着师长的面贬损太学,难不成我们学官都是吃干饭的,比不上谁家的举荐信?回来再和你们算账!”
有人眼巴巴叫住他:“司正,陶醉还会回来么?咱们国子学的人被留在太学了,这算个什么事?”
他们讲堂的学生早就听说,那个陶家那个新回来的小少爷要入泮了,却迟迟不见人影。他们个个嘴上说着嫌弃被连累整顿学风,谁心里不是偷偷盼着的?
司正难得见这群鼻孔朝天的少爷们有求于人严肃纠正道:“分什么国子学、太学的人?荒唐!”
嘴上是这么说,却亲自去太学请陶醉回来。
“我在这里挺好的。”陶醉磨蹭着不肯动弹,别以为他不知道,午后没有课程。
“这里人多热闹,大家说话都好听。”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听说太学的大锅饭做得好吃,国子学给的小院落厨房只能开小灶,热热饭食,昂贵精致却没那么好吃。
说话好听是什么意思?!司正心中抓狂,口是心非地劝说道:“人家这儿是七品官孩子的学府,你一个高门公子,师长难免忧心你欺凌同窗。”
陶醉一听正中下怀,豪气地大手一挥:“这有什么的,我几个月前就是七品官家的孩子。司正,我保证不会欺负同学。”
太子没能接收到司正求救的信号,资善堂可没有这样的乐子,他笑得几乎要滚到地上去了。
司正:……完了,还真让晏家的那个说对了。
司正从陶醉刚看见自己时缩了缩脖子的动作,看出这是个好哄的,便板着脸吓唬他:“已经酉时,国子学的该离监归家,人家太学要闭门自修了。”
“你若想要留在太学夜读、住宿,我这便告诉你爹,让他不必来接你了。”
陶醉一听这高三作息,连忙拉起太子就要走:“哥哥,我们回家去吧,这里不适合我。”
送走这尊大佛,众人是松了一口气,却是惹得太学的同窗们依依目送。
国子监大门处。
下马碑外整条街巷都是各家接小主子的车马轿子,乱中有序,是各人府上小厮、家仆候着,只都默契地避让开陶家的青帷马车。里面那位可不一般,太阳从西边出来也没见过谁家老爷等儿子的,更别提这位还是二品大员了。
有小童偷笑:“没伺候过这么好命的主子,这得刁蛮成啥样啊?”
等到国子学侧门敞开,少年人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涌出,青帷马车上的人便亲自掀帘下来了,没有一丝架子,却不似传闻中的盛气凌人,只静静等着幼子出来。
陶醉兴冲冲放学,刚拜别了从正门回宫的太子,便要双手奋力和身边的小跟班们抢起自己的竹箧来:“还……给我,抢东西啦!”
小霸王们不肯撒手:“除非你答应明天回国子学,绝不会便宜了太学那些有发头陀寺!”
太学穷得浑身上下没几个兜,和带发修行的和尚差不了多少,却天天被朝中、长辈夸赞清贫好学。那国子学算什么,他们难不成是不学无术的酒囊饭袋了?
“不然你这书箧就由我们带回家去,每日帮你带去讲堂。”
于是一行人歪歪扭扭地纠缠着冲出了国子学,惹得众人纷纷好笑地侧目看热闹。
陶醉脸都被这狗皮膏药丢光了,气急败坏地要吵架,突然争抢着的书箧脱手,抬头一看,陶大人施施然地提着他的书箱。
他怒气烟消云散,脆生生道:“爹!”
除了欣喜,没有半点让自己位高权重的父亲接送的惶恐,理所当然得让人侧目。
小霸王们也就是窝里横,最怕爹这种生物,连自己的书箱都是随行小厮拎着,哪里敢和穿绯红色官服的抢?只讷讷作揖道:“学生拜见左都御史大人。”
陶敏正大人倒不似他们父亲咬牙切齿说的,是个阴险狠毒、颠倒黑白的小人。他身上依旧是官袍未换,眉目清俊,长身玉立,手中沉甸甸的学童书箱也不减半分气势。
这不比他们家那糟老头子好多了!
小霸王们在大人物面前本该谨小慎微,但人就是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再加上被陶大人在陶醉面前的温厚样子蒙蔽,思维一发散,下意识看了眼陶醉的脸,又来回打量陶大人。
这陶大人竟全然不是和小酒儿那一挂的精致漂亮长相,他们父子二人只有一身温润的白皙皮肤别无二致。
小霸王们想起那出在瓦舍热映的《回龙传》来,听说宫里的淑妃娘娘美貌非凡,早年间伴圣驾去过江南;陶醉是陛下和太子亲自从江南接回来的,在后宫中住的时日不短,吃穿用度俨然是小皇子的规格……
此事在《回龙传》中亦有记载,全对上了,这就说得通了。现在一看,所有细节全是破绽!
虽然学监不许议论,但聪明点的都知道今日跟在陶醉身边的那少年就是太子。唯一的解释便是,陶醉是圣上遗漏在江南民间的小皇子!
