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宫中所有在殿外当值的宫女太监都被震颤住了,直到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走水了!”,纷纷惊慌失措地齐声叫唤起来,乱作一团。
侍卫们最先反应过来,提着木桶等一切能盛水的东西赶去御花园,在水池里接了水,又狂步奔向幽廷。
这火势太大了,依靠人力不过是杯水车薪,水根本泼不进去。侍卫们站在幽廷外面面相觑,大门已经打开,可里面却已经全是浓烟。
谁都知道,现如今这里面住的是谁。
幽廷远离其余宫殿,若做好火势隔断,也蔓延不到其他地方,只是……
禁军统领萧��稍迟片刻赶来,面色阴沉地看着面前被充斥了浓烟与火的幽廷。
正当所有人已经做好了被皇帝训斥领受责罚的时候,从浓烟中忽然走出一个浑身灰黑的人。
衣衫已烧了大半,裸露的手臂上都有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
无人拿的准他的身份,直到这人沙哑出声,依旧带着股熟悉的居高临下的意味。
“萧统领,眼下境况,我出幽廷,不算违抗圣命吧?”
萧��深深吸了口气,踹了旁边的侍卫一脚,吼道:“快去请御医!你,去禀告圣上!”
第144章 祭祀
阖宫都被这场大火惊动, 后妃们遣人来问,得知火势不会蔓延后就都放下了心。
皇帝未曾露面,只派人来传旨, 命褚承晏先居于御花园北侧的避风台,指派了三位御医为其诊治。
直至天边升起红霞,燃烧了整夜的大火才逐渐转小,幽廷内十几座楼廊轩阁全部付之一炬, 只剩下断壁残垣。
幽廷失火的事不大不小, 往大了说, 事关宫廷安危,往小了说,也不过是个被幽禁的废太子所居之地。所有人在第一时间想到的, 是居住在其中的废太子,是被救出?还是……
朝臣们在太极殿外等待上朝的时候,才从宫人的口中得到消息,却也无人敢在此事上说话,在皇帝有意无意的压制之中,失火的事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平息了。
但在暗处,却有不少人认为此事并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在静观其变。
避风台是先帝为一位身患风疾的嫔妃所建, 四面嵌着透光透景薄如蝉翼却不会透风的纱, 在本朝无人居住, 就封闭起来, 只有宫人偶尔来打扫。
这种纱珍贵无比, 十几年未曾更换, 已然变得朽烂,稍一用力便能轻易撕开, 还有不少地方已被风吹破了。
储承晏只居于其中卧房,从卧房门外到避风台外四周,里外围满了侍卫,昼夜轮值。
看似他已经从幽宫中出来,但却仍旧被幽禁,侍卫看守程度比之前更严,层层把守,连卧房都不得出。
身边无人,不要说消息,这两三日,连风声都没有听到过,也不知外面情况如何。
将药粉敷在手臂和身上的伤处上后,御医对着始终不发一言的储承晏恭敬说道:“火泡到了要溃烂的时刻,若突然疼痛发痒,用此药膏敷在伤处,可缓解一二。”
御医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铜盒,打开之后,里面装着青碧色药膏。
储承晏垂眸看着,就见这御医将药盒盖子用指尖一顶,便分开出一个夹层。夹层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御医只晃了一瞬,知道他已经看清后,便合上夹层与盖子,放置在铜盒中。
御医提着药箱离开后,房内便只剩下他一人。
褚承晏的目光在药盒上掠过一瞬,就闭上了眼睛,阖目休息。
没过多长时间,伤口处的火泡果然破裂溃烂,灼烧一般的疼,奇痒难忍,褚承晏打开药盒,把药膏用纱布按在伤口上。
伤口破溃,此时敷药上去,痛感比之前更猛烈数倍,痛的他眼前发黑,面色苍白,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到下颌,再滴落至已经半湿的白色内衫上。
可尽管如此,他的动作却没有因此而增加丝毫的谨慎小心。
