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事情解决的太顺利了,之前周��预计至少要半个时辰的事,现在前因后果都已经全部知道。周��给还活着的那几个人招魂养魂,等到时间差不多,才将红线全部绑完。
最后的步骤完成后,红线开始颤动起来,哪根手指被带起震颤,就贴张黄符在哪个尸体的脑袋上。
一刻钟后,尸体已经全部被贴上符纸,
周��摇起铃铛,一个个尸体便僵硬的站起来,顺着红线朝外面走。
刘府大门在众人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又突然被打开,一排人摇摇晃晃走出来,恶臭扑面而来,幸好围观人群在摆开棺材后已经离得远了,却还是被吓得尖叫逃离。
周��处理过这些尸体的面貌,又用黄符遮挡着,站在棺材旁的亲人们倒是没被吓跑,却也还是被逐渐走近自己的死人吓得腿软瘫倒在地。
没有出什么意外,尸体们一个个来到属于自己的棺材前站定,铃声停下,一个个便都躺倒进去。
周��把红线剪开,对着那些开始哭的尸体的亲人说道:“想再见一面的,晚上握着红线睡觉,不想再见的就烧掉。”
他把刚才林晚讲的事又对那几位大师说了一遍,听到还有人活着时,那些没等来尸体的都十分欣喜的带着人进去把家人抬了出来,遇到了这样的事,不死也要生场大病。
至于那些附身在纸人身上的刘家下人,那几个罪魁祸首也需要处理。虽然林晚随意就能解决,但害死那么多人,不能这么轻易处置。
那几位大师也各自有了较量,他们也不是没本事的,让镇民们请周��过来只为赶尸,余下的也就不需要他再做什么,开始念经做法,把棺材引送回家。
此时已近傍晚,因为这件事,镇上也没有开饭馆做生意的,周��就被请到镇长家里吃饭。
事情办得干脆利落,大师们都说若再晚些时日,只怕轿子里的人也会熬不过去,镇民们凑的钱多了一些,足足给了三百块银元。
天黑之后,周��就在镇长家中休息,第二天就离开了,离开前还看到那位道长开坛做法,要请神定罪论罚。他没多看,林晚倒是留下来看了许久,然后找到周��说:“没有神,有阴差来了,他们都看不见我。”
林晚的语气说不清是淡漠还是失望,“他们说要把那些人压回地府,我想去看地府是什么样子,但是他们消失了。我找不到他们去了哪里,找不到那个地府。”
周��说:“你不是能看到一个鬼魂的生平际遇吗?地府里全是鬼,你要是在那里,应该会觉得很吵闹吧。”
林晚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差点觉得头又疼起来,认同道:“你说得对。”
他沉默了片刻,却又说道:“那如果你去了地府,我也会找不到的。”
周��道:“我不会去的。”
林晚若有所思。他想让周��死在自己旁边,这样死后也能相见。但还是不要是现在。不,其实是现在也不错……
头又开始痛起来,林晚停在原地看着周��一无所觉的背影向前走,克制住蠢蠢欲动的、想要让他永远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想法,消失在原地。
林晚总是神出鬼没的,周��没觉得有什么异常,这次没了尸体,就不用再避开城镇村落,遇到镇子,还会找客栈酒楼休息。
林晚很少出现,出现之前也会用一阵突兀而起的风提醒告知他,这一次却显得有些急躁。
“把木像烧掉。”
周��愣了一下:“什么?”
“我知道怎么样我才不会伤害你了。把木像烧掉。”
周��拿出自己所携带的那樽木像,又听林晚道:“这一路的山水,是我真实走过的,我依然可以出现。你要重走这条路,也是为了要加固我存在过的痕迹吧。但现在……我想更快一些,只作为林晚出现。”
周��没有立刻答应,问道:“烧掉木像,你再出现在这里,会有伤害吗?”
林晚说:“不重要的。”
他这次没有再等待,挥手引起一阵阴风,木像就燃烧起来。
周��皱起眉,“林晚?”
