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饮尔
“哎呀,那我可不清楚啊。”
另一桌有个戴眼镜的老头凑过来:“给我看看。”他看完之后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这要是真的,那可热闹咯,这不比之前传的那什么瓜瓜食品的老总要真?!”
“就是啊!”旁边一个胖女人插嘴,“话说我侄女就在北城大饭店当服务员,之前她就说过,有次她端菜进去,亲眼看见张梁毅给赵元青倒酒,那眼神����啧,我说不出来,反正不对劲。”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
一传十,十传百。到了后半夜,茶馆打烊的时候,半条街的人都在说这件事。
甚至在第二天天亮之前,北城的几个最大的菜市场门口、全程几十上百处公共厕所的外墙上,陆续出现了浆糊还没干透的传单。有个卖早点的摊贩早起出摊,看见自家摊子旁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凑过去一看,上面是秦正起和一个年轻男人并肩走路的背影照,底下配了一行字:“秦氏集团董事长与私人秘书深夜同归,原配独守空房。”
摊贩揉揉眼睛,没敢撕,也没敢多看,慌忙推着车子走了。可等他卖完一趟油条回来,那电线杆底下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个老太太指着照片说:“哎呀我的娘来,这不是秦秦秦……秦正起那个大人物吗?我认得他,去年还来我们街道过来。”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说:“他旁边那个是谁?看着挺年轻的。”
“秘书呗,上面不是写着呢。”
“哎呀,这秘书跟领导贴这么近,嘴都快贴上了,正常吗?”
“你问我?我哪知道。”
有人掏出小本子把传单上的字抄下来,说要拿回去给家里人看。有人把传单揭下来揣兜里,说要拿给邻居瞧。还有人站在电线杆底下大声念,念到“原配独守空房”那句,围的人哄地笑了一声。卖菜的大爷一边摆摊一边摇头:“啧啧,这世道。”
到了中午,整个北城就像被人往热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张梁毅正在开会呢,下属突然推开门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句话,他脸色当场变了,撂下一屋子人起身就走。出来之后在走廊里压着嗓子问:“谁干的?”
下属支支吾吾:“不知道,好多人都在传,西城东城都有,还有照片����”
“照片?什么照片?”
下属没敢说,把一张皱巴巴的传单递过去。张梁毅扫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他攥着那张纸在走廊里站了好几秒,然后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张董,会还没开完����”
“开个屁!”
张梁毅出了大门,就上了车。
司机问去哪儿,他说“随便转转”。车子从东城开到西城,他坐在后座上一路往外看。菜市场门口的墙上贴着,布店门口的柱子上贴着,连公共厕所的外墙上都贴着。他看见有人站在电线杆底下指指点点,看见有人拿着传单边走边看,看见两个老太太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其中一个朝传单上呸了一口。
张梁毅攥紧了拳头。
赵元青那边更糟。公司门口被人用红漆泼了一行字,写的是“赵某人与张某同眠共枕”,这八卦甚至传到了北城附高,连带着赵元青的同学们都知道了。
当天赵元青课都没有上完就回了家,在家大吵大闹,赵元青打电话给张梁毅的时候,一向笑面虎的人气得声音都抖了。
张梁毅也难看得很。
“到底是谁干的,查出来我弄死他!”
“还能有谁,你觉得还能有谁?“
张梁毅没有说话,立刻把电话挂了,咬着牙拨了一串号码。
“张老,是我。”
电话那头张老爷子的声音很低沉:“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但是现在影响太大了,我不能直接给你压。”
“可是张老,这摆明了是有人陷害我,一夜之间,全城都传遍了,光靠几个闲人办不到。有人在后头推。”
张老爷子沉默了几秒:“你是说����”
“莫开和谢成缺,肯定是他们,不用问,绝对是他们!您帮我啊,帮我立刻用诽谤罪把他们抓起来����“
张老爷子只说了一句,“有证据吗?报复二字可不是证据。”
张梁毅噎住了,他可还没说到那两个人是报复。
张老爷子电话那头有点不耐烦了:“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你先稳住,别自乱阵脚,而且,你为什么要惹他们。”
“张老,稳住?怎么稳?我现在连门都不敢出了!”
“那也得稳。”张老爷子声音冷下来,“你要是慌了,底下的人更慌。”
挂了电话,张梁毅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十几趟,最后把秘书叫进来:“去查,查那些传单是从哪来的,谁印的,谁贴的。查到了告诉我。”
秘书出去了。可到了下午,秘书回来的时候,脸色比上午还难看。
“查到了?”
“查到了……又没查到。”
“什么叫又没查到?”
秘书咽了口唾沫:“那些传单,东城西城都有,城南城北也有,连城外的几个镇子上都有人看见了。有字的有画的,有的贴墙上有的塞门缝,还有人在茶馆里当故事讲。我问了十几个人,没一个人说得上来第一张是从哪儿来的。有人说是从西城一个茶馆里先传出来的,可西城那边的人说他们也是听东城的人说的。东城的人又说他们听南城的人说的。绕了一圈,谁都不知道头在哪儿。”
张梁毅脸色铁青地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到了傍晚,事情又变了。
前一波传单还都是男男女女的,到了下午三四点钟,北城的几条主街上忽然多了另一种传单。这一回上面写的全是实打实的男女关系,有头有尾有名字,哪年哪月在哪,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有的还放上了照片!
比如秦家一个旁支的男人在外头养了两个外室,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西,又比如赵家一个堂兄弟强占了下属的老婆,还把人丈夫调去了外地,这事被人写成了整整一页纸,细节那叫一个详细,还有唐家的,张家的,简直了,整个北城简直要被各种腌攒八卦笼罩了。
整个城沸腾到爆炸!