伤口痛,换在任何人身上也都是极痛的,可当他不再怜惜自己所受的疼痛时,这股痛却偏偏减淡了,还从中生出一股快意。
他把这种感觉一点一点记在心间,又忆起当年他跪在太极殿中,听到太监诵读皇帝下旨废太子的诏书。
“……目空无人,傲慢恣意,专擅威权,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不堪为天下储君,今废黜其太子之位……”
睚眦必报。在浓烈的痛意中,储承晏缓缓勾起唇角,这句倒没错,他就是睚眦必报的人。
敷完药膏后,指尖按在药盒上的一处凸起。向下一掰,里面夹着的黄纸就露出来。
纸张不大不小,展开的时候,因为侍卫们就站在屏风后。他还特意用手臂挡了一下,夹在指尖一看,上面是四个行笔端正的小字。
急速非速。
褚承晏唇角微动,在心中默念出之后的语句。
急速非速,年来直时,佛神择笔,先报君知。
这是观音签的第一签解签。他曾数次在祈福中抽中下下签,郎官念出的却都是祥瑞之言,其中便有此语。那时他看签文与解签对不上,就私下寻国师来问,这一句便记的格外深刻。
他将这张纸叠起,重新放入药盒夹层中,伴着身上灼烧的痛感入睡,翌日醒来时,只听得外面传来有隐约的喧哗。
褚承晏穿好衣衫,走近房门处时,守卫的侍卫立即阻止道:“殿下止步。”
褚承晏没有与他们多做纠缠,折身走到窗边,手按上已经积落多年尘土的窗柩,推开时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屏住了呼吸,等窗扇开合间荡起的尘土落下,才向前微微探身,向下看。
避风台前站着一队宫人,各个手中都提着箱子,低头静立,为首的是个穿着金衫红裙,个子还不及半人高的,神情傲气的小姑娘。
“你们尽可来查,这箱子里尽是疗伤所用的药物。父皇虽下令不许任何人见五哥哥,但已指了御医疗伤,本公主这里既有上好的疗伤药,自然可以送来。”
在褚承晏目光触及不到的地方,有一人态度冷硬地说道:“御医已携带了伤药,还请公主离开此地。”
灵恪高高的仰着头,盛气十足道:“这里又不是禁地,你有几个胆子敢赶本公主?”
“卑职不敢。”
灵恪气势张扬地一挥手,大声道:“来人,将椅子搬过来,本公主在这里赏花,看谁敢来废话!”
褚承晏弯起唇角,指骨敲在窗柩上,发出声音,引起了下面人的注意。
只见那个仰着稚嫩面庞的小姑娘神情骤然明媚起来,动作很大地朝他挥手,声音明亮:“皇兄!”
储承晏看着她一笑,声音清冽:“冬日,此处花开不盛,公主不如入御花园中观赏。”
灵恪扭头看身后的假山枯树,确实无花可赏,可她却因这话不甚高兴,跺了跺脚,扯长声音:“皇兄,我是想来看望你。”
褚承晏缓声道:“我一切都好。”
晨起还未束冠,近几日也未休息好,他面上毫无血色,显得苍白而冷冽,连笑也是淡淡的,神色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这看起来哪里像是“好”,灵恪急了,挥手要让宫人们把药物赶紧送进去,上面又传来一道骤然冰冷下来的命令声音。
“灵恪,回宫去,以后不许再来。”
灵恪一愣,抬头望去,只见皇兄素来温和端方的眉眼冷凝,透着肃然。上一次见面是两年前,皇兄也是这样一副神情。
她凌盛的气势顿时瘪了下来,垂头丧气地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御花园的树丛后,储承晏神情又松缓下来,不经意间一抬眼,看到了御花园中静静站立,似乎已凝望许久的人。
距离太远,褚承晏看不清他的容貌神色,却从他周身的气度中依然分辨出他是谁。
说来奇怪,皇城中几千个太监内侍,却没有哪个似他一样。莫说内侍,就连朝中官员,甚至于皇帝,都未曾给过他这种感受。
褚承晏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
深不可测。
在第一次看见他之前,褚承晏多次听过他的姓名,从皇帝、母后、王桐,甚至是大儒老师口中。
他和皇帝一起长大,从默默无闻的皇子到势单力薄的王爷,从两个稚龄少年到如今的中年,权势滔天。他也伺候过母后,母后说他虽然冷漠沉默,却也是个好奴才,交代的事没有办不好的。