林晚闭起眼睛紧咬着牙齿,五官印堂发黑,七窍中流出血,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现在的样子,尤其是他身边的人。
因为痛苦而毫无理智的时候,只有两种想法,一是发泄,二是采补。
但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在无边无际涌来的痛苦中,他脑中死死的只维持着一个想法,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静了许久,林晚的声音才响起,轻飘飘的,比平时更加虚无,“我在。”
周��:“现在在疼吗?”
“……有一点。”
“那要抱一抱吗?”
这一次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周��的胳膊都开始酸痛了,才听到了林晚隐约的声音。
“不疼了。”
在周��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有过一次漫长的拥抱。
“是哪里疼?头吗?”
“全身。”
“全身?”
“嗯。”
“这是我必须要经历痛苦,就像血液第一次在血管中流淌,直到习以为常,然后……我就会存在了。”
存在于这个世界,而不是虚假的幻境中。
如置冰窟的阴冷几乎要冻僵世间的一切,却始终没有入侵向他。周��坐在一旁,静静地感受着身体内,血液在血管中流淌时轻微的刺痛,那是生命的体现。
或许这痛是根本不存在的,但在他的想象中,这疼痛逐渐明显,似乎真的出现在了体内。
虫鸣渐起,又一个盛夏将要过去。属于他们的温暖却即将到来,从指尖开始被渐渐浸染的凉意像是从这里开始诞生的一缕风,逐渐蔓延整个手掌,吹拂在他身侧。
掌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五指微微收紧,他握住了另一个看不见的,透明的手。
周��嘴角浮现一点笑意,这也是生命的体现。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林晚再次睁开眼睛,认真体会了一下,没发现自己有什么变化。
茫然了许久,林晚看着在一旁阖目养神的周��,试探的弯下腰。
不敢太靠近让他察觉,也不敢用力,怕吸走阳气。
注意力太过于集中,以至于当周��的声音响起时,他根本没有预料到。
“林晚?”
林晚下意识捂住嘴巴,嗯了一声,尾音上扬。
这声音也太近了,看来那不是错觉。周��想,面上却不动声色的,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来:“没有不舒服,或许……你可以再试一试。”
没有得到回答,许久后,面前又晃来一阵凉意,头有些晕,但不是很严重。然后一点冰冷出现在唇上,快的像是错觉。
林晚的声音有些含糊,“快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周��笑了一下,躺在冷硬的床板上,放松身体,缓缓进入睡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内起了一阵风,将满室的沉闷气息吹拂干净,而后又轻慢地掠向床榻。
床上人因为不适而隐约皱起的烦躁之意逐渐淡去,在感受到冷意的前一刻,那股风骤然消失,潜入梦中。
第74章 同归
秋野明, 秋风白。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走过之前踏过的地方,有些地方却又发生了变化, 与之前不同。
游神祭狐仙的那个地方,对狐仙的崇拜之情更加浓重,因为狐精没有再出现,这里的人认为是狐仙把恩怨勾销了, 更不愿意再因为不尊不敬让狐仙生气。
像这样对于未知力量的崇拜许多地方都有, 不是发生一两件事就会改变的。在艰苦的生活中, 唯有信仰着什么,才不至于让自己在如杂草一般渺小卑弱的人生中,无依无靠。
哪怕所依靠之物会让自己付出代价, 也会相信是自己的冒犯,而虔诚会得到宽恕。
而因果业报,无时无刻不在进行中。
周��现在多是白天行路,遇到的人多了,也碰见了之前在婴河那里曾遇到过的人,是那个从婴塔抱走女婴,却被其他鬼婴缠上想要被一起带回家的汉子。
汉子叫张大胆,正在路边看着什么, 周��路过的时候, 还是张大胆先看到了他, 顿时惊讶道:“哎!恩公?”
