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术子佚
说罢,他恭敬行礼退下,路过宫檐一角无人处,朝树上树荫浓密处吩咐:“这处之后再有风吹草动,立马来联系我。”
皇后心中埋着恨,不是他三言两语可以消散的。
果然,没两天,递来的密信称皇后近日一直往外递消息找一名云游道士回宫。
张玉庄笃定,那名在风雪中来治好了张怀安的道士和司天台招了宁恙过来必有关联,立即下令只要有类似的角色冒头,不惜一切代价把人抓过来。
窗外,微风又垂吹落红叶一片。
也是这段时间,他极为深刻地明白了一个道理:想要做成什么,势必要有高于这个结局的能力和纵局之力。
他在朝中力保太子的手段既隐蔽又高明,甚至用司天台的影响,在民间大肆传播利于太子的预言和传闻。
张玉庄每一次都走得极为谨慎,既不让人察觉自己的真实意图,又确保太子利益得到最大程度的保护。
几番周旋下来,他已将皇后残留党羽清除大半,隔三差五就去东宫检查张怀安学业。
最开始,张怀安对于六哥到访还是会有些紧张,每次见到人,总不自觉地缩在椅子里,甚至还会借身体不适躲开。
但这个过程很短暂,张怀安意识到自己身体是因为六哥送来的药方逐渐好转,并且六哥忽地对于他在治国之道上的学业严肃起来,有时候比太傅还要严格。
但张怀安并不反感这样严肃认真的六哥,少年经此苦病一场,成长了许多,虽不知六哥为何如此,但也明白那些苦心。
兄弟关系日渐平和,相护信任和欣赏着。
步步为营,时刻警惕,他总是那个挑不出错的六皇子。
最重要的,他是那个没有软肋的六皇子。
好几次,他从朝会脱身,又被皇帝召至殿里敲打到深夜。
更深露重,星光遥遥,将归人每一步都照得无比沉重。
一场接着一场无声的博弈,几乎耗尽他所有精力。他也无数次告诉自己,所谓为国为民,他这一腔才干总能为家国黎民有所贡献。
他想过让宁恙自己离开,但又念着至今不知皇后为何耗尽手段也要把人召进宫,也丝毫没有找到那个所谓云游道士的音讯。
他不能冒险。
若是在自己眼前都护不住,去外面又如何能护住?
这是张玉庄告诉自己的借口。
细想之后,又能从这些冠冕堂皇之中又能捡出几片可疑的贪心。
这些贪心会发作在每一个张玉庄疲惫回殿的瞬间。
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旁边放着一张刻意掩盖笔迹的字体:请多保重。
要么。
是一束新摘的野花无端出现于青瓷瓶中。
再不然。
是雨夜归殿时,踏上放着一套烘暖的干净衣裳,还有旁边燃着的小火盆。
张玉庄不会想到,这些不经意出现,甚至无足轻重的画面,会在将来何等残忍的方式,清晰又深刻地展现在他踟蹰独行的每一时刻。
而当下,他的理智在叫嚣,在警告,感情却寸步不让,拉扯得他几乎要散架。
他是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六皇子,可防线总是莫名崩溃,叫他一再鬼迷心窍地伸出手。
像个偷吃糖果的稚子,紧张又期待地享受甜意。
这些简单事物能带来如此慰藉,张玉庄甚至自己都讲不明白其中的所以然。
他只是纯粹地,任由指尖探过那些尚带温度的物件。
几息过后,随着最后深深叹气,他再睁开眼,冷漠地叫侍卫进来,让他们大张旗鼓地去处理了这些东西。
动作闹得大,也能听着几句抱怨:“就让你别动这些歪心思,总想去亲近监正做什么?”
