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仗剑折花
严格说来, 容陵与容廷并不相像, 气质也截然相反。
但看着气定神闲的容陵, 屠浮就想起了容廷, 还有他惨死的烬儿。
仇恨烧红双眼,屠浮哪儿还顾得上什么隐忍?又或者什么大计?他暴喝一声,将全部内力注入战斧,气势汹汹, 直斩容陵面门。
顷刻间,魔城地动山摇。
惊雷滚滚坠落,狂沙扑面而来,风声亦化作尖锐凄厉的呜咽,盘旋于高空久久不散。
魔城内外一些实力不济的魔修,当即七窍流血, 暴毙而亡。
沸腾硝烟里, 屠浮光速逼近容陵, 他一双淬了寒光的眼睛, 比毒蛇更冰凉。
容陵面容凛冽, 不闪不避, 持剑迎战。
二人武器皆非凡品,几度交击,火光四射, 仿佛溅开了遍地星河,但这种美景却能要人命。
又过几招,眼见容陵比想象中耐打,屠浮冷笑一声,改而催动周身魔力,以气血描绘出一幅幅堪比烈狱刀山的杀符,将容陵困于光怪陆离的诡异雾霾中。
黑雾源源不绝,如同闻见骨血的饿狼,纷纷扑向容陵。
饶是容陵处事不惊,此时也略微蹙了眉。
屠浮倒退数步,冷眼旁观。
此杀阵乃他闭关多年的潜心研究之作,尽管未完善,威力已不容小觑。
像容陵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子,困在其中,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俗话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屠浮虽不至于到此地步,但也颇费了些心力。
但他相信,一切都是值得的。
“蠢货,我只允你试试他功力,你竟想置他于死地?”那熟悉的喑哑嗓音气急败坏道,“打草惊了蛇,你还想不想让整个九重天为你儿子陪葬?”
屠浮面上怒意若隐若现,但他还是忍耐着道:“尊者放心,死不了的,既然他敢自投罗网,自然要给他些教训。如此一来,容渊定会为他半残的儿子伤透脑筋,此举岂不更有利于我们……”
正说着,一道璀璨白光陡然击破杀阵,直奔浩瀚苍穹。
黑雾中心,被困的容陵仗剑为笔,竟以其人之道还以其人之身。他用屠浮同源的招式,绘日月星辰来抹杀无边戾气,又绘壮阔山河,来倾覆所有的黑暗……
屏障一片片皲裂破碎,如尘灰般湮灭。
那雪衣男子岿然立于光芒处,眉目坚毅,俨然正义的化身。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屠浮喃喃不可置信。
他这厢还在瞠目结舌,那厢容陵已捞起遍染猩红的顾明昼,趁机消失在坍塌的魔城废墟处。
此番打斗,顾明昼被屠浮伤得很重,容陵哪里又真如他表现得那般若无其事?
但他仍强撑着为顾明昼输入大量仙力,一股股纯粹的淡蓝色灵气自容陵掌心溢出,一一抚平顾明昼狰狞的伤口。
容陵没回九重天,而是带顾明昼回了衡山。
魔界那股异动自然有影响六界,昨夜人间乌云蔽月、山雨欲来,百姓皆惶惶然,还以为要出什么大灾害。结果到最后,竟有前所未有的奇景出现,只见那斑斓星月与巍峨山河,犹如画卷般延绵展开,比海市蜃楼都逼真几分。
定是仙人显灵了!
不明缘由的百姓纷纷磕头祈祷,丹卿却知不对劲。
他直觉与容陵有关,心底很是惴惴不安,只恨不得立即冲到魔界一探究竟。
就在丹卿准备付诸行动时,容陵便把不省人事的顾明昼带了回来。
丹卿本职炼丹,战时也能充当医仙,他替顾明昼仔细探了探,外伤都已经治好,损伤的经脉也被一股极强大仙力复原。
不必说,定是容陵。
“他神魂被魔气冲击得有些不稳,这个不好急治,为了稳妥,只能悉心调养些日子。”
丹卿说完,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容陵,既有些安心,又有些狐疑:“你有受伤吗?”
