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他弯腰,郑重地朝闻达施了一礼:“那就还请先生多多指教了。”
闻达的腰背弯的更低,态度极为谦卑道:“小人必当尽心竭力。”
褚承晏微笑颔首,这才拿起木箸,品食起斋饭。
别的不论,这闻达倒是有一手好手厨艺,也难怪道士们对于他被带入宫中毫无疑议。
走出膳房后,闻达依依不舍的回头望了一眼,幽幽叹气,若不是有人威胁于他,他一定会锲而不舍要认学生。
可惜,可惜啊。
第146章 未见
皇帝要祈福百日, 如今只过了月余,前朝后宫的风波便乍然吹起,连身居明光宫的褚承晏都有所听闻。
三皇子自从入朝中任职, 便锐意进取,����从事,协助大理寺办案的时候,察觉有些疑点, 深查下去, 却牵扯出了户部的一桩大案。
朝堂上日日争来吵去, 各有心思,独三皇子格外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主领着此事的调查。
事情的前因, 是十几年前,皇帝初登基那几年,与叛乱的司马将军对战时,有几个重县纠集运送前线的粮秣在路上被敌军劫走,当时便牵连了上百位官吏为此送命,如今却查出来,粮秣运送的消息,是当时的户部尚书、如今已告老还乡颇受敬重的一位老臣给司马将军传递的。
这可不只是欺君之罪, 通敌投敌的罪名, 欺瞒了皇帝如此之久, 却无人发现, 还得了善终, 若是传扬开来, 不是让天下人耻笑皇帝错认贼子当明臣么?
皇帝震怒,命锦衣卫暗查其他罪名, 下旨诛其三族。
前户部尚书当年交友甚广,事发时甚至还有不明真相的朝臣上奏为其求情,但却并未再现世族被抄家流放时的人人自危之象,只有两名四品以下的官员被革了职。
皇帝有既往不咎的态度,朝臣们颇为诚惶诚恐,连前些日子争吵不休的内丞监一事,都不再上谏,只有三皇子不甘罢休,还试图查出些什么。
褚承晏看完了笺纸,在其中二字下折出一道痕迹,在膳时暗中递给洒扫的闻达。
自那日闻达前来自荐,两人间便有了一份心照不宣,但除却看些书册,储承晏倒没有什么疑问的,他更喜欢自己领悟。
但闻达却因此成了他的“信使”,替他传递消息出去。
当年,他发觉自己对于朝堂世事一无所知,便暗中培养起了一些探听消息的人手,只是还未来得及做更多,风云骤变,他被拘禁宫,什么都无法做,但那些手下却在长时间的摸索后,与他复又联系起来。
有几人进宫当了太监,隐藏在各处,偶尔会给他传递一些消息,暗送一些草药。
这些草药配起来,便是假死药,配齐之后,被他放在了香囊中。
褚承晏若真想从这紫禁城脱身,便只有舍弃从前的所有,伪作假死。他倒不在乎身份地位,既然无法翻身,那就改头换面,从今以后只当自己是另一人。
只需三月,此法便可成功。
若无意外,他现在已经痼疾难愈,大渐弥留了。
世事却偏偏峰回路转,既有一线生机,储承晏便彻底弃绝了这个念头。
他心中隐隐有了预感,这次他会真正脱了戴罪幽禁之实。
因为从前的冷血严苛,皇帝已有暴君之名,这次自然不能再发作,但皇帝又岂能真的既往不咎?待过些时日,寻些错处,照样发落。
只是既往不咎,不足以安抚朝臣的惶恐,连谋逆的亲子也能宽恕,才是仁君之气度。
更何况,他这个亲子,还是在年幼之时,被母族裹挟唆使,并无谋逆的能力。
周��在那晚说,所图为户部,如今户部这样的境况,虽然不知他究竟都做了什么,但想必背后便是他所引导。
自那以后,储承晏再未见过他,皇帝前来斋蘸祈福时也未曾见他随侍身侧,连手下探听的消息中,也未曾见他的身影。
不过这才是常事。
太监不止在宫中服侍,还有一类是钦差太监,被皇帝外派做事,可镇守一方,前朝甚至还有当监军,领兵打仗的。周��从前便是钦差太监,镇守南京,回京之后也时常被外派做皇差,自然不会如同宫中太监般时时服侍皇帝身侧。
又过两日,在斋蘸后,一道旨意突然颁入明光宫,圣旨中洋洋洒洒数百字,起承转合,最后所传递出的意思却只有一个,宽恕了废太子储承晏之罪,免去其幽禁,命其日后日日自省,再无逆心。
储承晏三拜接旨。
高滨将吉祥话说得极为妥帖又不逾矩,见储承晏始终冷颜,也早已习惯,说完话便带着传旨的宫人离去,明光宫中一同接旨的道人也各自散去,储承晏却仍站在原地久久未曾回神。
旁边传来一道悠悠的声音:“当局者迷。”
褚承晏站起身,看向身后,闻达对他微微一笑。
“对于他人而言,无论是否免去您之罪,都都唯恐避之不及,也不敢谈论。此番事风平浪静,也就无人会记得。”
储承晏轻叹一声,“是我一叶障目了。”
他望向闻达,目光灼灼:“如今我有一惑,先生可愿解答?”
