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饮尔
谢止脸上没有丝毫变化,一副啥也没有听见的样子。
莫开下意识看了周围一眼,有点生气:“在外面不许这么喊。”
谢成缺立刻赔罪,好兄弟似的搂住莫开的肩膀,头微微低过去。
“我错了,我就看周围没人才笑声喊你这么一声,别生气。”
“喝点水吧,你嘴唇都干了。”莫开瞪了谢成缺一眼,又把水递了过去。
谢成缺这次乖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这一分钟的功夫,一个中年妇女挎着包走了过来,笑着凑过来搭话:“你们也是来接孩子的?”
莫开点点头:“嗯,大姐,你也是吗?”
“接哪个?我家闺女在里头呢,说是数学难得很,出来肯定要哭。”中年妇女絮絮叨叨,“你们家是儿子还是闺女?”
“儿子。”
“几中的?”
“附高的。”
中年妇女眼睛亮了一下:“附高?那可是好学校!我家闺女要能进附高我做梦都笑醒。你们儿子成绩怎么样?”
莫开还没回答,旁边一个戴草帽的老大爷插嘴了:“附高的啊?那今年肯定考得好,附高这几年考大学的老多了,你们家孩子叫什么?说不定我听说过。”
“叫瓜瓜。”莫开说。
老大爷想了想,摇头:“没听过。”
谢成缺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瓜瓜在学校里用的不是这个名字,可莫开叫习惯了,顺嘴就说出来了。
考场那扇铁门终于开了。
人群骚动起来,所有的脑袋都往前探。考生们陆陆续续从里头走出来,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满脸轻松,有的还在跟旁边的同学对答案,被家长一把拽走了。
莫开踮起脚往里头看。谢成缺也微微侧了侧身,目光越过人群往里扫。
然后莫开看见了他。
瓜瓜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十四岁的少年走在考生人群里,比周围的人都矮了小半个头,可他走出来的样子,却像是从什么画报上走下来的人。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不是街面上那种普通的白衬衫,料子很细腻,带着柔光,下摆服服帖帖地扎在一条浅卡其色的长裤里。那裤子也不是普通人穿的工装裤,剪裁合身,把少年人细瘦的腰线勾勒得清清楚楚。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鞋,刷得干干净净,连鞋带都是新换的。
在一群穿着灰蓝工装或的确良短袖、肥大军裤的考生里,瓜瓜这一身简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他皮肤也白得发亮,在太阳底下透着薄薄一层粉,五官生得秀气,眉是眉,眼是眼,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润。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角,反倒衬得那双眼睛又黑又亮。整个人干净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
旁边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女人看呆了,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那是谁家的孩子?怎么长这样?”
“哪个?”
“就那个,白衬衫的,最好看的那个。”
“哎哟,还真是,长得真好看。这是考生?我看着怎么不像啊,跟个小少爷似的。”
“人家穿得也好,你看那裤子,我在百货大楼见过,贵的很,要一百多块钱呢。”
“哎呀一个裤子一百多块钱,天娘来真的假的!!!我家一个月菜钱才多少……”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一直盯着瓜瓜看,脸都红了,小声跟同伴说:“他走过来了,你看你看,他笑了一下。”
瓜瓜确实笑了一下。他看见了人群里的莫开和谢成缺,眼睛弯起来,步子快了几分,从考生人群里挤出来,朝他们跑过来。
“爸爸,谢叔叔!”
莫开从人群里迎上去,把怀里那束花递过去。花是今天早上特意去花店买的,几支向日葵配着桔梗,用报纸裹着,在太阳底下晒了半天,花瓣都有点蔫了,可瓜瓜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亮得不行。
“谢谢爸爸。”
“考得怎么样?”莫开走过来,伸手在瓜瓜脑袋上揉了一把。
“还行。”瓜瓜抱着花,仰头看着莫开,“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不过我解出来了。”
“这么厉害?”莫开笑。
“那当然。”瓜瓜扬起下巴,十四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可那副得意的小模样已经能看出后的棱角。
谢止站在旁边,看着瓜瓜抱花的样子,忽然伸手在瓜瓜额头上点了一下:“是不是很热?”
“小止哥哥!”瓜瓜有点害羞地躲了一下,冲谢止笑。
一家人往路边走。莫开走在瓜瓜左边,谢成缺走在瓜瓜右边,谢止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四个人的影子在柏油路上拉得长长。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那俩是他爸?长得也不像啊。”
“哎呀,这事儿你都不知道,你不记得几个月前那传遍北城的八卦了?!”
“啥八卦啊?“
“哎呦喂,这我可得和你好好说说,你知道前段时间传这俩人是一对么,传得到处堵…..”
“…..”
