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路
但伊斯维尔知道这不可能,他出生至今不过二十年,怎么会用过这把起码已经铸造了万年的剑呢?
伊斯维尔沉吟片刻, 现在墓地的通道已经打开,这把剑失去了他原本所在的位置,或许在他们之后的旅途中还会起到作用。
他带上这把令他无比熟悉的剑, 走下了墓碑的路。
这条水晶铸成的道路先是往下延伸了一段,他们通过一段相对平缓的台阶,接着发现这条道路正在向上方去。
“它会带我们回到那座宫殿吗?”凯托男爵打了个寒战, “我可不想再见到一次那些魔鬼。”
这当然是最坏的结果,这个地方谜团重重,或许就像方才凯托所说的,他们已经离开了人间。
这条路长得超乎他们想象,中途他们停下来歇了两次,在又吃了一顿饭之后,路程才渐渐平缓下来。
一道木门出现在道路尽头,这一路上,他们见过了太多门,门的出现并不意味着结束,因而他们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期待。
但这扇门后出现的情景超出他们的想象,与阴森冰冷的宫殿或者漆黑骇人的墓地几乎是两个世界,那是一片阳光和煦的峡谷。
棉花般的白云在头顶缓缓飘移,天空由浅粉与鹅黄交织而成,在苍翠山林的映照下如天国般梦幻。
“我们这是……走出来了?”兽人巴克不确定道。
脚下是一座细长的木桥,无数立柱有序地支撑着桥板,下方探入峡谷底部乳白色的雾气中。
这样的桥在这座峡谷中还有十几条,它们连接着群山,场景与先前到过的宫殿有几分相似,却比它更温暖、更和煦。
至此,凯托男爵终于松了口气,他从腰间解下水袋狂饮一口,扬声道:“走,我们看看去,说不定路上还能遇到人烟呢。”
他脚步轻快地走在了最前面,就像几小时前那个痛哭流涕的人不是他。
桥窄而长,但足够坚固,山谷中的风并不算小,他们一路走下来,桥却也没多晃动一下。
他们越过了两座山头,再来到第二座山的山顶时,他们发现前方的山顶有一座神殿模样的建筑,而就在神殿之下的半山腰处,一座村庄掩映在森林之中。
“光明神庇佑,居然真的有人烟。”凯托瞪大了眼睛,几乎就要以为事情正在往他理想中的方向发展。
当他们来到村庄面前时,已经是傍晚,这时候他们发现这座村庄并不算大,但街道与房屋皆是整齐而精美,就像在神之脚下的一座圣城。
为了避免村庄内的人敌视,埃尔利希先前往探路,但他回来得很快,面上的神色并不乐观。
“怎么了?”伊斯维尔察觉到什么,“是村庄里有什么东西吗?”
埃尔利希摇了摇头,道:“恰恰相反,神之子大人。这座村庄里没有一个人。”
“你的意思是,这是座无人小镇?”巴克问。
想来也是,自他们走下亡魂之路来,除了怪物就再没碰见一个活人,这座村庄或许也和他们曾经过的那块墓地一样,来自于千万年前。
凯托有些失望,他没法享受到美酒与佳肴了,但现在起码有了一个容身之处,让他们今晚不至于风餐露宿地挨冻,因而他兴致依然很高。
一行人走进小镇,经过一番探索后,选在了一座村庄边缘的小屋落脚。
巴克和埃尔利希去村庄周边寻找柴火取暖,伊斯维尔和尤卢撒也不准备闲着,打算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够食用的野菜供采摘,他们不知还得困在这个地方多久,能省一点是一点。
凯托与基恩学士在原地留守,他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伊斯维尔二人收拾东西,目光落在了精灵腰间那把发着金光的剑上。
“哎,你那把剑是方才墓地里的?”凯托有些眼馋,说着伸手去够,“看上去是个宝贝,有好东西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分享呢?”
伊斯维尔还没来得及回话,凯托的手就已经碰到了剑柄,几乎就在下一秒,男爵发出一声痛叫,抛开手中的剑疯狂后退。
“你这剑到底怎么回事?”凯托惊惧交加,那只碰剑的手正冒着白烟,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肉被烤焦的气味,“你给它施了咒语?”
伊斯维尔低头看了那把宝剑一眼,没有回话,只是道:“我来看看您的伤,男爵阁下。”
“不用了!”凯托猛地抽回手,翻出药瓶在伤口上一阵狂撒,看上去一点儿都不想和伊斯维尔多做接触。
尤卢撒翻了个白眼,暗道一声活该,拉着伊斯维尔出了门。
“我没有对这把剑施任何咒语,”伊斯维尔看上去有些困惑,“我这一路上戴着也没感觉,为什么男爵阁下碰的时候却会烧伤了呢?”
