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褚承晏扯了扯嘴角,听着步履声消失,殿中终于寂寂,他声音轻而低地自语道:“休息够了。”
琉璃光影斑驳,明光宫万盏灯油交相辉映,地龙燃烧的温暖未曾聚起,便有一股寒风从终年不曾关闭的殿门处吹入。
他盘坐在蒲团上,因穿着棉衣,身下暖意十足,倒半点没有受寒苦,也不困倦,手中捧着供台上下寻来的经书,看得入了神,也未曾察觉外面的天色转变,直到有数名穿着道袍的道士与童子入殿添灯油、洒扫。
褚承晏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又重落书页上,这几年,他在幽廷内只有几册古书聊以度日,想要寻些其他的难如登天,这供奉在神像前的书倒新奇,讲得是开国皇帝在征战天下的时候,如何几番身置险境,又被如今国师的祖师爷以仙术救下。还有些书册,都是经文,他看得似懂非懂,但因为这里太过无趣,便也看得津津有味。
又看了几页,被身旁来来往往的童子们打搅到,褚承晏起身,去到侧方角落的一个蒲团上坐下继续看,不知过了多久,殿中又入了几人,而后气氛沉肃下来,只剩一个浑厚的声音在讲经说道。
褚承晏听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了些困意,起身朝侧殿走去,没有注意到坐在蒲团最上方的那位讲经大师望了他一眼。
明光宫内只有国师一派的弟子们行动来往,极为清静,褚承晏在侧殿寻了一间房睡下后,更是丝毫不知正殿中事,也不知皇帝在午膳后摆驾明光宫,为在祈福国祀上金口玉言要诵经百日为国祈福的事。
一入殿中,皇帝想起了什么,目光有所巡视,但正事在前,与道悬大师一同诵经后,便说要与其一同对弈。
二人对坐,不需皇帝开口,道悬大师便先道:“五皇子于神像前诵经一夜,在巳时一刻昏厥过去。御医已经来看过,言五皇子乃是疲倦过度,好好休息,便可恢复稍许,只是心郁成疾,心气消解,身体会愈发孱弱。”
皇帝面色淡淡:“御医好生医治便是。”他显然毫无谈兴,道悬大师观其神色,便微笑着谈起他在闭关中所得的感悟。
储承晏醒来之时,天际已现夕色,门外没有看守的禁军侍卫,倒是让他有些不适应,出房门后,看到有在廊下行走的道士,便出声询问自己所需。
道士为其引路后,储承晏洗漱、吃素斋,回到明光宫正殿中。
那些书册还放在原处,储承晏又坐了下来。
看了整夜,这些书都看完了,翌日上午,看到前一日的道长又来讲经,储承晏便上前询问是否还有其他书册。
道长捋着胡须,微笑着颔首。
储承晏便去睡觉了。
午后皇帝临驾,本来未曾想起,道悬大师却又提及:“五皇子昨日醒来后,又于正殿中诵经一夜,寒气侵体,未免感染风寒,吾便请五皇子歇息了。”
皇帝落下一子:“让他白日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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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晏是真不知晓皇帝每日会驾临明光宫,当他得知自己又得了白日诵经的口谕后,却也没有其他的想法。
皇帝对他向来如此,突然赐下一把他幼时曾用过的小弓,说念及当时情境,格外感怀,可他要求见,却连一丝声音都传不出幽廷。
雷霆雨露,俱收便是。
褚承晏跪坐在角落处,皇帝诵经之后便乘御辇离去,没有召见他,也没有看他一眼。
褚承晏身在明光宫中,却也和幽廷没有区别,只是地方更大,但他要出宫门,还是会被门口的禁军侍卫拦下。明光宫中的道人又不交谈除了习道以外的事,他对于外界的事一无所知。
又一日,皇帝来明光宫中诵经时,身后却跟随着数道雍容华贵的身影,是几位后妃与皇子公主们。
宫人们跪了满地,在皇帝的诵经声后,众位妃子皇子公主们的声音便响起,或高或低,或沉或柔,却尽显虔诚。
诵完经后,众人款款离去,似是有后妃说了吉庆之言,皇帝的笑声离殿后仍会传入,显得天家气氛和乐融融。
褚承晏等了约莫半刻钟,就等来了一位踏入殿中的矮小身影。
那道身影一入殿中便急急转身,朝他小跑过来,殷切地问:“皇兄,你身体如何?有没有哪里痛?难受不难受?”