瓜瓜听见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抱着花笑着看着莫开:“太好了,爸爸,这下我就能给你帮忙了,厂子里这么忙,你让我跟你一块吧,多给我派点活好不好?”
莫开只是笑着说:“好,不过咱们先去玩几天。”
“嗯!”瓜瓜努力点着脑袋,脚步轻快,刚考完一场大试,整个人像是卸了什么重担,走路都带风。
但快走到路口停着的迈巴赫旁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一个路过的人影让他看了一眼。
那人清瘦清瘦的,白皙下巴尖尖,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材质不错的蓝布衫,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秀气的脚踝,脚上是一双白鞋。
瓜瓜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那个人已经走到路口拐角了,眼看着就要消失在街角。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偏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三轮车和自行车,穿过闷热的、带着尘土味的空气,落在瓜瓜脸上。
就那么一瞬。
瓜瓜愣了一下。那个人他没见过,可那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只是错觉。那个人很快回过头去,脚步更快了,转进街角不见了。
“瓜瓜?”莫开回过头来叫他。
“来了。”瓜瓜收回目光,追上去。
黑色的迈巴赫在现在的北城显眼,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莫开拉开车门,瓜瓜抱着花钻进去,谢止跟着上了后排,谢成缺最后上车,关上门,车子缓缓驶入车流。
街角处,那个清瘦的男生靠在墙边,后背抵着粗糙的水泥墙面,胸口有些起伏,他偏过头,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马路尽头,目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蔓延。
他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旧伤。
他裤兜里的BB机突然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城野:“肖秀,现在立马过来,给你十分钟,不然你就不用来了。”
他把BB机塞回兜里,转身就跑。跑向公交车站的方向,步子急得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跑到一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车子消失的方向,嘴唇抿了抿,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车里,瓜瓜靠在座椅上,抱着那束向日葵,忽然说了一句:“刚才有个人。”
“嗯?”谢止偏头看他。
“没什么,有点眼熟。”瓜瓜摇摇头,“但是好像不认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花,向日葵的花瓣在空调吹出的凉风里微微晃动,特别好看。
瓜瓜把花抱紧了一点。
三天后,莫开和谢成缺带着瓜瓜和谢止登上了飞往港城的航班。
飞机起飞的时候,瓜瓜趴在舷窗上往下看。北城越来越小,变成一片灰扑扑的方块,最后被云层遮住了。他坐回座位,谢止递给他一颗芒果味的水果糖,他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嘴里化开。
“小止哥哥,你说飞机是怎么建造的?”
“不知道,你大学想学制造飞机么?”谢止向来冷淡的眼神透出温柔,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粘稠,落在瓜瓜脸上,又不着痕迹地挪开。
他声音很平淡:“北城大学的机械制造没有华夏大学好,华夏大学的工科专业是全国最好的。”
瓜瓜哦了一声,仔细地托着腮,开始思考。
但是他想和小止哥哥在一个大学,这怎么办……
飞机穿过了云层,阳光从舷窗外照进来,照在瓜瓜脸上,照得他睫毛都成了金色的。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港城正在下雨。
莫开与现场去领着两个孩子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前面的霍老爷子。老爷子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身后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保镖。他个子不高,可站在那儿的时候,周围的人自动就退开了半步,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把人群分开了。
瓜瓜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些年霍老爷子来过北城三次,瓜瓜可喜欢这个很慈祥而且很有见识的老爷爷了,而且这个老爷爷对他可好可好了。
他有个好沉好沉的镯子就是这个爷爷给的,还有一块很漂亮的手表。
爸爸说太贵重了,戴出去会被抢,一直好好收着呢。
“霍爷爷。”瓜瓜喊了一声。
霍老爷子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嘴唇抖了抖,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瓜瓜。”
他伸出手,那只手枯瘦、布满皱纹,可攥住瓜瓜手腕的时候,力气大得吓人。
“瓜瓜。”他又叫了一遍,“你真的是……你真的是又长高了,也越来越像我的……”
莫开站在旁边,突然怔住了。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挡在瓜瓜前面。
“霍老。”他的声音很平和,带着笑意,但心底带着警惕,“您怎么还特意来接机,这弄得我们太不好意思了,我们这些小辈应该主动去见您才是……”
霍老爷子抬起头看着他。老爷子比莫开矮了大半个头,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莫开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算计,是一种藏了太多年、终于藏不住了的东西。
带着极致的侵略和霸道。
莫开心尖突然跳了一下。
可不等他做出反应,对面的霍老爷子就开了口。
“你养了瓜瓜十四年,我谢谢你。”
莫开眼神微微变了,旁边的谢成缺一下子走向前,以一种护犊子的姿势站在了莫开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