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路
埃尔利希没有多余的时间顾及凯托,他正在全神贯注地打量着面前的巨兽,掂量着二人从它口中逃脱的可能。
与凯托一样,他也从未见过类似的魔兽,尽管他的战斗经验比凯托丰富得多,但这种模样怪异,令人全身起鸡皮疙瘩的怪物,他还是第一次见。
埃尔利希试图带着凯托原路返回,但那魔兽似乎已经锁定了猎物,无论他们往哪个方向跑,都会有数不清的触须挡在他们前方。
“男爵阁下,请您回到小屋去向神之子大人求助,”埃尔利希没有回头,“我一个人怕是没法应付它。”
凯托反应了几秒钟才理解埃尔利希说了什么,他的眼珠僵硬地转了转,在埃尔利希下一次催促之前跳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这头魔兽的恐怖超乎埃尔利希想象,不仅模样怪异,无数眼球令它能够精确捕捉猎物所在的位置,而绒毛又坚固犹如铠甲,无数腐蚀性的粘液从它的触须中滴落下来,简直不像人间的造物。
埃尔利希单枪匹马,艰难躲避着魔兽不知会从何方喷出的腐蚀液,苦苦支撑。
所幸凯托虽吓破了胆,但还是能听懂埃尔利希的话,不出三分钟,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金色的结界挡在了埃尔利希与那头魔兽的触须之前,将那魔兽喷出的下一波腐蚀液阻挡在外。
“神之子大人!”埃尔利希惊喜道,“您来了!这魔兽属实古怪,皮毛坚韧,滴下的粘液会腐蚀皮肤,千万小心。”
伊斯维尔同样也没见过这种魔兽,他几乎立刻回想起了先前基恩学士说的,这类魔兽是某种混乱的造物,只是它比先前在法顿岛海域出现过的那头要难对付得多。
伊斯维尔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与尤卢撒交换一个目光,正欲出手,忽然,一声长唳划破夜空,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魔兽那只巨大的鱼头,眨眼间啄烂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这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别说其他人,就连最敏锐的尤卢撒也没反应过来。
“什么东西?”他望向那道黑影,发觉那是一只鹰似的鸟类,张开的双翅几乎是极巨化的哥莱瓦的一半,鸟喙与脚爪皆是尖锐无比,它飞快张开翅膀远离围剿而来的触须,眼神坚毅,威风凛凛。
那是……伊斯维尔觉得眼前的巨鹰看着有几分眼熟,他很快反应过来,用结界护着其他人后退。
与此同时,一根长鞭破空而来,众人只见一道人影从黑暗中飞来,落在了那只硕大的鱼头之上。
霎时间,金光如闪电划破天际,那道身披盔甲的壮硕人影长臂一挥,一把通体金黄的宝剑出现在黑暗中,如正午的烈阳般刺目。
他举剑下劈,那剑便顺畅地斩开鱼头,剑锋一路下滑,将那头魔兽坚硬的身躯劈成了两半。
泛着银光的盾牌挡住了触须垂死的挣扎,那战士从半空一跃而下,直到那头魔兽的身躯缓缓滑入山谷中,这才抬起胳膊,让那只巨鹰停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在对方的长剑出鞘的时候,伊斯维尔便觉腰间被布条包裹着的长剑散发出微光,他垂眸望去,发现那把宝剑散发的光与对方手中的如出一辙。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行人中有熟悉的气息,他回过头来,一眼便看见了那头极具辨识度的金发与蔚蓝色的双眼。
众人不知对方的行动为何突然顿住,只看见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尤卢撒提起了警惕,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伊斯维尔身前。
“多谢您出手相救,”埃尔利希上前一步,试图与对方搭话,“我们是从外面来到世界边缘寻找出路的探险者,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对方不语,只是将手中的长鞭细细收起,动作飞快,细看双手还在轻轻颤抖。
此时众人才能看清他的容貌,对方身披盔甲,身材高壮,身高约莫两米出头,伊斯维尔发现对方的眉眼与先前在村庄之外见过的德阿托赫特的雕塑一模一样。
没等他开口,那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头漆黑短发,扑通一声单膝跪地,而那只巨鹰也从他手臂上落到地面,张开双翼垂下了头颅。
其他人吓了一跳,兽人巴克试探地问:“您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下跪?”
