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朝臣们迎奉皇帝之意,各种吉庆话滔之不绝,下朝后,皇帝还意犹未尽,留道悬大师入崇文殿独谈。
殿中只余两人,皇帝手中盘转着刚才道悬大师进献的法珠,眉宇威严,目光深邃:“幽廷失火之事,大师如何看待?”
虽然人人都把事情往祥瑞上说,但皇帝还没有昏了头脑,火事频发,有好有坏,实在不能不让人忧心之后是否还会再发生。
道悬大师从容道:“此乃天地之火涤荡阴沉,烧除污秽。”
皇帝静思片刻,进而问道:“不是人为,而是天意?”
道悬大师面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火只为烧除阴私。”
言下之意是,天意或人为,全看皇帝之意。
皇帝阖目,眉宇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沉思许久,最后终于睁开一双如炬目光,似是在锐利审视他的言下之意。
道悬大师始终从容而庄重,迎着皇帝的目光,微笑着等待之后的问答。最后,皇帝沉沉吐出一口气,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道:“天地之大德曰生,既然此火只为焚除阴私,那就在幽廷办场法事,为在其中丧命亡故之人诵经超度吧。”
道悬大师颔首,起身微微鞠躬道:“圣上明德。”
皇帝笑了一声,“行了,这些话听得朕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来,与朕对弈几局,可不能再有奉承之意,让朕好好体会一番,大师闭关的这些年,究竟有何进益。”
道悬大师泰然自若道:“那贫道就却之不恭了。”
对弈半日,初时有胜有负,道悬大师偶尔会略胜一子半子,逐渐便一直是皇帝赢,却也是需要深思熟虑,巧思妙解。
下棋下得极为畅快,之后几日,皇帝也时时传召道悬大师对弈,很快就到了祈福祭祀之日。
阳光将金碧辉煌的皇城映得更加耀眼华贵,城墙上下旗帜迎风飘展,瑞气千条。大小官员身着肃穆官服,手持朝牌,肃立两侧,目光聚集在皇帝身上。
天坛之上,呈上祭品后,十几位侍卫合抬起三丈长的香,由皇帝持火点燃,而后众人合力,将香插入巨大的香炉之中。
烟气缭绕,仿佛直达天际,皇帝的声音浑厚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天地之间,祈求国泰民安、五谷丰登、风调雨顺。
“天地垂鉴……万世长存!”
百官跪拜,高声唱诵万岁圣明,回声如同群山共鸣,久久回荡不息。
皇帝从高处俯瞰,自信而傲然,在这一刻,无人不臣服于他,不,从此以后,天下万民皆臣服于他!
祭祀之礼神圣而严谨,流程繁琐,结束之时,已日近黄昏,皇帝设宴宴请百官,皇宫内外一片灯火辉煌的盛世华景。
夜宴直至深夜方才结束,官员出宫,已到了休息的时刻,可散宴之后,皇帝却又带着皇子公主与后宫妃嫔们去了明光宫。
明光宫是祈求神仙降临之所,常年供奉香火。此刻殿中烛火通明,道悬大师站在供桌前,一一为上前抽签的皇子公主们解签。
每年祭祀都是如此。皇帝以前还是皇子的时候,曾经抽中下下签,惹先帝厌烦,可最终他却是继承大统的那一位,于是再也不信一次能定命运,便让自己的皇子们年年来抽,看是否会有变化。
四皇子解完后,灵恪谨慎地上前,从签筒中拿出一枚玉签,双手递给道悬大师。
“……一片明心清皎月,恰如��月正当中。”
是上上签,不知道是不是能满足心中所想,灵恪还是高兴的,跟皇帝说了几句俏皮话,便回到母妃良妃身边。
剩下的皇子公主们都太年幼,等待了许久,都已经睡着了,皇帝见状,也没有让人喊醒他们,让他们都退下回宫去。
等到人都散去后,连道悬大师都回所居道房,身边只剩下了几位太监,然而皇帝却没有离开。
他跪坐在蒲团上,阖目养神,手中转珠,听周��诵读一处千年古刹进献上来的新经。
念罢经文,周��看着皇帝已经许久未曾动作的手,轻声问道:“圣上,是否要回宫休息?”