尤卢撒也记得开始在墓地的时候,这把宝剑随随便便就被伊斯维尔拿起来了,他好奇地伏下身去,想仔细打量这把剑。
“小心些,”伊斯维尔握住他跃跃欲试的手,无奈道,“烧伤了会疼。”
“你在边上,我有什么好怕的?”尤卢撒看上去没什么所谓,但还是依伊斯维尔的意收回了手。
伊斯维尔解下腰间的剑,同最开始一样,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敌意,那剑柄甚至是温热的,似乎要给一路奔波的他温暖一下掌心,完全没到能把人的皮肤烧焦的程度。
伊斯维尔也不敢让尤卢撒帮忙尝试,思索片刻,还是用布条把剑包好了,以免旁人误触。
二人在村庄周围转了一圈,这里生长的植物与他们曾经到过的森林不大相同,伊斯维尔试着吃了一些野菜,若是胸口的神器发烫,那就是有毒,反之则能够食用。
尤卢撒见他这样只觉得有趣,一边跟在伊斯维尔身后收集野菜,一边好奇地打量他。
“你现在的胸口是什么样子?”尤卢撒问,“发起光来一定很壮观。”
他凑上前去,似乎想要把伊斯维尔的衣襟扒了看个究竟,指尖刚碰上伊斯维尔的衣领,就被攥住了手腕。
“尤卢撒,这是在外面。”伊斯维尔失笑。
“除了我们两个,这里又没别的人,怕什么?”尤卢撒笑着搂住伊斯维尔,一手去摁他的胸膛,“都看过多少次了?发个光让我瞧瞧。”
伊斯维尔拿他这幅流氓作派没辙,只能扣住尤卢撒的双手反按在背后,把人搂在怀里亲他的耳朵,吐息喷洒在敏感的耳尖:“之后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想看什么都给你看好不好?”
尤卢撒被他亲得耳廓通红,没坚持多久就举手投降:“知道了,知道了,我不看就得了。”
伊斯维尔笑着放开他,当他们抬头打量四周时,才发现打闹间他们已经穿过了这片树林,眼前是一片偌大的空地,一尊石雕立于空地中央,周遭雕刻着繁复的法阵。
“这是什么?”尤卢撒奇道。
两人来到雕像前,仔细打量着这座人形石雕,那是一名身材壮硕、身披盔甲的男子,头盔下的容貌丰神俊朗,他腰佩长鞭,手执盾牌,一只飞鹰栖在他小臂上,目光锐利而坚毅。
“这难道是……勇者德阿托赫特?”伊斯维尔偏头望向尤卢撒,见他困惑地望过来,解释,“德阿托赫特是千年前前往世界边缘的勇者,传说他善用长鞭,以一只飞鹰开路,无往不胜。”
“可他还是在世界边缘失踪了,”尤卢撒道,“所以他是来到世界边缘,征服了当地住民,还让他们给自己建了一座雕塑?”
“若是这样,那这座村庄的人失踪于千年以前。”伊斯维尔道。
可他们又去了哪里?为何在千年后的今天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座完好无损的遗迹?
这座雕塑不能告诉他们答案,二人在周遭逗留一阵,而后又采了一些野菜,很快折返回了村庄。
他们回去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围坐在了火堆边,伊斯维尔和尤卢撒用干净的土壤塑了一只泥锅,取了水与采来的野菜一起放在水中炖煮。
“这是什么东西?”凯托男爵面露嫌恶,“野菜汤?我可不吃这种东西。”
“神之子大人考虑周全,担心我们日后粮食短缺,这才煮了野菜汤饱腹,”埃尔利希道,“若是男爵不喜欢,不吃也就罢了。”
他们的干粮都是自行携带,凯托见其他人都盛了碗野菜汤喝,到底也怕之后自己的干粮耗尽无人救助,只好盛了一碗汤,坐在角落面目狰狞地喝了下去。
平心而论,这碗汤的口味并不算好,毕竟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带了佐料,这碗汤不过就是用水与菜以及一些腌肉炖煮而已。
但埃尔利希第一次喝到神之子亲手烹饪的汤,他感动不已,虔诚地把剩余的汤汁一扫而空。
待他们用完了晚餐,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他们各自在小屋中占据了一个角落,准备休息到第二天早上,再启程前往山顶的神殿。
夜晚的温度降了下来,伊斯维尔觉得有些冷,他靠近尤卢撒,把人揽进了怀里。
“觉得冷了?”尤卢撒笑道,拉过伊斯维尔微凉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暖着。
伊斯维尔靠着尤卢撒,像怀里抱了一个小火炉,暖呼呼地把寒气一扫而空。
哥莱瓦应该是最暖和的那个了,他被夹在两人中间,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
前半夜由埃尔利希守夜,基恩学士裹着毛毯沉沉睡去,巴克则抱臂躺在角落。
比起其他人,凯托男爵大约是睡得最不安稳的那个。