闻达欣慰道:“殿下自可道来。”
“父皇,究竟是如何看待我的?”
闻达:“……”
往上数千年历史,万里风土人情,奇闻异事,文韬武略,阴谋算计,他都可答出一二,可偏偏这句,让他不知从何说起。
循着事迹可以揣测,但心中并无把握,闻达也不会胡言,他沉默了片刻,斟酌说道:“可否允许小人琢磨几日?”
储承晏面上闪过一抹惊讶:“很难么?”
闻达摇了摇头:“为君上者,心思莫测。小人不愿误导殿下。”
储承晏点头,看着他略有些凝重的神情,微微一笑,神态轻松的转身离去。
先前那两本书让他如获至宝,可之后一回想也回过味来了,书中所写谋权、夺利,种种计谋皆大有可为,但也显出了写书之人的野心。
闻达日日都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怂恿之意溢于言表,也该给他找点其他事分分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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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上数次上奏严查户部一事屡屡被搁置无视,三皇子就算再年轻气盛,也察觉到了什么,在下朝后单独觐见皇帝,又是慷慨激言,又是陈情表述,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尽皆道来,免得父皇有所误会,冷待于他。
皇帝一直闭目,也不知是否听在了心中,三皇子心中还在忐忑,皇帝突然开口道:“你有雄心壮志,这是好事,只是还需要磨砺。”
被如此赞赏肯定,三皇子立刻下拜:“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必当勤勉奋进,努力磨砺,以求早日为父皇分忧!”
三皇子低着头,因为激动而紧握双拳,也就没有发现,皇帝有一瞬间抽动的眼角。
周��看到了,但他不着痕迹的将视线移开,垂首静立。
皇帝沉声道:“不要拘泥于朝中琐事,三省雪灾,万万民众在受苦之中,你可能替朕去安抚好百姓,押送赈灾的粮食物资?”
三皇子一愣,瞬间便意识到了这份差事的好处,替皇帝安抚民心,那么在民众的眼中,他的身后是皇帝,又与皇帝本人何异?民众看到的是他,民心自然也会分一份在他身上。
三皇子连忙叩头,欣喜若狂地领命:“儿臣一定会尽心竭力,办好此事!”
皇帝摆了摆手,“朕不要口头的空话,做出实绩来给朕看看,退下吧。”
“是!”三皇子心潮澎湃地退下,刚出了殿外,步伐便大步迈了出去。
三皇子离开后,崇文殿中再无人请见,没有皇帝的吩咐,守在殿外的随侍太监们没有敢进来。
周��悄声出殿,端了茶水入内,放在御前,细碎的声响惊醒了一直在闭目沉思的皇帝。
皇帝看了他一眼,目光中还残留有阴沉不悦之色。
周��道:“三皇子年轻气盛,有所急切,也是一心想要为圣上和国事分忧。假以时日,在圣上的英明教诲下,定能更加沉稳。”
皇帝摇摇头,从喉间发出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声:“承晨这性子……”
皇帝神情平静,声音低沉:“急于求成也好,好高骛远也罢,先生们教的是书中的道理,朝廷上你要多协助他们。”
周��低头:“是。”
殿中静了片刻,皇帝端起茶盏,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听高滨你前几日旧疾复发,可还疼痛?”