容陵正要说话,喉头莫名烧灼,他将腥甜的血尽数咽下,表情从一开始的不动声色,陡然变得狰狞痛苦,还用手捂住了心口:“有,我疼得都快直不起腰了,劳烦仙人将我背回床榻,再替我擦药疗伤喂丹可好?”说着,伸出另只颤抖的手,巴巴儿去够丹卿衣裳。
丹卿被容陵这番做作姿态逗笑,气恼地拍了下他掌心:“别闹。”
容陵挺直脊背,楚楚可怜:“可我真的疼。”
丹卿怕他真伤了,忙道:“那我替你瞧瞧。”
容陵狡黠一笑,猛地收回手:“骗你的,阿卿怎么那么好骗?难怪只要我哄一哄,就能把你骗到手。”
丹卿:……
他就知道结果是这样,瞪一眼容陵,丹卿转身继续照顾顾明昼,等他把战神安置妥当,再去找先行离开的容陵,竟已不见他踪影。
还是诸葛云转告丹卿,说容陵有事去了九重天,很快就回来。
仰头无语望天,丹卿踢了下脚边石子,神色颇有些气恼。
他自认还是挺深明大义的一神仙,虽说与容陵关系亲密,但他也没有强求容陵告知他紧要仙务,可出了这般大的事,他总要解释一二让他宽心吧?
他难道不知他会担心他么?
事实上,容陵还真不是自愿去九重天的。
他是被天帝直接用仙术召回,抗都抗拒不了的那种。
此时紫薇宫,天帝容渊正大发雷霆,若不是顾念容陵受伤,恐是要动武。
“你是不是疯了?”容渊在大殿踱来踱去,每绕一圈,便狠狠瞪一记容陵,“你看看你这幅样子,像话么?这么多年的修身养性,敢情都喂了狗,如此冲动莽撞,和当年目中无人的你有什么区别长进?你胆大妄为便罢了,还敢拉着昼儿给你垫背,若他出事,我将你千刀万剐都不足惜。”
容陵垂眉不语,若不细看,说不定以为他在闭目养神。
“我有些事情不告诉你,一是不到时候,二是没有必要。你为何如此执迷于这件事?甚至都已经变得不像你自己。”容渊怒不可遏,“你今日若能说出个青红皂白,我通通告诉你又有何妨?”
容陵睫毛蓦地一颤。
是啊,他如今的鲁莽轻率和冒失,确实与做九重天太子时的作风完全不同。
连他自己都难以想象,他竟在毫无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擅闯了魔界。
可他又能如何?
他什么线索都不知情,推测靠蒙、行事靠赌,他就像一只飞蛾嗡嗡乱撞,哪怕遍体鳞伤,也想在重重迷雾里撞出几分清明。
因为容陵没法再等,无论他如何粉饰太平,都不能掩盖内心深处的恐惧。
容陵相信自己的第六感,这或许是置于险境而不知时,身体出于本能的一点警醒。
丹卿的异样,一桩桩、一件件,若揭晓,就算他与狐帝联手,想必都难以掩盖。
究竟什么秘密能古怪如斯呢?偏偏唯一的知情者宴祈,好巧不巧失了忆。
当局者或许迷,但容陵远比宴祈思虑得多。
毕竟他又不是真的傻子。
“我在魔域发现了这个。”容陵抬起头,他掌心蓦地浮出一株紫葵草,“父君,我曾在鹰祖秘境听过一个故事,传言鹰祖薄野冀的诞生,是结合了源族人的精血气息,以及不入流的秘辛禁术。所以鹰祖才能在他那个时代呼风唤雨、所向披靡。而鹰祖的最终陨落,就像他的诞生一样,大部分原因,都归咎于源族遗留的精血气息的缺陷。”
“据说,源族曾是天地之主,万物随他们差遣,翻云覆雨亦在他们一念之间,而他们本性淳朴烂漫,常怀悲悯仁慈之心,于是在他们垂怜下,逐渐出现了人仙魔的祖辈。可人心易变,贪婪欲望就像丑陋的蠕虫,不知不觉蚕食人心,使之变为恶魔。”
“岁月更替变迁,一千年,一万年,什么都能改变,什么都能掩埋。就如同凡间的帝位之争,胜王败寇,史书归胜者书写,一代代这么传承下去,假的似乎也成了真。”
“可为什么只有这株草没变?”