皇帝缓缓睁开眼,话语简短而有力:“传五皇子过来。”
王桐惊讶的抬头,一时间竟忘记反应,然而皇帝并未在开口,他不由得将目光投向周��,来验证自己方才所听到的话是否是真的。
得到周��点头肯定的反应,他连忙应是,退出殿内。
高滨目光闪烁,将头压得更低。
只一盏茶的时间,王桐就已经从殿外进来通报,五皇子已经到了。
数千支香云烟氤氲,殿中气氛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由殿外而来的一道轻而缓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近至一丈的距离处停下,随后衣衫摩挲,一声轻跪。
片刻后,皇帝平静却暗含威严的声音响起:“这么久不曾见朕,连请安都忘了么。”
褚承晏望着供台上大幅的神佛图,神情不带半点波澜:“圣上安康自有神佛庇佑,儿臣乃戴罪之人,不敢沾染圣上分毫。”
皇帝手中转珠的动作一顿,从蒲团上站起,转身,锐利的目光直视着他,浑身气势尽数放出,极其强势地朝他压迫过去。
“静思五百日,你还不明白自己的过错吗!”
第145章 莫测
褚承晏有些微的诧异, 怔了片刻后,察觉到落在身上的凌厉目光,他收敛了心神, 低下头,声音平静却坚定:“儿臣深悟己罪。”
皇帝俯视着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刀剑一般在他身上刮过, 似是要刮出他身上的每一寸心思。
气氛压抑到了极处, 殿中虽然有其他人的存在, 却静得落针可闻。
“那你说一说,罪在何处。”
褚承晏轻轻吸了一口气,弯下腰背, 双手叠按在地上,对着面前的人长长一拜,直起腰时,神情间只余恭敬和自责。
他面色平静,语气也淡然,唯有微蹙的眉头泄露出内心的苦痛。
“儿臣罪在得知母族谋逆的那一刻,就该请罪领罚,不该仗恃太子之权, 在太极殿中当着百官之面辩驳。”
“儿臣罪在不该贪恋皇权, 存不臣之心。”
“儿臣罪在不该不信圣上, 不信证据, 盲目无知。罪在不该僭越, 被禁之时仍指使下臣查清真相。”
“百般罪行, 儿臣无法求圣上饶恕,唯有一点, 请让儿臣明言。”
说到此处时,他眼眶骤然红润,仿佛积着泪光,声音有些颤抖,却一字一句,坚定而诚恳:“从幼时起,圣上就对儿臣寄予厚望,名师大儒教导,儿臣却顽固不化,没有学到儒家仁思,却有一点牢牢记在心中。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圣上之言,儿臣从来奉为圭臬,不敢有丝毫违逆。”
“圣上命儿臣居幽宫静思,儿臣便日日自省,以罪人自居。不敢奢求圣上宽宥,只愿圣上不要再为此事烦心。”
空旷而寂静的大殿内只有这一道陈情的声音,语气与神情皆极为真挚,仿若发自肺腑,但皇帝的面色却越来越难看,到了最后,几乎可以说是震怒也不为过。
皇帝目光凌厉地看着他,语气却压抑得极为平静。
“哦?你是说,是朕让你认罪,你才自认为是罪人?”说是认罪,可字字句句却是为自己开脱!
储承晏面上惊讶闪过,骤然抬起头,神色惊慌错愕,失声道:“父皇!”
话在出口的那一瞬间便被抑在喉口,意识到自己已不能再用这个称呼,他又慌急地改口:“圣上,儿臣所言之意是,儿臣愿领受圣上的一切旨意,若圣上愿意给儿臣赎罪的机会,儿臣愿肝脑涂地,万死以赎其罪!”
额角的刺痛猛然袭来,皇帝深深呼出一口气,静默了片刻,一甩手中长珠,负手抬步,噼里啪啦的珠玉撞击声夹着他威严中含着怒气的声音。
“那你就日日跪在神像前来忏悔你的过错吧!”