他素来锦衣玉食,就连这一路上的船舱都是精心布置,有他最爱的厨师随行,一路下来,除了先前被黑暗精灵围困的那一次,几乎没吃过什么苦。
而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柔软的床铺,精致的佳肴,也没有贴心顺从的仆役,随着夜晚气温下降,他甚至连最基本的保暖都做不到,唯一的篝火位于房屋的中央,凯托拼命凑近它,却也没感觉到多少温暖。
离开那座宫殿与墓地,终于来到这个像人待的地方所产生的喜悦已经被磨损得差不多了,凯托此时只觉得厌烦,并且万分后悔。
他翻来覆去了十几分钟,抬头看时,却发现是临近的墙角豁开了一条一指宽的口子,把他好不容易攒起的热度又迅速吹散。
凯托臭着脸站起来,拿干草随意把缝隙塞上,终于能舒舒服服、暖暖和和地入睡,而就在睡意即将淹没他的时候,他忽觉下|身传来尿意。
他本想忽视尿意直接睡去,但那感觉愈发强烈,凯托担心自己在一众人面前尿了裤子,还是一骨碌爬起来,慢吞吞地往门外走。
“您怎么了?”埃尔利希用气声问。
凯托没理会他,用一个别扭的姿势走出了小屋。
夜晚的天气依然晴朗,夜空中零星点缀着几朵薄云,除此之外便是群星和圆月,凯托甚至不用提灯,便能靠着星光看清眼前的路。
本就是普通地解决生理需求,因此他没走多远,在村子里随意寻了一个角落便开始放水。
大概是晚饭喝多了野菜汤,这一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凯托长长吐出一口气,舒适地提上裤子,掉头准备回小屋去好好睡一觉。
然而就在他行至半途,脚下却突然传来了古怪的震动,一阵接着一阵。
凯托一开始以为是地震了,他在原地等了一阵,那震动不仅没有减轻,随风还飘来了一道古怪的声音。
那声音尖锐而高亢,像是某种海洋生物濒死发出的悲鸣,凯托打了个寒战,只觉得冷到了骨子里。
“是谁?”他举目四顾,无人回应,“出来!别装神弄鬼的!我告诉你,我凯托可是隐峰帝国的预备骑士,像你这种……”
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凯托头顶,他伸手一探,粘稠的液体糊了他一手,淡绿而透明,散发着恶臭。
他们所在的村庄本就建在一块相对平缓的山地上,若走得边缘些,很清楚地就能看清山谷之下的景象。
很不幸地,凯托现在就处在这边缘。
凯托僵硬地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触须似的东西,末梢生着一枚布满血丝的血红眼球,在黑暗中安静地注视着他。
又一滴粘液滴到了他的额头上,紧接着,凯托看见峡谷之中一个巨大的、崎岖的轮廓,无数触须从它的头部延伸而出,像传说中具有石化之力的魔女的蛇发,但那之下并不是天使般的甜美面孔,而是一只鱼头。
视线缓缓下移,凯托随即发现了与这怪物的头颅相割裂的布满绒毛的身躯,在星光的照耀下,那一根根粗硬的毛发尖端似乎有红光闪烁,几秒钟后,凯托意识到那也是一颗颗极小的眼珠。
凯托突然意识到那串震动到底是什么。
是巨兽的脚步声。
男爵一屁股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想要转身逃跑,但极度的恐惧令他手脚发软,浑身无力,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光是张大了嘴,目眦欲裂地瞪着眼前的怪物,一声尖叫都发不出来。
这里。他想。
这里难道不是安全的吗?他们逃出了宫殿,经过了墓地,又爬上了那道像是死人居住的隧道,历经千难万险,这才来到了一个像是仙境的地方。
凯托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了,可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怪物并不理解凯托的恐惧,无数带着血红眼珠的触须逐渐将他包裹,动作轻柔缓慢,像某种食肉植物环抱住它的猎物。
凯托像一块石头般动弹不得,而就在触须即将将他完全包裹的时候,一道剑光闪过,将那些触须斩断了大半。
“男爵阁下,您没事吧?”埃尔利希一把拽住凯托的衣领,将他拽到了身后,“我方才见您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回来,以为您是出了意外,这地方果真不简单。”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凯托的衣衫和皮肤就已经被腐蚀得青一块红一块,他大张着嘴,呆愣愣地看着埃尔利希,似乎尚未反应过来站在他面前的究竟是谁,连一滴唾液从他嘴角流下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