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王桐跪下,恭谨地应是。
皇帝将奏疏阖上,翻看起下一封,随口说道:“从朕库房里挑一套文房四宝,再将前几日徽州进贡的好墨取出一方,赐给他吧。”
王桐心中腹诽,给太监赏什么文房四宝,又不是文官,却也起身应下,准备去办差事,正要退下去,圣上突然又开口了:“对了,再抬几箱蜡烛送过去。”
幸好低着头,自己瞪眼睛也不会被看到,王桐发现自己是越来越摸不清圣上的想法了,出了殿门后,踹了一脚旁边低头站着的徒弟,他咬着牙说:“走,给周公公送赏赐去。”
内侍们抬着箱子,出了皇宫,听到他在兵仗局,就直接过去了。
周��正在兵仗局军器库查看,就有人过来禀报,说圣上给了赏赐,让他出去跪接。
兵仗局的太监们后好奇的跟在后面围观,一边说着奉承的话,刚进到前院,就看到内侍们挑着几抬大红木箱子,眼睛与登时就睁大了。
这、里面莫不都是金银?除了立下大功的,还从未见过圣上赏赐如此之多啊?
周��也微微有些惊讶,直到听王桐念出所赐之物为何时,他的惊讶也转变成了疑惑。
蜡烛?
后面的太监们互相对视,都摸不着头脑。
叩谢圣恩之后,王桐斜眼看他,语调夹着,有些阴阳怪气:“周公公,这可是天大的圣恩呐,可得再多写几道奏疏,才能以表感恩之情。你说是不是?”
周��笑容依旧,仿佛听不出他的挤兑:“自该如此。”
顿了顿,他询问道:“不知圣上为何要赏赐蜡烛?”
王桐虽然心中有些不得劲,哼了一声,还是说道:“圣上有洞幽烛远之明。”
周��便明白了,对王桐道了声谢。
王桐没工夫同他寒暄,还要回宫伺候,吩咐内侍们要妥善的抬到周府,周��也回去安置这些御赐之物。
这一路上,周��刚回京上任,就得了圣上赏赐的事情迅速就传扬开。
赐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文房四宝。给一个冷酷刚硬、鹰犬走狗一样的宦官送文房四宝?是个人都觉得瞠目结舌。
谋逆案中,南直隶那边可谓是腥风血雨,朝廷内外,谁人不知这位周太监和锦衣卫狼狈为奸,刮地三尺,抄家无数。
可现在,一套文房四宝,就是圣上给他的定论。
之前朝中诸官都在观望,他回京的时间一天都没有,就得到了结论����就算不讨好,但也绝不能得罪,态度更是要好好斟酌。
什么态度?圣上赐什么物,就拿出什么态度。
清流臣子自是不屑跟宦官来往,但右丞相率先送了一套犀角笔洗,下属臣子们左看右看,也跟着送了点文房用具,即不堕清流之名,又不会导致没送礼被记恨。
圣上不喜朝臣结党,这送礼的名头就只有一个,贺乔迁,礼也不能太重,不然免不得有巴结勾连之嫌,不过表面是一个说法,礼品里面有没有藏贵重物品外人就不知道了。
周府管家一个一个将贺礼检查清楚,恨不得把缝都扒开看有没有夹东西,还真查出来不少,回礼的时候同样也夹在其中送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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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
依墙而生的树木被斧头一下又一下砍伐,本就不粗的树干很快就被砍断,两名侍卫将其抬走,禁军统领萧��仰头看了看这四方宫墙,所有能攀爬着力的地方都已被拆除。
院中层层把守的禁军侍卫有序退出去,他们所防范的人站在廊下始终未动。
萧��看向静思阁前静静站立许久的人,扬声道:“殿下,且宽心吧,您再也看不到让您烦心的东西了。”
那人面上稚气还未散去,神情却已是极其的沉郁,眼眸如寒星一般,双唇紧紧抿着。
萧��爽朗的笑了几声,兴致极好地转身离去。
在他踏出门槛后,幽廷高达数丈大门逐渐闭合,在重新落锁之前,禁军侍卫们甚至都还没有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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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多日,送来的乔迁之礼数不胜数,偌大的库房都装满了一半,但宅子大,又只有一个主人,最不缺的就是房间。除送礼之外,送上拜帖的却更多的是武将宦臣。
等到休沐日,周��在城外租了个院子,请几个戏班,将递来拜帖的人一同请过去,听了一天的戏。之后再有人上门递拜帖,就一应不接。
散值后,周��坐在绿呢小轿中,闭目养神,手指随着晃动一下一下落在膝上。
轿子刚停在府门前,还未落稳,外面的侍从就凑近窗子,低声说道:“安义侯等在府外。”
侍从又说起与安义侯相关的事:“安义侯世子出言不逊,对圣上有怨怼之言,被锦衣卫收监调查。”
周��手上的动作停住,弯腰出轿,看到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站在不远处,神色憔悴,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他。
周��正了正衣袖,没有再往那边看一眼,踏步走上府前的阶梯。
安义侯深深吸了口气,快步走近,出声喊住他:“周公公留步。”
周��顿步,说道:“侯爷为何如此冒失?若是公事,明日且去兵仗局寻咱家,若是私事,当值一天也累了,明日还要觐见圣上,恕咱家不能待客。”
安义侯紧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恨意,却已经无可奈何,几近哀求道:“孽子出言不逊,轻狂无知,是卑职缺乏管教,万万不是有心冒犯公公的!求公公放孽子一条生路,怨怼圣上这样的罪名,我徐家万万承担不起啊!”