那这位居高持重的传奇人物竟然给圣上白白养了十几年儿子,真是可怜。
小霸王们初生牛犊不怕虎,偷眼看向陶大人的眼神里满是“冤大头”三个字,却见陶大人眼波微动,好似他们的心思看了个一览无余。
他只略微低头,嘴角上扬角度变了变,霎时面上光线被挡住,阴冷得好似要把人即刻丢进大狱。此时陶醉恰好抬头,陶大人骤然恢复了笑意,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们瑟瑟发抖,生怕监察百官的都察院头目下一秒便问“令尊姓甚名谁,住在京城哪街哪巷,我要带人上门拜访一番。”
陶醉眼神询问陶大人,他们怎么了,一眨眼都变夹着尾巴的小狗了?陶大人笑而不语。
小霸王中的小头头突然福至心灵,梦游似的问陶醉:“你知道我们三家姓什么不?”
陶醉被问得一头雾水,摇摇头:“你们三个没礼貌,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说过。”
陶大人作为在场唯一一个大人,听见“没礼貌”三个字,多年来的礼仪教育受到了巨大冲击,震惊地看着他儿子。
当初卫灵也是这么个毛病,自信地默认大家都提前认识他,一旦不认识就要翻脸。
陶大人扶额,这孩子快得捂他的嘴都来不及:“真是孩子气,怎能当面说人没礼貌?
却不料三人猛然抬头,好似被打了一记强心针,毫无被人忽视的羞恼,只有无法被选中的喜悦,胡诌道:
“不聊了,我家车夫等急了,回见!”
陶醉让他们自我介绍的半句话都没说完,小霸王们连声像样的招呼都不打,一溜烟流窜回自家马车,没一会儿连人影都不见了。
至此,国子监小霸王大败都察院头头,在传说中的陶敏正大人面前全身而退。
陶醉扭过脸对陶大人抱怨:“?我就说他们没礼貌。”
陶大人只顾着笑得新鲜,他只是逗逗小酒儿的朋友,竟被这几个学生埋伏了一手。
他心情大好,探了探少年手背温度,又拢起他被风吹开的衣襟,便让他挨着往马车处走。
“那是小酒儿的新玩伴?倒是活泼纯真。”
“原来你们小孩子都是这么玩的么?在江南时你最小,爹爹净看着你那些发小们让着你了,还未见过这样和你玩闹的小郎君。”
陶醉挠了挠头,见人都走远了,陶大人还在乐个不停,便狠狠皱了皱鼻子不说话。陶大人对他的滤镜过厚,都转移到小霸王们身上去了,他们和纯真可爱完全不沾边。
他见陶大人喜欢,虽然不解,却也抱着他的胳膊讨好道:“那下次我还找他们和爹爹一起玩。”
车轱辘声轧在青石板街道上的声音圆钝,陶醉坐下就像没骨头似的趴在陶大人腿上,分享今天的见闻,夹带私货说道:
“……有个叫卫灵的,之前是个阴沉沉的豆芽菜,还想欺负我,今天竟送了礼物给我,我第一眼都认不出他来了。”
在梦中,卫灵几年后便袭爵升官,做了陶大人的笔杆子下属。如今陶大人按部就班回京,卫灵却在御前当了侍卫。
陶大人手上理着他松散的发髻,语气中没有一丝不妥,轻飘飘说:“我昨日在御前也见过他,听说在禁军中吃了不少苦头,却恰好正其形体,可养其心神。卫国公府门风不正,他能逃脱出来归属禁中不失为一桩好事。”
“你们小孩子打闹,自己解决了,我便不再插手。”
陶醉玩了一天,被马车晃得昏昏欲睡,失了戒心,顺着爹的话题:
“陶大人才回京第二日,怎么知道卫灵和卫国公家……”
他猝然闭嘴,都怪这张嘴,说什么卫灵。
陶大人似笑非笑:“怎么不说了?”
陶醉缓缓坐直了身子,悄悄抬眼对上了陶大人吃了苍蝇一般的复杂眼神,飞快地眨眼。
他挖苦道:“你看看,只让你自己回京,爹爹就平白多了个爱慕者。真是让人半点放心不下,小酒儿,你是怎么想的?
陶醉心虚地捏着手指,说:“让我绞尽脑汁地想一想。”给亲爹传绯闻这件事实在太过抽象,他哪儿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都怪牧童嘴快,他拦都拦不住,不过当时陶醉也毫不在意爹爹的名声罢了,陶大人这样厉害,不就是为了让他能大方地慷爹之慨的么?
但这话能说吗,不能。
陶大人什么时候生过他的气?早已被一系列的小动作萌得心肝颤,长臂随手把软软的少年重新揽回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拍拍他的背:“好,慢慢想,想出来给爹一个交代。”
过了半晌,陶大人许久听不见他脆甜的声音,递台阶道:“想出什么来了?”
还是没有动静,低头一看,这小东西已经在怀里呼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