周��躬身,“劳圣上挂念,已然好了。”
皇帝的目光和煦了些:“这么多年,你对朕尽心尽力,朕都记在心里。”
他沉吟片刻,说道:“煤场兴建,轻忽不得。今岁所得盈余,不必入内帑了。”
新制藕煤不过两三月,产量不算多,但因其与价贵的银丝炭一样无烟无味,又得了皇帝称赞,在京中盛行成风,价格又不像银丝炭那般贵,世家官员们买起来是一车车的运,更是有不少贿赂了内丞监的大太监,只待一制出就能买入府中。
初时藕煤的价格极其昂贵,如今量多了有所下落,比起成本,盈利却也是极丰,已有近千万两。
但藕煤说到底也是制出来造福百姓的,盈利的钱又用来兴建煤场,只等年后一整年的炼制,再等冬天价格便会低廉下来了。
从官员府邸和世家大族们出来的数百万两银,内丞监上下一用,却也剩下了有百十万两。
这百十万两已经装箱造册,即将要送入皇帝的私库内帑。皇帝这话的意思,这钱可以任他取用,全部私用也可。
联系前言,这就是一种赏赐,无法明着赏给他,会引来朝臣弹劾,皇帝便主动暗示许可可以这么做。
当然,皇帝这么说,也是因为他对周��的信任,知道他全无私心。若是换做其他官员,就算不暗示,也早就贪得盆满钵满。
周��眉头一动,这话并未明言,他也不好拒绝,电光石火间,几个念头便已闪过。
他沉吟片刻,道:“正值岁末,临近年节,百姓们都会购买年货,不若将藕煤留出一批,让百姓们购得一些,也好传颂圣上爱民如子的心意。”
皇帝看了他一眼,常年紧锁的眉宇松泛了一些,露出笑意:“如今所产,可不够天下人分的。”
周��先是摇头,又颔首道:“在各地善堂中用上几日,却是足够了。”
皇帝思索片刻,想到了什么,登时双目一亮:“还要在善堂中摆上七日流水席,供当地六旬以上的老者食用。”
善堂是十几年前,皇帝登基后,下令在各地逐一建起,收容孤苦老人、失亲幼子。有此行为,皇帝不仅获得了明君圣君之名,更是收拢了民心,坐稳了皇位。
周��面上不禁流露出赞同之色:“圣上心系百姓,仁慈如海,天下人必定感念。”
皇帝心中受用,思及民间会兴起的声望,不由得抚掌大笑:“好好好!此事一定要办好。若是钱财不够,只管寻朕来要!”
周��弯腰拱手:“是!”
在殿门处的王桐不由得跪拜下来,口中唱赞道:“圣上恩泽浩荡,泽被苍生。”
殿外呼呼啦啦跪了一大片,重叠的声音连绵响起。
皇帝欣喜更盛,面上却极为克制,只微微露出些笑意。
他忍不住看向周��,当年他身处群狼环饲之间,毫无根基,战战兢兢,是周��对他说,只要得了民心,莫说阳奉阴违的朝臣,便是举他登基的权相、拥兵自重的诸王也不足为惧!
多年来一心为民,世事也不负他所望,在民间的声望甚至比肩古时圣君,称颂千古!
如今内忧全无,太平盛世,皇帝知晓,这并非全都是民心带来的,也得有能臣才行,这样的臣子奴才,才是他真正可以倚重信任的。
皇帝扬手传唤,又赏赐了周��十几箱珍贵药材,难得细心地叮嘱他顾好身体,才好长久与他君臣相得。
周��领命,带着十几抬药材,顶着王桐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悠然出宫了。
善堂的事,乃是皇帝看重,他就得亲自去办才能尽善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