褚承晏看着她关切的神色,微微一笑,说道:“我一切都好,不痛,亦不难受。”
灵恪忧心忡忡道:“父皇怎么会生这么大的气,我想求见父皇,母妃却把我关了起来。直到昨日,三皇兄对父皇说也想为国祈福百日,父皇应允了,皇兄皇姐们也都请求,见大家都要来,母妃才把我放了出来。”
褚承晏点头,非皇帝允许,不可轻易入明光宫,想来也是后宫这些人知道了他被罚在这里,既然一个罪人都能在此,她们又有何不可?
见她想要说些什么,褚承晏道:“以后都不要来见我,莫要连累良妃娘娘。”
灵恪一怔,咬了咬唇,但踟蹰之色仍未消失,反而更加纠结。
褚承晏心中微微一动,不再劝她,转而道:“父皇虽然厌弃我,却也没有苛待,实在是不必担心我的身体。”
灵恪微微摇了摇头,似是在说,她真正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褚承晏温声问道:“灵恪,你到底有什么话想要说?”
灵恪垂着头,声音嗫嚅:“我偶然听到了……母妃的话。”
“和我有关?”褚承晏想到了什么,心中不由得凝重起来。
良妃曾与郑皇后相交甚笃,郑皇后谋反之事败露,良妃也受连累,若非有在朝中对皇帝极为忠心得力的父兄,膝下也只有一个公主,只怕下场凄惨。
若是郑皇后有些私事,良妃也有可能会知晓。
灵恪幅度很小的点了点头。
褚承晏轻声道:“你几次三番要来见我,就是想要告诉我那些话?”
灵恪抿着嘴角,神色郑重的点了点头。
她年纪还小,面容满是稚气,此刻却充满了凝重,小大人似的。
褚承晏虽然也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话,但却没有急切追问,而是问道:“良妃娘娘知道吗?”
灵恪愣愣的摇了摇头,如果被母妃知道,母妃一定会把她关起来的。
褚承晏沉吟片刻,说道:“良妃娘娘不告诉我,一定是有她自己的考量,你不应该牵扯进来,就当从来没有听到过吧。”
若是那些话对他不利,灵恪顾及自己的母妃,也不会这样千方百计来见他。
可若对他有利,与之相关的人却都会受到连累。
况且……就算对他有利,以他现在,也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灵恪有些急切。
“灵恪,不要让良妃娘娘为难。”褚承晏打断了她的话,就算真的有什么事,他也会想方设法询问良妃,而不是将她一个小姑娘牵扯进来。
灵恪沉默,唇抿得更紧,却也知道这是为自己好。
她脸上满是纠结之色,皱着鼻子想了许久,小声道:“入冬的时候,你生了场病。母妃知道后……说你身体不好,前路莫测……皇兄,你一定要保重好身体。”她只隐下了一句话,皇兄这么聪明,一定可以猜到的吧?
褚承晏轻轻吐出一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发,“我知道了,我会保重好身体,会让你不再有担心的那一天。”
灵恪愣愣的看着他,看着他安抚的对自己笑,还是从前那样稳重可靠的太子哥哥的模样,心头莫名轻松下来,还想再关心几句,却看到褚承晏偏过头朝他身后看过去。
灵恪转过身,就看到三皇子站在数丈远外,神情倨傲。
“灵恪,快过来,莫要同情逆党,惹父皇生厌。”
灵恪气鼓鼓地撅起嘴,朝褚承晏福了一礼,又对着三皇子行礼,远远地避开三皇子快步出了殿。
“真不讨喜。”三皇子撇了撇嘴,看也未看褚承晏一眼,转身寻找大师去求圣上御宝书写的经文来临摹。
大皇子已入朝中领了皇差,他也要快些崭露头角才是,至于那些遭受父皇厌弃的人,他自然不会放在眼中,也不会理会,免得沾染晦气。
褚承晏垂首,目光重新落在因为皇帝的到来而放置一旁的书帙纸面上,他心中想着方才灵恪的话,没有注意身旁的动静,不知何时一位道士到了他近旁洒扫,走到他身侧时却停下了动作。
“只看这些书,五皇子便心满意足吗?”
沙哑的声音响起时,褚承晏略有些惊讶,朝旁边望去,只见这人约莫不惑之年,身材魁梧,颧高而眼狭,不似常人容貌。
他倒也没有露出异色,端正礼貌道:“道长可有推荐吗?”