周��还记得他, 实在是之前那副身上挂了一身婴儿的样子让人印象深刻, 看到他似乎有些急切, 却又避讳着什么不敢开口的样子,就走过去。
他记得这一片有个婴塔, 刚才想去烧些纸钱,没找到,反而早之前婴塔所在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大湖,正想问一问附近村的村民发生了什么事。
张大胆一听他问这个,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之前汛期涨水,把那个村子淹了。”
是在一个夜里,突然下起暴雨,河水涨到了岸上。其他村的人半夜只听见天塌一样的轰隆声,第二天雨停出来一看,整个村子都塌进地坑里去了。
“哎,就是我遇见你之后的那两天,幸好我把我闺女捡回来了,要不然也得塌进去。”张大胆庆幸道。
太凑巧了。周��微微皱眉,想起林晚之前说的“天灾人祸,不可介入”。
鬼婴被困在河里,这是人祸,而暴雨涨水,就是天灾。
张大胆感慨道:“全村子几十口就活了一个女的。这件事太出名了,有个算命先生过来看,说这是有人设的局,就是那个女的设的。前溪村人其他地方的亲戚过来找那个女人讨说法,没想到去一个病一个,那个道士想要做法,结果突然死了,之后没人再敢管,现在人家都叫她鬼婆。我今天在这是因为我媳妇儿做梦,梦到一群小孩往她身上爬,我怕是我之前带回去的。”
他忧愁又急切的说:“你之前那法子管不管用啊,还是我又在哪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要不我去给她们烧点纸,求她们别缠我媳妇儿了。”
林晚道:“下次让你夫人抱一个起来,就是你们要生的孩子。”
周��把这话转述,张大胆惊讶道:“啊?我们生不了����”话音未落,他顿时反应过来,顿时大叫,语无伦次的一边说感谢一边要跑回家里。
林晚倒是起了兴趣,木像没有后,他就没办法直接看到那些因果缘由,却也因此不再被烦扰到。
他是知道这里之前发生过什么事,这里有拍喜习俗,女人之前生过一个女儿,转眼却被扔进了婴塔,她从地上爬着要带女儿走,又被自己的丈夫领着其他人套上麻袋用棍子打,说是打她生不出男的,打怕了,就能生出了。不仅如此,她还眼睁睁看着棍子落到自己女儿身上,那些人说,也要把孩子打怕,就不敢再来了。原来,被扔在婴塔的孩子都要有这么一遭,针扎、棍打,只是为了让她们怕,不敢再投生。
那他们为什么不怕呢。做了这么多恶事,怎么就不怕呢。
于是女人对村民们说,这样是没用的,得溺死在河里,在河里的才是真正再也投生不了的。后来生出的女婴,就被村民溺死进河里,果真,女婴生出的少了。
林晚之前不愿周��参与,其实也是有想冷眼看这村子里的人自食恶果。
周��又去到那个大湖边,发现湖水极深,塌陷的地方却十分规整,若有地下河,却只塌这么一个地方,倒真可说得上是天意了。
河里的鬼婴很少,一般溺死的都会成为水鬼找替死才能离开,可这里一次死了这么多人,阴差必定来过了,把村民们全都带走,清算下来,鬼婆还好好的活着,也称不上是罪大恶极。
倒是周��要离开的时候,看到有个和尚在另一处的河边念往生咒,便走过去,询问他附近的寺庙在哪里。
和尚已念完,就引着他来到附近的一座山中。
寺庙在半山,不大,人竟然出乎意料的有不少,听来往的行人谈话,都是来求子的。
这里最近卖求子水,说是只能生女儿,特别灵验,以至于大众人家不来,但声名传播到很远,来这里的人许多都是从远地方赶来的。求子求子,求的是子嗣,也有人家不在乎别的,只求灵验。
周��在寺院中随意行走,走进一间佛堂里,合掌拜了一拜,捐了些香油钱。
之后再出来,也不知走到了哪里,推开一扇门,竟然从另一处出了寺院,又走进山中。
周��本就随意,也没走回路,在山道中行走,走了不远,又看到一个破败的庙房,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很高的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