“是否只有它在光怪陆离中守住了本心,仍在等待它最初的主人?”
避开容陵目光,容渊看了眼紫葵草,无声轻叹。
紫葵草的灵气极低,不少仙者认为,再过百年,或许它将彻底失去所有仙力,沦为普通野草。其实,它不是不能为了存活而改变,只是不愿罢了。
事到如今,容渊还有什么好隐瞒?反正事实与他这儿子猜的,也出入不大。
“魔界试图再生源族之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容陵眉峰轻挑。
容渊淡淡道:“天道传承至今,天帝易主都数十次。在屠浮之前,也有魔帝试图借源族残魂,来改写六界秩序。但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源族残魂封印多年,已化身最狠戾的穷凶恶煞,他们既失本心,又怎会还是秉性纯良的源族人?他们定是想着复仇,可无论如何,他们都恢复不了原来的力量,最终,他们只有在不甘和不解里灭亡。”
提及这些他也只是听来的上古过往,容渊何尝不是感慨万千。
“先辈对错与否,都已成定局,不可挽回了。”容渊负着手,苦笑道,“源族想重获力量,只能忘却仇恨,这如何可能?他们残魂被压在枷锁恶阵,一次次被碾碎磨灭,又一次次组合重生,支撑着他们挨过千年万年的唯有仇恨。”
容陵已然震住。
好半晌,他目光呆滞地问:“归墟,就是封印源族残魂之地?”
容渊颔首:“弑神之地乃源族人的故乡。”
顿了顿,容渊又语重心长说,“阿陵,我知你是非分明,但源族残魂已成厉煞,没有度化的可能性了。它们若现世,于六界是灭顶之灾。日后你也无须再劳神,此事自会平息。”
容陵完全记不清他当时的反应,好在容渊颇为理解,想当初他为太子时,听父君这般道来,也是大受打击。
容陵就这么迷迷糊糊被容渊疗了伤,又浑浑噩噩离了九重天,在外盲目徘徊许久,终是回到衡山。
毕竟,他还需再确认最后一件事。
第120章
今夜的衡山, 似乎格外清冷幽寂,那一动不动的黑黢黢树影,莫名都显出几分悲凉之意。
容陵在悬崖孤站片刻, 终是转身,向山顶灯火明亮处行去。
丹卿正在屋内炼第二炉固魂丹。
他盘坐在窗下,双眸轻阖, 青衫随意散落于蒲团。
随着内力的不断消耗, 丹卿额头沁出细密汗珠, 面颊也略染薄红。
在夜明珠均匀的光晕下, 他皮肤白皙又轻薄,能看到脆弱的淡青色血管。
空气安静,落针可闻。
容陵无声无息地望着丹卿,他目光仿佛凝在他脸上, 又仿佛早已失去焦距。
约莫半时辰,丹药总算大成。
丹卿睁开眼,刚想舒舒服服伸个懒腰,然后就错愕地发现了容陵。
他一身素袍,静静立在明珠旁。那双漆黑的眸子犹如幽深古井,望不见底, 仿佛蕴着无数的谜。
但他向丹卿投来目光时, 那股高不可攀的疏离感顷刻消散, 多了几许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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