莫开和谢成缺那点子没有影的谣言,早就被遗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你们听说了吗?秦家那个养外室的,今天下午他老婆知道了,直接带着娘家兄弟去了城南那个外室家里,把人家的东西全砸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小舅子就住那条街,亲眼看见的。那外室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哭,秦家那位的原配站在院子里骂,骂了半个钟头不带重样的。”
“哎呀,你说这些人,平时看着人模人样的,背地里怎么这样?真恶心!”
“可不是嘛,那个赵家的,我还跟他握过手呢,现在想想怪想吐的。”
“这算啥呀,张家那事儿才劲爆吧,能把人家姑娘关在经理室两个钟头,人家姑娘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这事以前谁敢说?现在全被翻出来了。”
“哎呀,还有梁家,听说他们和小秘都有一腿,还有照片呢。”
“这不都犯了流氓罪啊!”
“哎哟,可不是嘛!”
“真操蛋,你说他们图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搞这些。”
“谁知道呢。”
“要我说啊,活该。平时一个个牛逼哄哄耀武扬威的,这下栽了吧。”
甚至过了两天,有人把传单上的内容编成了顺口溜,小孩子们在巷子里跳皮筋都在唱:“张梁毅,赵元青,两个男人一条心。秦正起,带秘书,男秘书,懂人心,张唐家,属兔子,三个窝里有……”
这顺口溜唱了没两天,上面原本要“严查莫开谢成缺”的方向突然变了。
不过一周,就有几个穿制服的人出现在赵家大门口,带走了赵元青的一个堂兄。那个人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嚷嚷:“我犯什么事了?我犯什么事了?”没人搭理他。他老婆在后面追出来,追到巷子口被拦住了,瘫在地上哭。
秦家一个在要害部门任职的旁支被停职审查,被抓的时候那个人还在办公室里坐着,两个穿中山装的人推门进来,把一张纸放在他桌上。他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再往后几天,张梁毅的亲弟被从牌桌上直接带走。当时他手里还攥着一把牌,没反应过来就被架出去了。牌友们都愣在那儿,看着他的椅子倒在地上,麻将散了一桌。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是出事了?”
这些人被抓的名目都不是“流氓罪”,而是“经济问题”“以权谋私”。可北城的人都懂,谁都知道这些人是被那些传单上的事儿牵出来的。
赵家那个被判得最重,直接吃了枪子儿。枪毙那天北城下了小雨,北城到处又传开了议论,但都不敢大声,战战兢兢。
张梁毅秦正起等人倒是没被抓,他们上面搭的线����林家那边到底还是使了力,可保住了人保不住名声,这几人暴怒得简直要发疯,满脑子只剩下一个事儿,就是把莫开和谢成缺也拖下水。
可他们怎么查都查不出实打实的证据!
莫开和谢成缺那些年做事滴水不漏,账目清楚,生意合法,连税都没少交过,至于“生活作风”问题,他们确实住在一个院子里,确实没有结婚,可这能说明什么?传单上那些事,他们一件问题都找不到。
秦正起等人不甘心,联合往上递了材料,要求继续查。可上面却回了话:到此为止,不要再扩散。
上面的意思很明白。北城这场风波已经闹得够大了,传单从北城传到了周边好几个城市,再往下查,牵扯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收不了场。况且被查的那些家族里,确实有几个是实打实犯了事的,判也判了,抓也抓了,再往下挖,谁脸上都不好看。
风口被压下去了,但压得很勉强。北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张梁毅和赵元青秦正起虽然没进去,但他们相关的人倒了好几个,这些账他们都记在了莫开和谢成缺头上。
流氓罪的帽子扣不上了,但找点小茬却不难。
瓜瓜食品又被曝出多起恶意污蔑的中毒事件,开程公司的工地上也出了两起事,好在都没有出人命。
处理好这些事情的那天下午,谢成缺提早从公司赶回了家,莫开端了杯茶进来,搁在他手边,没说话。
“老婆。”谢成缺开口。
“嗯。”
“他们应当恨上我们了。“
“嗯。”
谢成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脑袋靠在了莫开身上,头一次露出些许的疲惫。
莫开心疼地抱着谢成缺的头,一边轻轻揉着谢成缺的头发,一边偏头看着窗外。院子里瓜瓜正在石榴树下写作业,十四岁的少年趴在石桌上,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写,全然不知道屋里两个大人刚刚从一场什么样的风暴里走出来。
“瓜瓜快高考了,成缺。“莫开忽然说。
谢成缺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看了一会儿,开口:“老婆,等瓜瓜考完,我们去港城转转。”
“好啊,我们带两个孩子一起去,小止也可以多去学习学习,那边公司多。”莫开说,“北城这边的事,就先放着,他们再恨,短时间也翻不出浪来,而且霍家老爷子也想瓜瓜了。”
“霍家……这些年也被老爷子处理得差不多了。”
”是啊,听说霍三爷瘫痪了。”
第165章
一九八六年七月九日,北城。
日头毒得像是要把柏油路面晒化,考场外面的梧桐树叶子都蔫巴巴地垂着,连知了都懒得叫。可树荫底下站满了人,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手里攥着扇子、水壶、毛巾,眼睛全盯着考场那扇铁门。
莫开和谢成缺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莫开今天特意穿了件越白色的短袖衬衫,谢成缺是一贯的黑色,两个人个子都高,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谢止站在谢成缺旁边,十七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条拔高,眉眼乐冷俊,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抬头看一眼考场的方向。
“热不热?”莫开把手里那瓶用湿毛巾裹着的凉白开递给谢成缺。
“还好。”谢成缺没接,“老婆你拿着吧,一会儿瓜瓜出来喝。”
谢成缺声音很小,只有谢止和莫开能听到,他在谢止面前已经不再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