谋逆之事还未发生时,他也听到过对方在政事的事迹。
南方盐路被诸王掌控,就连税收也以各种名义或扣留或推延上缴,甚至还有以收成不好、无法供养封地百姓为由,要求朝廷扩大封地,发粮赈灾。
诸王虎视眈眈,就等着朝廷的反应,在那样紧张的时局中,他自请为巡盐御史,入诸王封地巡视调查,催督盐课,从龙潭虎穴中杀出一条路。
那也是唯一一次,老师在他的好奇追问之下,讲述了几个时辰。之后未过几日,老师便告老辞官,再无人对他讲述朝堂事。
之后的种种,都是在他揭发郑将军谋逆之后。
自己身为被拥护的太子,种种罪行落在了他身上。那时他才明白,和这样的人成为敌人,究竟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这样的人,没有任何人不会用这个词来形容。
在从前未曾见过的想象中,褚承晏亦是用过这个词,但真正在宫墙上看到他的时候,褚承晏便有些意外的发现,竟然并非是他所想象的心机深沉般的深不可测。
而是平静。
仿若幽廷最偏的西苑内那谭死水,幽绿发黑,投入多大的石子,便激起多大的涟漪。据说有不少人都在那里投了水,却没有一个捞上来。褚承晏有一段时间经常在旁边的亭子里坐观水面,那潭水始终都是平静的,不知道有多深,也探不到底。
再多的人事投进去,也不过是大点的波澜,于死水又有何碍?
对于他,除了敌对的恨意之外,褚承晏唯余警惕。
两人的目光隔空对视,褚承晏心中的警惕刚刚升起,就见到他微微弯腰,似乎对他示意,而后便转身离开。
只是他刚才站的那个地方,是避风台上能观望到的赏花之处,却又并非寻常宫人走的路。他似乎是早有预料,在那里等候。
若要传递消息,像昨日那样悄悄传进来就是,站在那里又是何意?
褚承晏想不通,愈加觉得他的行为让人琢磨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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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腊月,天气愈冷,藕煤已经用到阖宫上下,就连避风台也一直续着炭。不知不觉间,一个月已经过去,手臂上他自己烫出的疤早已愈合,储承晏望着被封上的窗扇,听到外面侍卫偶尔的私语。
这几日宫中忙碌了起来,因为国师道悬大师要回京了。
五年前,国师凌道悬游历名山大川,在雒阳某山中有所顿悟,闭关修行,不久前出关,言天下河清海晏,国泰民安,要开坛祈福,以谢上天。
皇帝欣然,命近侍高滨、周��前去雒阳,将国师接回京中,锦衣卫指挥使刘朔携随行护送,如今一去一回,已然过了一月有余。
皇帝站在太极殿前,目光锐利,面容含笑,看着缓缓走来的一队穿着灰色袍服的道士,为首的正是倒悬大师。
大师年过七旬,步伐却稳健有力,手中的浮尘摇曳,衣袂飘飘,宛若乘风而来,浑身仙风道骨之气,行到皇帝近前时,微微躬身一礼。
“圣上。”
皇帝朗声笑道:“大师修为似更加精深了。”
道悬大师微微一笑,“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祥瑞频现,吾受圣上恩德之惠,见现世如此,心中唯有喜悦,方能保有此精神。圣上所言吾修为精进,实乃鼓励之词,吾必当自省己身,以此为动力,为圣上分忧解惑。”
皇帝龙心悦畅:“如今正有一惑,还请大师入殿商议祈福之事。”
道悬大师一展宽袖,“请圣上御座。”
皇帝满意颔首,一个目光望在王桐身上,王桐立刻挺胸高唱道:“上朝����”
祈福法事要在天坛举行,最吉利的日子就是在三日后,一切早已定好,上朝商议,不过是走一个场面。
四品以上的官员入太极殿中,余下都要列等在外,太监们在殿外等候随侍,时不时就能听到殿中传来皇帝爽朗的大笑声。
这次祈福祭祀,皇帝之意是要大办。自入夏以来,疆内隐患尽除,祥瑞频现,自是要举办一场大法事,恰逢万寿节在即,正好一同举行,来昭告天下,这太平盛世,是因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