那个倔强的人听着教训,脑袋却怎么都不肯低下来。
闹过几次,侍卫都晓得了殿下的态度,宁恙也再没机会爬窗送什么进来。
虽是如此,但宁恙在司天台上的日子也算过得舒坦。
这份舒坦,除了张玉庄的暗中庇佑,更多的是出自宁恙心性。
宁恙生性开朗,脸上总是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让司天台这个严肃之所多了几分生气。且一同召选进来的道童们彼此年纪相仿,大家起初对他的热情乐天颇为不适应,尤其不喜欢他贪吃乱跑。
但这人好似浑不在意别人说他什么,若是责备他一句怎可胡乱偷吃,他居然笑嘻嘻地拉着你问要不要一起。
要是话说得难听了些,他也只是笑嘻嘻地不同人恼,转头见了难处还乐意来帮忙。
他总这样,乐观开朗得不像话。
时间一长,竟然挑不出不喜欢他的理由来。
而且,司天台如今虽是六殿下掌事,也有许多年轻后生从侍,以至于大家很容易忘了原先在司天台上的那些老人。
宁恙却自来熟得很,特别爱往老人堆里扎,他会耐心地听那些老人讲述往事,或是请教他们一些冷门知识,能说会道得特别讨人喜欢,那些老人们瞧着他,目光慈爱不已。
他实在太明朗,像一抹不该出现在这深深宫闱中的颜色。
要说宁恙好,他确实走哪都讨人喜欢,但就是一点,大家觉得他也太爱关心人了。
膳房送来点心瓜果,他像个小旋风似地忙于分发,好似叫别人多吃一口,他就能满足一样。
大家见他如此热心肠,自然欢喜。
只是,这孩子一根筋倔得很,照顾完大家还不够,每次都要一碗水端平,外头有的,他总要往监正殿里也给送一份。
这份送出去的热情,无一例外都被侍卫冷漠地丢了出来。
其他同伴都看不下去了,纷纷劝他说六皇子和咱们云泥之别,人家哪缺你这点关心。
宁恙总笑嘻嘻地挠头,说:“他或许不爱吃宵夜。”
大家见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何况宁恙从不做什么违矩之事,有时笑闹着不规矩点,多半也是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看见了指责几句就能掀过去。
但他总是能做些出乎意料的举动。
司天台里有棵好几人合抱的古树,年岁太久,是谁人栽种已无从考察,只是站树下去甚至会生出这树要长到天上去的感觉。
它枝叶繁茂树荫遮天蔽日,是司天台中极为理想的休憩之所。
宁恙闲时总爱在这树荫下坐着发呆,也不知在想什么,想入神了得大声喊几遍他才能回神。
他会出现在这棵树下丝毫不令人意外。
但往上爬这件事就惊悚了。
起因是宁恙在树下发现一只掉出巢的小鸟。
他先是感慨这雏鸟生命力坚韧,那么高的树上掉下来都没摔死。
随即决定,既然它这样都能活下来,那他要送它回去。
仰头望望树杈横生的老树,一时也分不清这雏鸟是从哪根枝丫上掉下来的,干脆不顾他人劝阻,三两步就爬了上去。
他的道袍被勾得东一道西一道的,沾满灰尘和树叶。
宁恙毫不在意,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小鸟,一步步往上攀爬。
同伴惊呼着让他小心:“元善!你本就手脚不大协调!千万当心啊!”
“就是,这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几声呼立刻吸引了一群道童和侍卫。
“没事的!”宁恙不忘笑着安抚他们,“我已经看到鸟窝了。”
司天台近来万事顺遂,兴许大家过得都有点闲了,一时间凑过来瞧他爬树的人又多了些。
张玉庄正疑惑这院子里为何吵嚷起来,过来打眼一瞧,一声宁恙险些破口而出,又在最后一刻强行咽下了到嘴边的名字。
他在袖中悄悄掐诀,一道无形法障就此展开在宁恙身下几寸。这道法障肉眼难辨,但张玉庄知道,它足以在危急时刻护住宁恙。
此时宁恙已稳妥地将小鸟送回巢穴里,脚下踩空,整个人失去平衡。
地下的人惊呼出声,好几个都张开手臂做好接他的准备了,张玉庄更是紧张得不行,手指一动就要操控法障。
千钧一发之际,宁恙灵活地扭身抓住最近一根树枝,有惊无险地稳住身形。
都这样了,他还不忘朝树下咧嘴笑:“瞧你们紧张的,都跟你们说了没事!”
等他终于落地,张玉庄才收回受,法障就此消散。
他一步一步越过人群,走向中心那个少年。
六殿下身形修长,一袭玄色道袍衬得肤色苍白,那张脸上写满冷漠,眼眸深邃若寒潭,不起一丝波澜。
虽然他这张脸无论对谁都这样不带感情,可此时他步步走来,却叫周围人都感觉到莫名凉意。
€€€€六殿下,好像很生气。
“元善,胡闹。”
冷冰冰四个字,将皇子威严体现尽致。
宁恙站在人群中央,身上的道袍因刚才攀爬而显得凌乱,脸颊也因为兴奋正微微泛红,一双大眼睛因为这句点名道姓闪着不安和心虚。
听见师兄当众说自己,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但又很快挺直脖子。
“可是,监,监正。”宁恙开口说道,心虚作祟,他有些底气不足,“我救了一条命,这难道不是件好事吗?”
“一条命。”张玉庄声音低沉,“你可曾想过,若你摔下来,会有多少人为你担惊受怕?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宁恙察觉到了今天师兄带着怒意,但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份怒意从何而来。
他抿了抿嘴,坚持道:“修道之人普度众生,这只小鸟自然也在众生之列。”
有人小心地揪了揪他的袖子,暗示他不要再还嘴了。
张玉庄瞧了他许久,威压似寒霜一般铺开。
“普度众生不是叫你拿自己安危开玩笑。”张玉庄心中叹气,但面上依旧严厉得很,“若你因为一时冲动二手商,又如何去帮助更多需要度化的命。”
“监正也不必说话这么……”宁恙咬了咬唇,逼着自己咽下去最后两个字。
“你还顶嘴。”张玉庄眉头一皱,整个人更加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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