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周��闻言,不再多说,与其寒暄过后,踏入府门。
刘同知望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睛,留下两队锦衣卫,才驱马离去。
这些气势汹汹的锦衣卫们离远之后,百姓们才敢出声交谈。
“从前听闻这宅子,是皇上赐给哪位大官的,许久不曾见开府,这位就是周大人吗?”
有人不屑道:“什么大官,就是个阉人。”
都说贵居城西,这里多得是高门大户的仆从和家眷附属,立刻就有人揣测道:“不会是南直隶那位周太监吧?那可真是个大人物。”
之前那人啐了一口,轻蔑道:“能有多大?”
刚才说出自己猜想的人,见他衣着华贵,也像是个富贵人家,就解释劝阻:“南直隶那边,最大的一位。这位公子,还是谨言慎行得好,小心祸从口出啊。”
有耳聪目明的锦衣卫听到些风言风语,立刻就怒目瞪出去,神情阴厉,目光极重,好像要记下说话的人再一个一个去算账。刚才还在出声闲聊的人,立刻就低下头去,又惧又怕,一个个躲着散开了。
只有刚才在人群中出言不逊的人依旧神情傲然地站在那里,锦衣卫们一看,是安义侯世子。虽然现在勋戚子弟身份一落千丈,还可能朝不保夕的,但好歹还是位勋贵,便恭维了几句。
安义侯世子只冷眼周府门前已经正在忙碌的车队人群,理都没理转身就走。
一旁的殷千户淡淡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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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邸中,仆从们恭恭敬敬的站在两侧,管家步履急迅,只为身后大步而行的府邸主人引路。
从游廊进入后宅,接风洗尘之物早已准备齐全,周��褪下大氅,进入房中,只有身后两名内侍跟随进去。
不需言语,多年随侍的仆从下人们早已知道主人的喜好,各个静默而立,侍卫们手握剑柄,时刻警惕着。
两名内侍也只是等在外间,周��褪下衣物,进入浴桶中,清洗一路奔波所携带的疲劳与尘土。
热水舒筋解乏,周��阖着眼睛,久久未动。
在这僻静之处,他才稍稍松懈,显出一丝疲态。
十三年了,他终于又回到京城。
当年,圣上还是昌王的时候,他就跟随在其身侧,深受信任。圣上初登基时,诸位王候蠢蠢欲动,暗中动作不断,于是就命他在陪都南朝廷六部监管,也是坐镇,警告身在封地的诸王安分守己。
他这一去,就是十三年。
三年前,郑皇后及郑大将军欲图谋逆,推太子上位。当时郑氏一族抄家流放,太子被废,但也因此一案,顺藤摸瓜,牵扯出不少有异心的皇亲王侯。
于是贬谪的贬谪,流放的流放,勋贵们人人自危,又互相检举,亦有人因被逼到绝处欲真谋反,圣上秉雷霆之势肃清天下,周��在其中亦出了不少力。
半年前,这场持续数年的谋逆大案终于告一段落,天下权柄无不掌握在皇帝手中。周��也得了一份旨意,让他收拾收拾东西,回京伺候。
南朝廷六部远离京城,职位之权更是大打折扣,通常是官员们贬谪养老的去处,但各种争斗已然不轻。如今换做京城,还要重上十倍不止。
他在南直隶那边,代表的是皇帝的耳目,深得宠信,无人不敬。如今这京城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他。
休憩片刻后,周��睁开眼睛时,神态已然恢复清明,不见丝毫倦怠。
唤来内侍在一旁服侍,没有洗浴太长时间,周��就已换上一身制如曳撒的绯色盘领右衽袍,上绣虎豹,乃是奏事谢恩所穿的官袍。
出了后宅进入前院,仆从们正如流水一般抬着箱子将物品放入库房中。这宅子是皇上赏的,占地极大,极其奢华,周��虽是新主入住,但因为管家先行,早已把各处装点妥当。
周��坐在正堂之中,手中端着茶碗,杯盖轻拂水面,撇去浮叶。正堂之外,侍从正扬声道。
“顺天府尹送来富贵缠枝莲纹如意碗一套,梵文福字一幅,鎏金铜马一匹,恭祝大人乔迁之贺。”
“工部左侍郎送来天青釉暗刻双耳瓶一对、八仙纹名画像镜一面……”
一盏茶喝尽,从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先有一位侍从快步走进来踏入正堂后禀报道:“是司礼监掌印王公公。”
司礼监掌印王桐,在圣上还是昌王时,与他共同侍奉,也是旧识。
周��起身,踏步出正堂时,王桐刚好绕过影壁,带着一众内侍,热热闹闹的就走入院中。
他面上喜气洋洋的,一看到周��,脸上笑容更灿,不必开口就让人知晓必定是个喜事。
王桐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已然换好了官服,心道自己一听闻他入城就过来了,怎么速度如此之快,面上神情却丝毫不变,先是开口寒暄:“多年过去,周公公倒是体容依旧,丝毫不曾减损啊。”
他这话里含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太监身残,又从幼年起就做尽劳力,年长之后,更是因为操劳过度,有了病痛,就算吃着各种补品养护着,面容上也免不得开始枯皱。都是太监,怎么偏他就不一样?