若是有人站在那名战士面前,必然会发现对方瞳孔颤抖,神色动容,与方才干脆利落地斩杀魔兽的冷厉模样截然不同。
他花了几秒钟平复心绪,这才开口:“圣子大人……”
但他没来得及把剩下的话说完,他不过是念出了这个名讳,身下却突然出现了一道金色的法阵,那人愣了愣,双眼微微睁大,面上似有遗憾。
下一秒,那战士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连带着那只巨鹰一起。
事情的发展过于突然,也过于莫名其妙,一众人尚未搞清楚对方的身份,那人就突然不见了踪影。
“那究竟是谁?”尤卢撒狐疑地上前查看那战士在消失之前跪倒的位置,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是这里的原住民,还是说……”
伊斯维尔回过神来,发觉腰间宝剑的金光已经暗淡下去,而其他人专注于方才消失的战士,没有留意到这边。
彼时埃尔利希已经在山崖边走了一圈,他来到伊斯维尔面前,面色凝重:“神之子大人,我方才在那头魔兽倒下的位置查看,那魔兽的尸体消失了。”
“消失了?”兽人巴克奇道,“那么大一头怪物,怎么会凭空消失?”
他不信邪地跑到崖边亲自看了一眼,但就像埃尔利希说的,那头魔兽的尸体已然消失无踪,山谷之下空荡荡一片,就像他们方才所见的一切不过是个梦。
“我们先回去吧,”伊斯维尔道,“也不知道这里会不会又出现另一头难以对付的魔兽。”
留在这边也没法得知真相,这一番闹下来,众人也觉得疲累,便回到了落脚的屋子里。
兽人凯托自回屋帮忙叫救援之后就再也没踏出过一步,他裹着毯子缩在角落里,身躯还在发抖,目光涣散地凝视着面前不断跳动的篝火,口中念念有词。
“男爵阁下,”伊斯维尔来到凯托身边,“您受伤了吗?”
刚才他们走得急,还没来得及给凯托疗伤,兽人巴克见凯托傻了似的坐在那儿,索性上前把凯托肩头的毯子扯了下来。
狰狞的、被腐蚀出的伤痕呈现在众人眼前,无声宣告方才的一切并不是他们的臆想。
伊斯维尔暗叹一声,搭住凯托的肩为他疗伤。
埃尔利希把方才的一切都告诉了基恩学士,对方闻言也面露惊异,似乎并不相信骑士的说辞。
“我可以作证,埃尔利希阁下说的都是真的,”兽人巴克道,“要是他在说谎,或者是在做梦,那男爵阁下身上的伤又是哪来的?”
基恩学士摇了摇头,刚要说话,忽听伊斯维尔那边传出一声怒吼。
他们回头望去,却见是凯托男爵一把拽住了伊斯维尔的衣领高声喊叫,因为过快过急,让人费了一番功夫才听清他究竟在说什么。
“你不是神之子吗?为什么这一路下来神从没有庇佑过我们?”凯托涕泗横流地疯狂摇晃着伊斯维尔,几分钟前面上的茫然已然被愤怒和恐惧取代,他痛哭着,声音嘶哑,像乌鸦发出的哀鸣。
埃尔利希面色一变,正准备上前把人拉开,尤卢撒的动作却比他更快,他飞起一脚踹在凯托侧腰,将伤口刚刚痊愈的男爵踢飞了出去。
凯托的后背撞上墙壁,耷拉着脑袋躺在那不动了。
见伊斯维尔望向凯托,尤卢撒冷哼一声,粗声道:“放心吧,死不了,最多痛上一阵。”
兽人巴克跑过去将凯托扶了起来,发现男爵已经昏了过去,面上却还维持着方才揪住伊斯维尔大吼大叫的狰狞,一缕鲜血从他嘴角缓缓流下,大概是在方才咬到了舌头。
“神之子大人,”巴克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样说或许会给您一些压力,但您真的没有接到任何来自神的旨意吗?虽然我们信仰的并非同一个神明,但若是您能得到神的指引,身为同行者的我们也能做一些参考。”
没等伊斯维尔开口,尤卢撒便道:“你想让他接到哪个神的指引呢?是光明神,还是精灵神?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来自外族的神之子身上,你是来做跟班的还是代表兽人寻找出路的?”
他话说得不好听,兽人巴克面色也变了变,数次张口,终于还是道:“是我唐突了,抱歉。”
伊斯维尔扯了扯嘴角,细听声音有些干涩:“没什么,您不必在意。说起来,有关方才那位阁下的身份……”
埃尔利希察觉到气氛凝重,连忙接话:“您是有什么思绪吗?”
“我和尤卢撒先前采摘野菜的时候,在村庄之外发现了一座雕像,”伊斯维尔道,“那座雕像似乎是勇者德阿赫克特,我们方才遇到的那位阁下与那座雕塑的模样完全一致。”
此话一出,其余人皆是面面相觑。
“您难道想说,刚才来到我们面前的那人是雕塑所化?”基恩学士不可置信道,“您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太荒谬了吗?”