道士微微一笑,态度恭敬:“怎敢举荐于五皇子,不过是一些拙论。”
“道长不妨道来。”褚承晏毫不自知自己又微拧起了眉,怎么近些日子,一个一个都看似巧合却都有目的的出现在他面前,可他却毫无头绪。
道士诚敬地向大殿的神像行了一礼,谦卑道:“神位之前不敢妄言。”
褚承晏抿了抿嘴角,神像之前口称妄言,那就是大逆不道之言。
他颔首,淡淡道:“那等我出殿之后,再寻道长讨教。”
道士口中称是,粗糙而宽厚的手掌提起一旁的水桶,健步如飞地离开,行走间不甚仔细,桶中的水沿路洒出不少,惹得已经打扫过的道童们颇为不满,却不得不重新擦洗。
其中一个走到近处时,褚承晏询问道:“方才那人是道悬大师的弟子吗?”
道童讶异他有此一问,解释的却也仔细:“他是伙房的伙夫。每逢初一大扫洗,他力气大,便帮忙来抬水桶。”
只是伙夫,方才的神情间却不会偶现精明锐利之色。
褚承晏摇了摇头,在道童看来却是感叹此人容貌丑陋,竟也会在宫中出现,想了想说道:“闻达也曾跟随修行,只是未曾传度,也算是祖师门下弟子。”
还有事要做,道童没有再多言。
用过晚膳后,储承晏步入伙房后厨,打量着拥挤的陈设,在灶锅前看到了浑身灰扑扑的闻达。
闻达正蹲在灶前不知在做什么,扬起一阵尘灰,储承晏欲要开口,先被呛了一下,掩袖轻咳起来。
闻达听到声响,望见是他,忙挥手扇走烟灰,“五皇子怎么到这里来了?君子远庖厨,若要见小人寻个童子来唤就是。”
尘灰入喉,储承晏哑声道:“若你要说的只是这两句话,那我便离开了。”
闻达笑了笑,又蹲下身,从旁边的杂货篮里翻翻找找,拿出两本沾满尘土已经卷页破损的书。
“既然殿下不嫌弃,这两册书倒可以给殿下解一解闷。”
储承晏沉默的望着,迟疑片刻才接在手中,拿着书回到休息的厢房内。
他没有急着看,先用帕子把上面的尘土擦干净,破损卷皱的地方一页页压平,直至月出宫墙,才在烛光的映照下缓缓看起来。
有时只看寥寥数字,他便要沉思许久,如此一整夜过去,也不过看了半册。
明光宫中的宫人与道士早早便开始晨修,储承晏却一直未动分毫,直到腹中饥饿,才出房门,寻到伙房,找起闻达的身影。
闻达身高体健,在一众清癯的道人间格外醒目,储承晏走向他时,感觉到其他伙夫的好奇目光,才稍稍收敛了自己有些急切的心情。
闻达也看见了他,笑起来时,丑陋的面容显得更加狰狞,但双眼中的神色却极为温润和蔼:“殿下不必急躁,虽然已过膳时,却也备下了几份斋饭。”
褚承晏去到旁边的膳房,稍等了片刻,闻达就端着食安走来,将素菜摆放好后,十分泰然地等着储承晏发问。
审视他片刻,储承晏问道:“那书是从何而来?”
闻达谦恭道:“小人拙作。”
褚承晏轻轻吸了一口气,心绪却已经平稳下来。所有的推测和所做出的决定都已在昨夜做出,没必要去询问此人的身世、为何会入道观中做一杂役,既然对他展露才华,又何妨一用。
储承晏起身作揖道:“我可能拜先生为师?”
弯着腰,储承晏看不到闻达的表情,久久得不到回答,他抬头望去时却看到闻达面容扭曲,都纠结在了一起,仿佛极为艰难的挤出几个字:“不能,不能。”
说完之后,他就用颇为期待的的目光看着储承晏,仿佛在等他追问,或者锲而不舍的要求。
储承晏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反而问道:“那我有不解的可以来询问先生吗?”
“……”闻达道,“可以。”
储承晏得到了让他满意的答案,不禁微笑起来。
他笑时眼睛会微微眯起,冲散眉宇间积蓄已久的僵冷郁气,显出一丝深藏的温润谦谦,虽身着布衣,却姿仪清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