周��道:“强者劳力,智者劳心,咱家清闲久了,比不得王公公在圣上身旁,劳力又劳心。”
王桐一听,那点怨气就散了,眉眼间彻底舒展。也是,他这些年跟在圣上身边,不知耗了多少心力,而这周��呢?就算从前最得圣上宠信,十几年不在圣前随侍,只怕那点宠信,早就不剩多少了。
他被这一通恭维说得舒坦极了,就算从前在周��手底下听吩咐,如今不也得捧着他?
王桐正了正面色,大声道:“圣上有旨����”
“圣上口谕,让你在休整更衣过后,入宫觐见。”
周��跪接之后,起身掸去膝上灰尘。
王桐说完正事,却早已在第一眼就看出他已修整更衣,此刻话语中也有了一丝居高临下的玩味之意:“周公公还是如此妥帖。”
周��一展手臂,道:“那现在咱家便随王公公一同入宫。”
“理应如此。”王桐笑道。
于是众人出了府邸,王桐和周��双双坐上八抬绿呢大轿,锦衣卫随行开路,往皇城而去。
皇城近处,已经没有百姓会来到此地,禁军侍卫层层把守,却无人敢拦他们,直到到了城门外,轿子停下,二人下轿,步行入宫。
冬时日暮早,此时已天色将暗,有内侍在前提灯引路,过了数道侧门之后,依旧是长街。
周��久不入宫,只猜到是要去崇文阁,皇帝私人的书房。
他行走在王桐身后,一言不发,隐约察觉出他有绕路,越走越偏,却也没有提起疑问。
上方的宫墙高处,传来一股注视之感,随着前行的步伐逐渐变至身后,心底下意识地升起一股防备警惕之意。周��没有回头,连步伐速度都没有丝毫停顿,直到要脱离那股视线之时,身后陡然响起一道凌空破风之声,一支箭“嗖”的一声飞过耳畔,刺向前方。
刺啦一声裂帛声响,引路内侍手中所提的纱灯之中深深嵌入一枚箭矢,纱灯之中的火光已然熄灭。
周��看着箭射来的方向,那里空无一物,高墙之上,瓦沿静默,连鸟都不曾栖落。
“谁人敢在宫中用此利器?”