皇帝大步离开,王桐快步跟上去。
高滨步伐慢了些,似乎被刚才的场面震住了,走到储承晏身边时,顿住了步伐,幽幽叹息一声,似是在劝告:“殿下,圣上万寿祈福之日,舐犊之情最重,您之前又遭逢大难,哭一哭求一求,圣上不就心软了嘛。”
储承晏直起腰,目视着眼前的千盏火烛,冷淡道:“数年未见,高公公倒是愈加会揣测圣意了。”
高滨面色一僵,只当未听出他话语中的机锋,呵呵一笑,一甩拂尘,疾步出了明光宫。
殿中只余一人,烛光晃着琉璃金盏,映出一片波光粼粼的华贵奢靡,让人目眩神迷,恍惚间仿若置身神宫。
储承晏跪坐在原地,没有看神像,没有看历代皇帝的神牌,目光只落在供桌最下方,左侧最偏的桌沿旁那桶玉签上。
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行至旁边,把签桶捧在手中,轻轻摇晃。
玉签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他没有从中抽取,而是回到神像前的蒲团上,将玉签一枚枚取出,陈列摆放在身前。
身后出现轻缓靠近的脚步声。
储承晏恍若未闻,将玉签摆好后,他目光一一掠过,似是在挑选。
他的目光没有片刻停留,片刻后,俯身将玉签逐一拾起,放入签筒中,玉石碰撞间清脆叮当,竟驱散了殿内的寒寂之气。
拾起最后一片后,褚承晏转过身,面对着身后本不应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人,神情间却没有丝毫惊讶,平静的伸出手,将握在手中的玉签递出。
周��低头看了一眼,嘴角边浮上一丝笑意,这签的解词是“千谋百计,一毫无益”,是在讽他这么久的谋划,只做来了今夜这么一场问罪惩罚的无妄之灾。
他笑了笑,也未曾解释,皇帝心中已有决断,只是还需要做足一番姿态,才能宽恕有怨怼之情的废太子。
如此,才能洗去在三王覆灭后传出的暴君之名,安抚惶惶不安的世家与朝臣。
连谋反的亲儿子都能宽恕,不过是有些私欲的世家贵族与朝臣们,自然也能宽仁以待了。
一箭几雕尚且不知,褚承晏却能借此脱身幽禁。
见那道青色的身影走到供桌前放下签筒,他语气轻松闲适道:“殿下既然不信,又怎敢与我一同赌出这番局面。”
褚承晏转身,目光清清冷冷的落在他身上,带着些审视和探究,答非所问道:“昔年听闻你从景王的重兵镇守下,开走百艘盐船粮船,救活饥荒之地的无数百姓,是何等的壮阔之事。怎么今时却关注起一个无利可图的被废之人。”
这话说出时,他心中已有了判定,面上冷意更甚,透出凛然之色,目光凌厉,一字一句道:“我虽身处囹圄,却不可能任你摆布,不要妄图想要掌控我。”
周��敛去面上似有若无的笑意,淡淡道:“只是顺手而为,殿下既疑心,多加防备就是。我若真要利用,便是不出现在你面前亦可行之,殿下何须如临大敌?”
褚承晏默然,但他面上冷意还是丝毫未消,只定定的看着他。
只见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似乎是对他的态度有些失望。
“我若是你,便会趁机攫取利益,蛰伏本心,只待有一日自身境遇不会再被他人操纵。”
“殿下自可入局图谋,然我有我的行事,不必一一对殿下道来吧?”
储承晏防备着他,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见他也不在意自己会做什么的态度,反而觉得有些憋气,更是暗暗提高了警惕。
周��忽然贴近他,在他耳边轻语道:“殿下既然无法安心,我便只说一点。”
他靠得太近,褚承晏不自觉的偏了偏头,心中排斥他人如此靠近,却不想自己显出退缩势弱之态,便只好强压着听他低语。
“户部。”
褚承晏滞住呼吸,心神紧绷,不由得为这二字凝眉思索起来。
难道他所图的是户部?自己真就只是顺手落下的棋子?
褚承晏心中微微一松。既如此,他的种种揣测便不再是毫无由头了。
周��的附身耳语只是为了躲避可能会有的探听,说完之后便撤身离开,动作迅速,若是不亲眼旁观,只怕也察觉不出方才这事情。
但褚承晏冷冽戒备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若有所思的望着他,却没有再开口。
漏壶的潺潺水滴声隐现,刻度所显,已经是三更。
见他沉思,久久不言,周��微微躬身:“今夜不会再有人来进来,殿下去侧殿休息吧。”这次他没有再等回答,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