“我认为二者之间或许有某些关联。”伊斯维尔道。
“既然如此,我们去看一眼吧。”埃尔利希提议。
由于凯托还在昏迷,兽人巴克便留下来照顾男爵和老人,伊斯维尔三人前往村庄外寻找那座雕塑。
“方才葛尔沙阁下的话,请二位不要放在心上,”埃尔利希道,“他也是希望我们能够早些离开这里,神之子大人,您不需要有压力,走下亡魂之路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伊斯维尔偏头望向他,骑士宽慰着,伊斯维尔却从他眼里看出了某种期盼。
掌心一暖,尤卢撒在黑暗中拉住了伊斯维尔的手,往前一指:“我们到了。”
三人走进空地,那尊雕像依然立在伊斯维尔和尤卢撒离开时的位置,但勇者单膝跪地,目光虔诚地凝视前方,而那头巨鹰则张开双翅立在他身边,正是他们消失之前的模样。
“我们之前离开的时候,这尊雕塑是站着的,”伊斯维尔解释,“可现在……”
“您的猜测是对的,”埃尔利希喃喃,“方才的勇者正是这座雕塑所化。”
可这又是为什么?勇者在他们遭遇魔兽之后出现,飞快地将其解决,又如来时一样突然地重新变作雕塑,出现在了村庄之外。
他们在周围转了几圈,那雕塑没有因为他们的到来变化分毫,几人无从下手,只得原路返回。
在村庄外,尤卢撒拉住伊斯维尔,对埃尔利希道:“你先回去吧。”
伊斯维尔也不想那么快回去,对埃尔利希笑道:“我们很快回去,明早还要启程,您先回去休息吧。”
埃尔利希没法反对,只好依他的意直接回了小屋。
“出去逛一圈吧,”尤卢撒道,“我现在睡不着。”
伊斯维尔便也依他,两人顺着村庄外直通森林的小路并肩而行,月光洒入无人的森林,落脚之处一地白光,倒也营造出几份宁静的假象。
“我都忘了我们上一次这样走在一起是什么时候,”伊斯维尔道,“这段日子的时间过得太快了。”
“是啊,”尤卢撒附和,他偏头望去,发现伊斯维尔同样望着他,眼底似有茫然。
尤卢撒顿了顿,轻轻牵住了伊斯维尔的手,没有说话。
而伊斯维尔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开口道:“他们都……对我怀有希望。”
尤卢撒偏过头去,理所当然般道:“对啊,我也对你怀有希望。”
伊斯维尔一愣,便听尤卢撒继续道:“我在希望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你没有必要回应他们的期待。毕竟,你又没有拿剑抵着他们的脖子逼他们下来。
“如果精灵们知道自己的王子被其他人把责任往脑袋上丢,以至于茶饭不思,怕是会气得睡不着觉了。”
尤卢撒停下脚步,把人按在近旁的树干上亲了一口。
伊斯维尔刚想开口,耳垂就被轻轻捏了一下,尤卢撒蹭着他的鼻尖,声音含糊地嘀咕:“我在亲你呢,分什么心?”
伊斯维尔失笑,脑中紧绷的那根弦不知为何放松了些。
第二天早晨,一行人再次启程出发,前往山顶的神殿。
第306章
埃尔利希和兽人巴克显然并没有睡好, 昨夜的一切成了一桩心事令他们坐立难安,这一整晚,他们无数次担心什么时候又会冒出那样一头古怪的巨兽, 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倒是凯托男爵被尤卢撒揍晕了过去,醒来时已经是大天亮, 精气神比其他人看着都好上许多。
从村庄到山顶的神殿需要几个小时的路程, 他们凌晨出发, 抵达神殿门口时,正午的艳阳已经高照,阳光落在神殿雪白的门柱和雕花屋顶上, 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我们先在周围看看吧。”伊斯维尔提议。
埃尔利希并不知这座神殿供奉的是哪位神明, 他低下头默念了一句祷词,之后才在周边搜寻起来。
与下方的村庄不同,一行人在神殿周边发现了人生活的痕迹, 有人砍下树木生火取暖, 脚印还很新, 大概是今天早晨留下的。
凯托的眼底再次燃起了希望:“难道是这个神殿中有祭司之类的?那他们会不会知道离开的方法?”
“只怕他们不欢迎外来人,”伊斯维尔叹了口气,“我们进去看看吧,不要放松警惕。”
一行人走上纯白的阶梯,神殿内部十分宽敞, 除了整齐的立柱外别无他物,屋顶有数米之高,由精美的镂空雕花组成, 一直延伸到周身的石壁,在那一片壁画上投下斑驳的日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