王桐只意味深长地一笑,“既然无伤,咱们还是先行觐见圣上吧。”
没有回答,就是最确切的回答。
周��神情未动分毫,只看着内侍的手臂略有些颤抖,似心有余悸,而周围众人,除王桐之外,皆是悄悄松了口气,却也没有对此事的丝毫惊讶。
又过一道门廊后,一位提着宫灯的内侍换下刚才被射灭宫灯的内侍,继续向前走。
到了崇文阁前,王桐同一个大宫女交谈起来,言谈间,周��听出是庄贵妃在内陪侍。
近几年庄贵妃颇得圣宠之名远扬,连在南直隶都能听闻。
在阁外等了一个多时辰,皇帝却未曾召见,王桐带着口谕出来,命周��为兵仗局掌印太监。
周��叩谢圣恩之后,王桐又道:“如今天色已暗,周公公还是回府休息吧。”
来时是由权势最盛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桐引路,去时却只是一位随堂太监。司礼监为十二监之首,时刻能见到圣上,重要程度可想而知。兵仗局虽也得圣上看中,同样是掌印太监,在外人眼中,却绝对不能相比较。
王桐先前还忧心,圣上把周��叫回来,会给个什么职位,此刻倒是彻底放心了。虽然态度还是客气,但在他面前已然有了份倨傲。
周��出宫后,乘轿回到府中,吃过饭食后,管家已然将要打听的消息尽数查清,在旁边仔细讲述。
废太子、如今被禁在幽廷的五皇子最是疯癫,也最是厌恶太监。尤其是周��。
因为他,是揭发郑将军谋逆叛乱的第一人。
第140章 赏赐
五皇子自被废的第二年起, 就开始疯癫了,经常爬上宫墙看着远处,如若看到墙外的长街上有太监走过, 便会用那张曾经御赐的小弓箭射过去。
内侍禀报给圣上,圣上道:“可曾伤一人?虽然幽禁终身,还是朕的皇子,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等到伤人之后朕来处罚他。”
这话语里最重要的, 就是第二句话。
久而久之, 就没有太监内侍敢从幽廷附近走过了,生怕自己会成为第一个受伤的人。就算真的因此而死,圣上也说了, 就算被废、母家谋逆,却也只是幽禁,依旧是皇子。
幽廷在皇宫内偏僻处,王桐引路到那里,应该不是他自作主张。
王桐不会做得这么明显。
五皇子出生之时,他已然离京,从未见过。一定是有人提前告知,如若不然, 五皇子怎么会识得他的相貌。
周��随便一猜, 觉得可能是皇帝突然恶趣味发作, 想看他走过那条长街时, 身为罪魁祸首, 会不会成为第一个被废太子在怒恨之下射中的人。
毕竟年轻的时候, 还是昌王的皇帝就是这样的脾性。
那支箭精准的射灭了宫灯中的火苗,也一定能射中他, 最终却移了方向。就凭借如此冷静的判断,就绝对不是一个疯癫之人。
周��揉了揉额角,起身去到书房,开始写谢恩奏疏。
太监是不上早朝的,朝会后会随圣上召见入宫,亦或是自己有事觐见。
第二日,将奏疏递上之后,周��就去了兵仗局,下属提督太监和工匠头领们已经在等候他。
从前在南廷,周��管的就是兵仗局,如今也是依旧。
兵仗局掌造刀、枪、剑、戟、盔、甲、弓等等军用器械和宫中零用的铁锁、针剪及法事所用钟鼓等。
之前就互通有无,查起各项账目并不陌生,巡查工坊、兵器库也十分熟稔。
另一边,奏疏被递上之后,除却奏事会被直接呈上御前,像奏安、谢恩这类的奏疏,会先被三名秉笔太监检阅过后,再挑出较为重要的呈给掌印太监王桐,王桐看过后,再以简洁的语言向圣上说明。
但却也有例外,如若得圣上宠信,无论什么奏疏都会呈上御前。
崇文殿内,只有翻阅奏疏的沙沙声,以及内侍的研墨声,殿内数人的呼吸声都几近于无,盖因圣上喜静。
但打破寂静的,却也是来自御座上的一声轻笑。
“这笔触,定又是夜里写的。”
烛火之光到底比不得白日,而在昏暗的时候,这落笔的力道就会稍重一些。
王桐一听,就知道圣上说的这奏疏是谁呈上的了,多年接话都成习惯了:“周公公惦念皇上恩情,非得要将奏疏写出来,才能心安一些呢。”
皇帝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王桐心中一凛,摸不清自己这话说得好不好,只一味逢迎地笑。
皇帝自然也不会在意他说了什么,这一眼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昨天,小五有没有动手?”
王桐小心翼翼地斟酌道:“五皇子箭艺精准,一箭就射灭了宫灯中的烛火呢。”
皇帝又笑了一声,只是不如刚才那样带着笑意,冷声道:“把梯子拆了吧,以后也看着不许再出现,免得他整日想着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