他这态度已是极低,身有爵位,拿出的却是自己在官场上的职位来自称。
周��没想到这件事和自己有关,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神情却更冷:“咱家并不曾听闻世子的不逊之言,到底是谁想要借此事发挥,侯爷还是去探明清楚得好,免得世子罪名定下后,再无转圜之力。”
安义侯怎么会信,又上前两步,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周��忽然弯起唇角,神情却异常冷冽,一字一句,语调温和,却透着股让人寒到心底的凉意:“还是说,是侯爷想要借此事发挥,治咱家一个攀诬之罪?”
第141章 你敢
若他再多说什么, 就算这件事与周��无关,凭这些话,与他在府前的纠缠不放, 周��也能告他个攀诬之罪。
只怕自己探听到的那孽子是得罪了周公公的消息,也是有人刻意引导的。如此,求周��放手这条路已经被堵死了,他万万不能再得罪周��。
安义侯只觉得一口血闷在了喉咙里, 却又不能不伏低做小, 只能状似惶恐道:“是卑职无能, 听信了他人传言,这就去再去探查清楚,绝不会叫人污蔑周公公。”
周��不置可否, 没有再理会他,向府衙内走去。
大门在眼前闭合,安义侯也只觉得眼前一黑,尽管已经猜到这件事可能和周��没关系,却不得不心生怨恨。
如若不是之前的谋逆大案牵扯太多公侯伯爵,能留下来的都在明哲保身,其余的事一再不敢多掺合,他这等家世怎会受制于一个阉人。
如若不是这周��不接拜帖, 视他若无物, 自己又怎么会在府门前攀扯, 暗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他的笑话。
天色本已晚, 安义侯未注意脚下, 一脚踏错, 差点摔下去。
小厮忙扶住他,担忧地唤道:“侯爷?”
安义侯死死攥住小厮的胳膊,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北镇抚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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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身侍从蔺大跟随周��已久,不需要眼神就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很快就将安义侯世子被锦衣卫收监的前因后果调查清楚。
自谋逆案后,权贵世族大多被削了实职,这些人也都开始颓靡起来,整日花天酒地,做出一副纨绔的样子。
安义侯世子就是在一场酒局里,说出的大逆不道之言。
事后第二天,那场酒局里的其余几人酒醒之后都尤为惶恐,互相商议之下决定报官,刚好其中一人是锦衣卫千户,姓高,于是这件案子就直接交由锦衣卫来查办了。
这位高千户,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高滨的义子。
这件案子疑点太多,若高千户真是人证,怎么不当场就把人拿下,还要再收监调查。
“安义侯世子在主子回京那日,就在路旁围观,并且出声辱骂。”蔺大的脸色难看,很是不忿。
那就是有人想借花献佛,要看自己的态度来处置安义侯世子。
周��转了转茶杯,开口却问道:“今日泡的是六安?”
蔺大应是,却有些疑惑,主子向来没有偏爱的茶叶,府中也都是随机选泡,今日主子怎么会关注到这个?
周��道:“六安乃贡品,将剩下的封存,以后都不要再泡了。”
蔺大一愣,六安是珍贵不错,可在南直隶,却并不难得,在下属的供奉、赠礼中都有出现,如今府邸里还有十几两。
不过主人的吩咐,蔺大并不会质疑。
“安义侯世子说的有关于我的那些话,”周��将茶杯放在盘中,淡声道:“也是实话,不算辱骂。”
“可……”蔺大想反驳,却不敢多说,他只知道只要是主子说的话就是对的,就一定要听。
现在主子的目光就是让他不要多说,蔺大也只好憋紧了嘴,只细听吩咐。
管家也在一旁静默站着,若有所思。下人很快就换上新的茶,周��端起抿了一口,“至于那些怨怼圣上之言……”
“在圣上心中,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都是有定数的。”
蔺大与管家都低着头,不敢再言。
深夜,周��休息的正房内已寂静许久,房中唯一的呼吸声也平稳绵长。房檐上响起几下细碎摩擦声,像是猫在跳动,而后又归于寂静。
周��在黑暗中悄无声息的睁开眼睛,神情平静而清明。暗处的人离开了一个,在其他不可目视的地方,依旧有人静静蹲守。
但这于他而言,却早已是习以为常。
皇帝多疑,且喜好掌控一切,朝中不知道多少官员家中都有锦衣卫在暗处趴伏。
今日的情况,一定会被锦衣卫写在记档中。
尽管此刻睁眼,但他的呼吸却没有丝毫紊乱,醒时与睡时并没有任何区别。
一夜过去,周��起床,穿上官服,吃过早膳后,坐轿子到皇城外,等待入宫。
就算身有外职,他也还是个太监,要在宫中轮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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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的假山中,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髫龄稚童躲在假山后,憋着呼吸,紧张兮兮地听着外面侍卫们整齐的步伐声。
她太紧张了,以至于没有发现其他动静,听到脚步声远去之后,握着小拳头,正要一鼓作气冲出去的时候,后衣领突然被拽住,接着她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
女童下意识开始挣扎,手脚乱晃,想要发怒呵斥,却听到了身后人熟悉的声音。
“灵恪?”
是三皇兄。
灵恪整个人偃旗息鼓,细声细气地唤道:“三皇兄。”她穿着宫女样式的粉色素裙子,整个人像朵蔫了的玉兰花。
三皇子褚承晨上下看了眼她这幅模样,嗤了一声,“怎么穿成这样?你这是准备去哪儿?”
灵恪不说话,三皇子将她放下后,她捂着被勒痛的脖子左右看了看,闷头朝另一个方向走。
三皇子不悦,还准备揪着她的衣服把她揪回来,灵恪早有提防,闷着头开始小跑起来。
三皇子在身后喊她,灵恪充耳不闻,她是在御花园的假山里跑的,个子又矮,有些路她走起来顺畅,其他人就要弯着腰走,很快就把人甩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